第71章 幫忙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晏菲擔心準確,母親當天便來到亞洲醫院,纏著她遊說。

「菲菲,我們再好好說說那事吧,媽求你了。」

她推著治療車躲避,請她下班後再議。

母親追問她昨日的去向,見她緘默又說起家中困境。

「醫生說安安病情很重,每兩天就要做一次透析,一次600塊,這一個月下來光透析費就得9000多,而且他心臟也不大好,透析做久了容易出現心衰,最好的辦法還是儘快換腎。」

「那就等器官庫通知吧,醫療費我會盡量想辦法的。」

「你爸的意思是你不願意捐腎,我們就去黑市買,但得多出20多萬。上次老於說你答應嫁給他的話他可以出30萬彩禮錢,你爸讓你考慮兩天就去回覆他。」

晏菲的雙腿好似灌滿水銀,再也邁不動了,扭頭凝睇:「你們真想賣女兒,讓我嫁給一個50多歲的糟老頭子?」

她的目光也沉如鉛塊,然而母親並未覺出壓力,理當如此地說:「你不想捐腎,總得幫我們出點力吧,老於人不錯,勤快還能掙錢,你嫁給他也不虧。」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您,你們乾脆直接把我賣給人販子好了!」

一道颶風颳過她的心田,頃刻滿目瘡痍,她推著車快步前行,如同躲轟炸的難民,母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阻攔。

「怎麼,你還是不願意嗎?真的一點責任都不承擔?」

「這些年我供他讀書已經盡到做姐姐的責任了,您不能要求我再為他出賣自己的婚姻和身體!」

「他是你的親弟弟啊,你這人怎麼這麼狠心?」

「我不是您的親女兒嗎?您又為什麼這麼狠心?」

她暴躁地甩開她,又被拽緊,骨肉親情已成空談,此刻她只是母親救子的工具。

「不行!你不能走!要麼捐腎要麼嫁給老於,必須選一樣!」

「我都不選,我要和你們斷絕關係!」

「你說什麼?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們白養活你了!」

母親暴跳如雷,學父親的樣兇狠抽打她,震裂她未癒合的傷口,不等她反抗,施暴者搶先坐倒,捶著地俯仰哀嚎,好像她的手被女兒的臉打痛了。

晏菲想拉她起來,手臂被她死死箍住,又聽到她那比刀槍更致命的哭求。

「菲菲,媽求你救救安安吧,你就這麼一個弟弟,怎麼忍心看他去死啊!」

母親故意引人注目,繩索般的哭聲絆住許多路人的腿腳,有人熱心詢問,她馬上聲情並茂哭訴:「我兒子雙腎壞死,醫生讓換腎,她是我女兒,已經配型成功了,可死活都不肯為她弟弟捐腎。不捐就不捐吧,讓她想辦法幫我們湊點錢她也不肯,還說要跟我們斷絕關係,我們真的白養這個女兒了!」

表面弱勢的一方最易獲取陌生人同情,看客又往往缺乏分辨能力,只圖快速佔據道德制高點,靠批判宣揚自身的存在感。

「不捐腎還說得過去,都是一家人醫藥費還是該想辦法解決一部分吧,不然太沒人情味了。」

「還是護士呢,對自家人都這麼冷漠,能指望她好好對病人?」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自私,只想著自己。」

無數的「自私」彷彿狂蜂亂舞,刺得晏菲體無完膚且無處避逃,孝道、親情這兩個聖神美好的詞彙像兩座山樣的牌坊,要把她壓成肉泥。

聚眾喧譁太影響醫院的形象,少時護士長趕來,將母子倆拉到辦公室調解。

晏母到了領導跟前越發悽慘可憐,拉住護士長的手狀告女兒冷血。

護士長是非分明,理智勸解:「小晏是我們這兒的先進分子,同事病人都誇她溫柔善良,您可能誤會她了,等下了班心平氣和談一談,會有好結果的。」,說完又勸晏菲先送母親回家。

晏母屁股緊帖凳子,恨不得焊在上面。

「我不走,我一走她又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晏菲已拿她當災星,身心交瘁地望著她。

「您要寸步不離監視我?」

「我還要回去照顧你弟弟,哪有功夫監視你。要我走除非把你的工資卡和身份證都交出來。」

母親變本加厲的狠招打垮了晏菲的心志,她一貫堅強的神采碎做瓦礫。

「你們非要這麼逼我嗎?」

護士長也覺得晏母太無理了,勸說:「阿姨,您不用這樣吧,沒收了工資卡她的生活費怎麼辦?沒有身份證她辦事也不方便啊。」

晏母堅信這是在維護她的正當權益:「我是為了防止她逃跑,這丫頭鬼得很,一不注意她就溜了。」

「她在這裡上班,能溜到哪兒去?您對自己的女兒也不放心嗎?」

「是她自己先說要跟我們斷絕關係,她弟弟還在等錢救命呢,她想撇下我們一個人躲清閒,門兒都沒有!」

母親扣緊囚鎖,藏起鑰匙並在鎖孔裡灌滿銅汁,晏菲像黑獄裡的死囚,絕望漸漸漫過頭頂,僵持片刻交出工資卡和身份證,換取臨刑前的安寧。

她的遭遇不久通過白曉梅的喉舌傳到景怡耳中,二人約好下班前一道去看望受害者。

晏菲已換好衣服準備下樓,景怡叫住她,上前溫和問候,她不戴口罩了,斑斕的傷痕像一個個小夾子綴在臉上,也揪住了他的心。

「小晏,你還好吧?曉梅都跟我說了,需要幫忙嗎?」

晏菲似有似無地笑了笑:「謝謝金大夫,這個忙您可能幫不了。」

她不清楚景怡的真實能力,杯水車薪不如不要。

景怡儘快將幫助落到實處,說他認識一家慈善機構,也許能幫她弟弟申請經濟援助。

晏菲將信將疑,用恍惚填充情緒裡的真空。

白曉梅發揮女孩子的細膩,挽住她的胳膊建議:「菲菲,我請你吃飯吧,今晚你到我家去住,剛好我爸媽去旅行了,我一個人怪怕的,你去陪我好嗎?」

景怡立刻打助攻:「對,正好對面那家牛排館又到會員日了,晚上我們去那兒吃飯,我請客。」

晏菲已無家可歸,跟著願意收留她的人做一時的依附。在餐廳裡她對任何菜餚都不抱胃口,請求能喝一點酒。景怡為她點了兩瓶啤酒,不到五分鐘就幹掉了,好像那是滅火的水,全澆下去也鎮不住火勢。

白曉梅慌急勸說:「菲菲,你慢點喝,你臉上有傷,喝這麼多啤酒留下疤可怎麼辦?」

「留就留,我已經不在乎了。」

「怎麼能不在乎呢,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啊,我要是能有你70%的顏值,早都開心死了。」

「你羨慕我?我才羨慕你呢。生在大城市,有愛你的爸爸媽媽,不會因為你是女兒歧視你,也不會逼你幫忙養兒子,多好,多自在。」

晏菲從人生的戰場上敗退,放棄抵抗自暴自棄,白曉梅說她喝多了,可她捧著暈眩的頭顱,仍能清晰感受到鑽心的疼痛。

「我還喝得太少,還沒能讓自己糊塗。我現在真的很痛苦,只想大醉一場,讓自己忘記眼前這些事。」

景怡明白這女孩已處在崩潰邊緣,鼓勵她痛痛快快說出煩惱。

晏菲的視線如同風吹亂絮在他臉上飄拂:「金大夫,如果我說出心裡話,你們會討厭我,看不起我嗎?」

景怡誠懇搖頭,白曉梅也湊近安慰:「我們是朋友,你有委屈儘管告訴我們。」

晏菲掙扎一陣,氣若游絲坦白:「我身上的傷都是我爸打的。」

景怡早猜著了,及時遞上紙巾接她的痛淚。

白曉梅驚問晏父施暴的原因,聽她如泣如訴說道:「他要我為我弟弟捐腎,我不肯。你們可能認為我很自私,但我真的不能這麼做,我父母重男輕女,從小把我當丫鬟看待,我活著的主要任務就是幫他們養兒子。要是捐了腎,我還能幹現在的工作嗎?不做護士,我又能去做什麼?他們根本沒為我的將來考慮,只想榨乾我的剩餘價值,我實在太寒心了。」

景怡先幫她卸下道德十字架:「就算你父母很愛你,捐不捐腎也完全取決於你個人的意願,跟自私沒關係。」

白曉梅也來協助:「是啊,人肯定要先顧好自己才能去顧別人,不然等你出了事誰來救你呢?菲菲,你做得沒錯,是你家裡人太過分了。」

她對人性的殘忍了解不足,被後續情況驚呆了。

「過分的還不止這點,他們見我不肯捐腎,就想讓我嫁給一個做廢品生意的老頭子。那老頭兒比我大了三十多歲,頭髮都花白了,只有小學文化,還有個比我大五歲的兒子。我爸媽聽說對方願意出三十萬彩禮,就逼我答應,你們說他們這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

「你爸媽真作孽啊,你是他們親生的嗎?」

「是,正因為是親生的,我才一直忍耐。我爸最常說的話就是沒有他我就做不成人,我能活著長大都是他對我的恩典,所以我必須付出所有來報答他,如果做不到就是忘恩負義。」

原生家庭是打在靈魂深處的烙印,景怡沒經歷過苦難,缺乏深刻的體會,但憑藉博學和包容,仍能找到正確的話來消減對方的痛苦。

「你父親的觀點是錯誤的,孩子不是自願降生的,撫養子女是父母的基本義務,確切的說應該是父母欠孩子的,不能對孩子人生負責的人都不能算好父母。」

「是啊,貓狗都知道養孩子,這是動物的本能,人難道還不如動物嗎?菲菲,你別聽他們瞎說。」

他們的健康陽光映襯出晏菲的不幸,她像冰天雪地裡的乞丐望著遠處的篝火瑟瑟發抖。

「你們都是幸運的,生在文明理性的家庭,我不一樣,在我的老家重男輕女是普遍習俗,好多和我同時出生的女嬰都沒能活著長大,這麼一比較,我父母確實對我開恩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接受這種恩典,如果有可能我寧願別做人,做人真是太累了,不管怎麼努力,怎麼給自己樹立信心,都會被打擊。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我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鳥,這個籠子就是我的家庭,每當我想飛出去,爸媽就會折斷我的翅膀,他們不讓我上高中考大學,拿光我的積蓄補貼兒子,現在還想讓我賣身給老頭子……」

哭泣吞沒了所有聲息,她倒在心靈的血池裡,汙血四濺弄髒了旁觀者的心境。

一小時後,景怡送酒醉不醒的她和白曉梅回家,拜託白曉梅代為照看。

白曉梅哭得眼似紅桃,懇求:「金大夫,您能幫幫菲菲嗎?她媽沒收了她的工資卡和身份證是存心不給她活路啊,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狠心的父母,太可氣了。」

景怡許下承諾,義憤和她等量,回家後仍放不下包袱,見千金爬在一堆烘焙書籍間寫寫畫畫,自他進門起就沒搭理,便問她在幹什麼。

「我在琢磨麵包的配方,小時候數理化沒學好,現在搞這些成分配比太傷腦筋了。」

她看來非常專心,答話時也顧不上回頭,景怡還沒見她對一件事這般痴迷過,確信她是在真心規劃職業前景,有了事業目標對他的關注果然減少了。

落寞感讓他的心情加速低落,不由得想耍點小花招重新獲取她的重視。

「你最近學到哪兒了?」

「基本的常見糕點都會做了,下週就能升到中級班學習了,但以後想幹這行的話還得推陳出新,我打算多試驗一些新品種,我們老師都誇我很有創意呢。」

「真棒。你過來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我這會兒沒空。」

「過來嘛,有重要的事。」

他伸手環住她的腰,像抱洋娃娃一樣將她摟到腿上。千金瞧出他神色不對,摸著他的臉龐問:「你看起來心情很差啊,遇上麻煩了?」

「是啊,我們要破產了你知道嗎?」

景怡鬼謀魔道地開出這個玩笑,在她臉上大把大把播撒驚訝。她急忙坐直了,抓緊他的肩膀追問。

「我投資失敗,現在資不抵債,所有財產都將被變賣,以後吃飯可能都會成問題。」

「這麼嚴重?我們以前住的房子也保不住了?」

「嗯。」

「那媽媽留給我的那些首飾呢?」

「家裡所有的財產都會被沒收,一件值錢的物品都不能留下。」

他實力演員上身,傳神地偽裝落魄,千金心裡百鼓齊鳴,身心俱顫,恐慌圍繞一箇中心——怕丈夫承受不住打擊。

他從小一帆風順,做慣有錢人,現在落了個傾家蕩產,會不會發瘋崩潰?

她雙手握住他的肩頭,像扶著一隻即將倒塌的架子,小心詢問:「賣光家產就能還上債務嗎?不會把你抓去坐牢吧?」

「那倒不會。」

「你的工作能保住嗎?」

「應該不會受影響。」

「那就好。」

她撈到一根支架,稍稍減去不安,眼珠轉向一側久久出神,苦苦思索如何能安撫好丈夫的情緒,讓他平安度過這道關卡。

景怡興致勃勃研究她的反應,問她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時候能當上糕點師,你破產了,今後我肯定得出去工作賺錢才行啊,不然只靠你一個人怎麼行。」

「你都不生氣嗎?」

千金以為這是試探,忙繃出笑容:「幹嘛生氣啊,你都這麼慘了,我怎麼忍心罵你。」

「以後讓你過窮日子你也沒意見?」

「會有多窮?至少能和大哥他們家一樣吧,我又不像二嫂那麼愛打扮愛購物,一日三餐不虧待我就行了。再說,我很快就能賺錢了,算命的都說我財運好,做生意一定能發大財,以後你就靠我吧,我會讓我們家東山再起的。」

她笑著笑著眼眶發酸,覺得丈夫太可憐,人到中年遭遇慘痛打擊,不知還能不能恢復往日的信心與活力。心臟似被手掌攥緊,越來越疼,真想抱住他大哭一場。可又不敢,怕那樣會粉碎他的意志。

景怡沒看出她內心的激戰,只對她超水準的優秀表現讚歎欣喜。

「老婆,你這種自信是打哪兒來的啊?」

她趕緊往笑裡多加了兩勺糖粉:「我也不知道,從小就這樣,你沒發現嗎?爸爸當年也破產過好幾回,不是照樣把我們養大了?我還有你這麼聰明的老公,有什麼好怕的。」

景怡一把抱緊她,感到名副其實的富有。

「老婆,你真是我金景怡最大的財寶啊,感謝爸把你培養得這麼樂觀堅強,跟你在一起最踏實了。」

「你別想這麼多了,趕快處理好外面的事情重新開始吧,要請律師嗎?我去跟二哥說讓他幫你。」

惡作劇該收場了,他笑嘻嘻與之對視:「我沒破產,剛才是逗你的。」

「什麼?」

「想跟你開個玩笑,誰知道你這麼好騙。」

話一齣口,一記耳光劈面直下,將他的得意連根抽飛。

「你神經病啊!幹嘛嚇唬我!」

千金化身悍婦,揪住他的衣襟使勁搖撼,晃得他魂魄都快離體。

「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想謀殺親夫嗎?」

「是你自找的,好端端的幹嘛說鬼話!知不知道剛才我有多擔心,怕你會像那些破產的富豪一樣去跳樓自殺,拼命控制情緒安慰你,結果你都是騙人的!」

方才儲備的眼淚奔湧而出,成分全部轉成憤怒,丈夫分明在糟蹋她的感情,太可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