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醉酒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現在他的嘴是沒有玻璃的窗戶,東南西北風暢通無阻,說話時身體還像小時候玩過的竹節蛇扭來扭曲。

「人啊,不要輕易跟別人說自己有多慘。沒準聽您說話的那個人比您還慘,您跟他比慘就是無病呻吟。就拿我來說吧,您知道我有多慘嗎?我五歲時我媽嫌我爸窮,丟下我和妹妹跑了,從此再也沒回來。」

酒醉的人最愛訴苦,郝質華配合地點頭:「我知道,上次聽你說過。」

「還不止呢!」

貴和急躁地揮手,那姿勢很像太極拳裡的野馬分鬃。

「我家有五兄妹,我是最不受待見的,小時候沒穿過一件新衣服,連書包都是哥哥們用舊了的二手貨。我爸沒精力管我,只有做錯事才會騰出手來揍我一頓,我那個慘啊,大冬天還穿涼鞋上學您信嗎?連個三毛錢的茶葉蛋都吃不起您信嗎?記得小學二年級上美術課,老師讓買水彩筆,我爸只給我妹妹買,我呢,就用二哥以前的舊貨,結果十二隻筆只有三支還能出水,我交的作業上就只有三種顏色。樹葉是藍色的,太陽是咖啡色的,河水是紫色的,我們老師問我是不是色盲,我不好意思跟她說我的水彩筆只剩三支有墨水,情願承認自己色盲,被同學嘲笑了一學期。您說我慘不慘?」

隨著講述他的記憶退回到那個時期,嚶嚶嗡嗡哭起來,鼻涕雙管齊下。

郝質華忙遞紙勸慰:「很多人童年都受過苦,現在你的生活改善了,別再想過去的事了。」

「誰說改善了!」

他爆吼一聲又一記野馬分鬃,嗓門彷彿拉開的麵糰迅速由粗轉細,變成絲線般纖弱的哭泣。

「我現在照樣在受苦,房貸欠了幾百萬,每個月都入不敷出,工作又像在拼命,每天累個半死還不敢跟人訴苦。心裡明明負能量一堆,硬要裝得欣欣向榮,這樣才不會被人嫌棄。我大哥天天催我找女朋友,我這種情況敢談戀愛,敢結婚嗎?我怕再遇上我媽那種嫌貧愛富的女人,又怕耽誤人家好姑娘,外人看我是高階白領,都不知道我活得有多苦逼,拿我二哥的話來說就是隻昆蟲,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郝質華無言注視酒後吐真言的青年,同情攪拌著愧疚,後悔把他捲入自己的苦惱,由此啟用他的痛苦。人真是麻木愚笨的生物,非要用他人的不幸襯托才能體會到自身的幸運。

「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她結完賬,扶抱著東倒西歪的貴和來到車上,剛才喝了二兩酒,這點量對她是小意思,又已經隔了一兩個小時,這會兒臉不紅頭不暈,脈搏心跳都正常,開車應該沒事。

前不久她曾送他回家,找路不是問題,誰知貴和酒性發作,沿途無休無止折騰起來,開啟車窗呼喊歌唱,甚至解開安全帶將頭伸出窗外,意圖繼續尬舞。

郝質華一手握住方向盤,一手抓住他的皮帶,防止他翻出車窗。

貴和人瘦,皮帶繫到最後一扣仍是松的,她用力一扯,將西褲整個扒下來,露出黑色的內褲,別說,屁股的形狀還挺飽滿圓潤。

她大囧,急忙靠邊踩剎車,氣惱地揪住醉鬼拉回駕駛室。

這一折騰交警也來了,這警察叔叔在上個路口就注意到他們,見他們的車在馬路上走太空步,懷疑他們酒駕,看到醉成螃蟹的貴和更堅定了這一判斷,命令司機下車接受檢查。

郝質華惴惴地接過酒精測量儀,吹氣測試顯示她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為30mg/ml,已達到酒駕標準,按法規,會被扣除十二分,並處以500元罰款。

重考駕照太麻煩,郝質華想求情,於這方面口齒不靈光,說得交警不耐煩了,嚴肅地向她索要駕照。她心慌意亂地開啟車門,醉鬼從駕駛座這邊爬出來,渾身上下只有鬆掉的西褲服從地心引力掛在腳踝,騰雲駕霧般來到交警跟前,笑哈哈地一頭撲他懷裡。對方怕他襲警,將他按在引擎蓋上,他仍不知疼痛地笑個不停.

「叔、叔叔,您聽我說……她真的……真的沒喝酒……」

交警看他這樣不僅懷疑他們酒駕,還有趁酒駕玩車震的嫌疑,更該嚴懲,義正辭嚴教育:「你們這些年輕人幾愛胡來,政府一再宣傳醉酒駕駛的危害,電視上、報紙上相關報道從沒間斷,你們怎不吸取教訓呢?是,快過年了,慶祝活動多,但要喝酒就別開車啊,出了事故後悔都來不及。平安是可貴的,生命是無價的,你們要為自己也為別人的生命財產安全負責,這是最起碼的社會責任感嘛。」

郝質華不住點頭認錯,貴和仍舊狡辯:「我、我說她沒、沒喝……就沒喝……」

交警舉起測量儀給他看上面的資料:「她沒喝酒怎會檢測出這個資料,科學麵前,抵賴是沒有用的。」

「我、我告、告訴您為……什麼……」

他顫悠悠爬起來,轉眼被西褲絆倒,郝質華下意識扶住他,冷不防被他握住後腦勺,男人灼熱的氣息和濃烈的酒味直透她的口鼻,同時鑽進嘴裡的還有他火熱的舌頭。

這小子居然趁醉強吻她。

頭頂落下無數個霹靂,山林大火燒得她難辨方向,不知所措立在原地。

那醉鬼還瀟灑地向交警解說這件無罪證據:「瞧、瞧見了吧……我、我們剛、剛才一、一直在打、打打啵兒……她、她、她……」

交警不愛聽他的大舌頭,點頭說:「你想說她血液裡的酒精是你們親嘴時你過給她的?」

「是是是,您真、真聰明……」

交警順勢質問郝質華:「真是這情況?」

這一試探驚醒郝質華,渾身血液剎那間衝向頭頂,她竭嘶底裡怒吼,一拳打倒貴和跑回車內,反鎖車門爬在方向盤上,封鎖意識,希望用休克療法抵禦這場打擊。

交警大驚,扶起倒地扭動的醉鬼,喝令司機下車,期間又有過路交警前來檢視,左右拍打車窗車門,催促車裡的人配合處理事件。

郝質華情緒得不到安撫,反被一再刺激,暴跳如雷地開啟車門,撲向貴和練起組合拳。這是當初學散打時教練教她對付流氓的招數,眼下這醉鬼就是不折不扣的小流氓,虎口拔毛揩她的油,揍成煎餅也不解恨。

幸好她穿著旗袍,使不出腿功,否則激怒下指不定會出人命。

貴和被她死命亂揍,疼得東躲西藏滿地亂爬,兩個交警都按不住郝質華,只好給她戴上手銬拖入警車,連那鼻血狂飆的醉鬼一塊兒帶回交警分局接受處罰。

郝辛和林惠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女兒會求他們去警局領人,老兩口風風火火趕到,聽辦案警員敘述情況又囧又氣。郝辛責備郝質華:「喝了酒還開什麼車,你怎麼能做這種知法犯法的事!」

郝質華懊悔不迭,扶額致歉:「我只喝了一杯,過了一個多小時才上路,誰知還是沒通過檢測。」

郝辛氣得直顛:「你這就是僥倖心理,僥倖心理害死過多少人?你還不吸取教訓!」

「我是為了送那賽貴和,要不是他喝得爛醉,我也不會到這兒來。」

警員正在詢問林惠兩位當事人的關係,郝質華沒好氣地重申:「不是說了嗎?他是我同事,一塊兒吃飯喝醉了,我正送他回家!」

那盤查他們的大叔質問貴和當時為什麼沒穿褲子,郝質華讓他自己看口供。

「這個我也解釋過了,他喝醉了想跳窗,我抓住他的皮帶一使勁連褲子也拽下來了。」

父母相信她沒撒謊,可這場鬧劇太尷尬,羞得他們無話可說,請求交警快做處理,好領女兒回家。

辦完手續,交警問郝質華能不能聯絡到貴和的家人,他到警局後便呼呼大睡,雷都劈不醒,警察們可不想留他在此過夜。

郝質華讓他們查他的手機,然而沒人知道解鎖密碼,這點她也沒轍。

林惠古道熱腸,打算開車送貴和回家,讓丈夫和女兒打車回去。

郝質華不放心,她笑道:「你媽駕駛技術好著呢,去年還領你爸出去自駕遊,駕照也每年按時體檢,年檢。那英國女王七十歲了還能開車,你媽為什麼不行?」

她問明地址,用郝質華的車載著貴和來到長樂鎮,到了地址所說的街道卻找不著門牌,停車問一位過路的老太太。

這太太是慧欣,聽說她要找賽家,又看他後車廂裡躺著個人,瞧著像貴和,忙說:「您找賽貴和家是嗎?他怎麼了?」

林惠指著後車廂說:「他是我女兒的同事,今天喝多了在路上被交警攔下了,我女兒的駕照都給廢了,讓我開車送他回來。」

慧欣著急,請她原地稍等,轉身奔去賽家報訊。

家裡的成年男人都不在,接到訊息只有佳音、千金、勝利和珍珠跟著趕來,看到這幕都發慌,聯手將貴和抬下車。這人身子骨像化開了,一個勁兒往地上淌,根本扶不住。千金讓勝利來背,勝利背了幾步便跪地栽倒,捂住膝蓋哎喲不停。

千金罵他沒用,發揮蠻力親自馱起貴和,讓珍珠在後面扶持,叨叨數落著運回家。

佳音見貴和將人家的車廂吐得滿目狼藉,忙不迭鞠躬賠禮,想上車幫忙收拾。

林惠伸手攔住:「算了算了,我們自己會收拾,你們快請回吧。」

佳音慚愧無地,賠笑問:「請問您怎麼稱呼呢?」

她聽慧欣說這位老太太自稱是貴和女同事的母親,想打聽是哪位同事。

林惠記恨貴和酒後猥褻女兒,懶得搭理他的家人,說:「回頭你問那小夥子就知道了,我趕時間,不奉陪了。」

說完關上後車門倒車離去。佳音和慧欣都看出她不高興,心想貴和吐髒了人家的車,難免被埋怨,但願別影響同事關係才好。

佳音將慧欣送到家門口,回家直奔四樓貴和的臥室。

千金正站在床前喘著粗氣大罵醉鬼。

「又不是很能喝,幹嘛出去裝酒仙,你妹妹已經三十歲了,再過幾年就步入骨質疏鬆的行列了,還被你這麼折騰,要是骨折了誰來伺候我?太不像話了,以後等你有了兒子我要把你的醜事全告訴他!」

她邊說邊抽貴和大腿,珍珠見狀鳴不平:「姑姑,上次您喝醉了模樣比三叔還難看呢,三叔事後說您什麼了嗎?年底了到處都有應酬,他是為了工作才喝醉的,您就不能體諒體諒?」

燦燦也來幫腔:「媽媽,您嫌三舅喝醉的樣子氣人,也該想象得到那天我和爸爸的心情了吧?以後別再幹這種丟人的事了。」

千金被小輩堵得說不出話,正好勝利捂住膝蓋呻、吟著進來問她要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說他的膝蓋摔腫了,她就把怒氣撒在弟弟身上。

「你這個年紀的男人體力是最旺盛的,爸爸像你這麼大馱兩袋水泥能跑二十公里,你三哥體重還不到150斤,比兩代水泥還輕,你才走幾步就摔倒了,這麼差勁以後還能指望你保護妻兒老小?遇到危險你肯定跑得比誰都快!」

勝利苦惱申辯:「我的體力都用在學習上了,上高二體育課就被別的科目佔用了,我又沒時間鍛鍊,身體能強壯嗎?」

珍珠瞅著他的窩囊樣蔑笑:「小叔連我都打不過,上次我輕輕推了他一掌,他就跌出去三四米,還怪我下黑手。長得五大三粗,卻弱不禁風的,真嬌氣。」

勝利嗔怪:「你那還叫輕輕一掌?要是再使點勁兒,我是不是會飛出窗戶,貼到院牆上去?真不知道我們家的遺傳基因是怎麼搞的,女人一個比一個野蠻,我看以後侄女婿得穿防彈衣過日子,一不小心就會被你打殘。」

他們輪番吵嘴,直到佳音進來才安靜。

見貴和人事不省,她和千金合作脫下他的外套,千金說穿著褲子睡不舒服,她對貴和不避嫌,做主扒了他的西褲,發現他大腿上青一塊紫一塊,像被踢傷的。

「這是怎麼弄的?他捱打了?」

千金警惕,怕三哥身上還有傷,又撩開襯衫,當真找到幾處傷痕,領口還有幾點血跡。

「這是誰幹的?他跟誰打架了?」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相互驚疑對視,只有等明天醉鬼醒來才能探尋答案。

林惠到家後也直奔女兒臥室,郝質華已睡下了,她進門開了燈,坐上床沿爬在她背上輕聲問:「質華,那小流氓是你們公司幹什麼的?跟你一塊兒去參加年會了?你幹嘛送他回家啊?」

郝質華剛平靜下來,母親的提問好似攪渾水,她縮在被窩裡煩惱敷衍:「他是我們所的設計總監,今天喝醉了,我看他可憐才送他回去的。」

「他是不是平時人品就不行,怎麼敢仗著酒醉欺負你呢?」

「他神經病發作了吧,今天喝酒的時候就當眾又跳又鬧,我不想再提這件事,您別問了!」

林惠怕她激動,連忙關燈離去,回到客廳郝辛已幫她倒好洗腳水,催她去洗漱休息。林惠還在納悶:「那姓賽的小子跟我們質華是什麼關係?我總覺得這事不太對勁呢。」

郝辛也琢磨了半天,已有些眉目。

「大概是上個月,有天晚上我見一男的開車送她回來,問是誰,她說是同事的哥哥。那同事跟她一塊兒吃飯胃病突然發作了,她開那人的車送他回家,又被人家的哥哥給送回來。那個人好像就住在長樂鎮。」

林惠明瞭:「肯定就是這個賽貴和,不然哪有這麼巧,都住在長樂鎮。你說他倆什麼關係啊,我們質華向來不喜歡和同事深交,尤其是男同事,怎麼會那麼熱心地連續兩次送那小夥子回去呢?今天聽交警說,那賽貴和還當眾親了質華,還說兩個人一直在車上打啵兒,這難道都是真的?」

郝辛:「不可能吧,質華不是說那是賽貴和編出來蒙交警的嗎?他倆要真是那種關係,質華能打他?」

「那不一定,也許正往那方面發展,那賽貴和等不及了,冒進一步,質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一生氣就動手了。」

老伴兒的推理確有可信之處,郝辛神色凝重了。

「要真是這樣可不好,那小夥子年紀比質華小得多,兩個人根本不合適。明天我找質華談談,一旦發現她有思想錯誤就得及時糾正。」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夫妻倆都怕女兒重蹈覆轍,這一夜又是輾轉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