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和醒來時大腦還處於待機狀態,只能執行基本的生活指令,比如小便、刷牙、洗澡,蓬頭宛如花灑澆灌著他,記憶的枝丫漸漸舒展,當冠幅完全展開,他的膽子霎時被那些恐怖的枝幹壓碎了。
昨晚我好像在路邊強吻了郝質華!
身上的大小青腫也隨之有了存在感,鮮活表達受害者當時的憤怒,他知道那只是海嘯發生的一瞬間,更多後續災難還在前方。
完蛋了!我會被那女人殺掉的!
他裹上浴袍逃回房間,像沒頭的蚱蜢瞎蹦躂,後來想喝水冷靜,神昏意慌中按下了開水開關,接好後又不知冷熱地往嘴裡倒,被燙得摔杯跳腳。
今天絕對不能上班,先請個假再說。
他打電話給趙國強,謊稱昨晚感冒,現在發燒到四十度,讓他幫忙請假。
這時佳音來了,敲門問他是否起床了。他自覺是個在逃的通緝犯,倉皇地鑽回被窩,強裝鎮定地請大嫂進來。
「貴和,你不舒服嗎?」
「我剛剛洗完澡有點頭疼。」
「大概感冒了,能請假嗎?」
「我已經請過了。」
「那今天就呆在家裡好好休息吧。」
他還沒打發走佳音,千金也來了,站在床邊嘲笑他:「我們家的醉鬼終於醒了,昨晚喝了多少啊,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嗎?」
這點貴和也很想知道,聽他反問,佳音說:「是你一個女同事的媽媽開車送你回來的。」
「女同事的媽媽?」
千金補充:「她還說那女同事為了送你,被交警抓住,駕照都給吊銷了。」
貴和的記憶更完整了,恐懼也上升到新的高度,不止強吻還給上司造成了其他重大損失,這樑子絕不是再挨頓打能抵消的。
佳音見他抱頭不語,提醒:「回頭得好好跟那同事道個歉,現在考駕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貴和彷彿棍棒加身,一直躲到棉被底下,不停喊頭疼,佳音真以為他病得不輕,給他泡了杯抗病毒沖劑,讓他安靜地臥床休養。
千金對此事疑惑多多,想和大嫂好好討論,誰知佳音下樓不久接到友誼中學校長的來電,請她立刻前去面談。她懷疑女兒又闖禍了,出門前審問一番,珍珠堅決否認,她換班後在校生活很平順,不知為什麼會被校長盯上,還安慰母親興許是好事,說不定某個節目組看上了她,想邀請她參加演出。
兩三個鐘頭之後美帆收工回家了,見千金和珍珠在廚房摘菜,便換好衣服過來幫忙。以前她不喜歡每天經營家務,賽亮不回家就懶得開火,現在住在婆家和大嫂小姑子一起做事,漸漸重新找回了烹飪的樂趣,做飯的過程中能還和家人交流,也讓她感到了生活的溫馨。
珍珠很關注二嬸的工作,問她新戲籌備是否順利,曲子譜好了沒。
美帆笑道:「哪有那麼快,第三幕就卡住了,昨天有幾句折騰了一整天呢。」
一個戲劇劇本的誕生需要很多環節,遠比普通的影視劇本艱難,這是她復出後的第一個作品,更得精益求精。昨晚在那作曲家的工作室待到晚上10點,今天對方說找不著靈感,提前收工,照這樣的進度看,春節也不能休息,否則趕不上原定的籌備進度。
珍珠央求她先唱一段譜好的戲文,她很期待二嬸的演出,就盼能先睹為快。
美帆讓她再耐心等等:「我還沒琢磨好唱腔,等理清思路了再唱給你聽。」,轉頭問千金:「貴和今天沒上班嗎?今早我聽勝利說他昨晚喝醉了,剛才在客廳碰到小勇,說他三叔到現在還沒起床,他到底喝了多少,醉得那麼厲害?」
千金癟嘴:「他好像感冒了,一直躺著起不來,午飯也沒吃。」
珍珠向二嬸介紹詳情:「聽說昨天是他一個女同事的媽媽送他回來的,我真想知道那女同事是誰。」
美帆也被吊起胃口,讓她再說細緻點。
「那女同事開車送他,大概因為酒駕被交警攔下了,只好讓她媽媽送三叔回來。對了,姑姑,您問三叔他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了嗎?被誰打的?」
她越說美帆越好奇,問千金:「貴和被人打了?嚴不嚴重啊?」
千金說:「都是些皮外傷不礙事,他說他記不清了,可能是不小心碰傷的。」
珍珠不像姑姑那麼好糊弄,質疑道:「那怎麼能是碰傷呢,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美帆分析可能是喝醉以後和誰起了摩擦,這種事很常見,當成尋常的耍酒瘋就好,不必太在意。
珍珠想到昨晚貴和的狼狽情狀,同情似春草滿天涯。
「三叔真可憐啊,幸好是跟我們住一塊兒,要是還跟以前一樣單住,像昨晚那樣喝醉了回家沒人照應,興許會有生命危險。我上次看新聞一個單身漢就是醉酒以後獨自在家被嘔吐物給嗆死的。」
千金認為她的關心很切題。
「你三叔是該找個女朋友了,前天大哥不是說給他介紹了一個很不錯的姑娘嗎?但願能成。」
「可三叔說那姑娘家太有錢了,他不樂意。」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和有錢人結婚壓力大,尤其是男人娶了有錢人家的女兒感覺就像倒插門。要是對方家通情達理還好,不然有的是氣受,你看你二叔……」
發現感慨的選材不對,千金急忙捂嘴,可是美帆已像漏空的沙漏看不到半點笑容。
「千金,你就不能專心討論一件事嗎?幹嘛總要發散到我們家?」
千金以前常跟二嫂爭閒氣,後來發現她和二哥夫妻生活失調,對其深感憐憫,再遇爭端便主動退避,憨笑道歉:「不是,我說錯了,其實我是想拿我自己的經歷打比方,嫁給有錢人真的很不舒服,結婚頭兩年我真有過不下去的感覺,我公公婆婆還算明事理,燦燦他爸更不用說了,就這樣我都覺得壓力大得要死,更別說其他情況不如我的人了。」
說著拿珍珠分散對方注意,假做嚴肅地警告她:「珍珠你以後千萬別嫁入豪門,只會狗刨式的人最好待在淺水區,游到深水區很可能會被淹死。」
珍珠的自信像千瓦燈泡晃得刺眼。
「放心吧姑姑,我會先把自己變成豪門再找個配得上我的男人。」
話尾被母親促急的跫音踩住了,只見佳音怒衝衝走來,臉上煞氣瀰漫,似被魔神附體,揪住女兒的髮辮,一個耳光打得在座三人全懵了。
珍珠尖叫著跳起來,責問母親為何施暴。
美帆本能地起身護住她,埋怨佳音:「你這是怎麼了?幹嘛一回來就打孩子!」
一向擁護大嫂的千金也改變立場,驚愕地瞪著她:「大嫂,這次真是你過分了,她做錯什麼了?你好歹說清楚再動手啊。」
佳音臉綠得像擱了三晚的陳菜,下嘴唇微微顫抖,上面咬痕猶存,目光似鐵釘牢牢釘在珍珠臉上。
「你這丫頭要翻天了,瞞著大人幹那種事!」
她拉開椅子坐下,隨便拿起一人的茶杯滋潤乾燥的口舌,在美帆千金催促下忍怒細說。
「今天她們校長找我談話,說她在網上當什麼娛樂主播,長期收觀眾的打賞,前不久有個12歲的小男孩偷偷用父親的銀行卡連續給她打賞了10萬塊。現在人家家長告到電視臺去了,電視臺通過調查詢到學校,校長讓我趕緊想辦法解決,要是鬧大了就只能開除她。你說,你為什麼幹這種事!」
旁人聽後便能理解她的心情了,如今女主播在大眾心目中的印象已快與外圍女之流並肩,不但難登大雅之堂,還有藏汙納垢之嫌。
千金扭頭質問珍珠:「你去當主播了?就是那種在網路平臺上開直播影片,賣唱耍寶的女主播?」
感受到姑姑的驚怒,珍珠咬牙不語。
美帆也焦心追問:「那種工作只有成年人能做吧,你是怎麼通過平臺稽核的?」
事情曝光,珍珠也不再費心隱瞞,坦言用了姑姑的身份證註冊。
千金瞠目結舌:「上次你說借我的身份證開通遊戲賬號,結果是去申請當女主播了?」
「我還用您的名義辦了張銀行卡,直播的收益都是打到那張卡里的。」
「你可真會動腦筋啊。」
佳音又氣得想動手,被美帆拼命按住,便厲聲怒斥:「人家都說那不是什麼正經工作,我看過很多負、面、報、道,其中還涉及犯罪,真沒想到我的女兒也會摻和進去,你要把我和你爸爸的臉全丟光才甘心,是不是!」
珍珠忍耐許久終於爆發了,尖嗓子登時蓋住母親的女中音。
「媽媽您別冤枉人,大部分主播都在正正經經賺錢,我們學校也有不少女生在玩,我是聽她們介紹才加入的。」
「你玩兒什麼不好,非要出去丟人現眼?」
「她們說當主播能賺錢,我想試試自己行不行,而且我從沒幹丟人現眼的事,每天直播都在唱戲,也算為弘揚越劇做貢獻。」
「弘揚越劇會搞得人家傾家蕩產嗎?那小男孩的父母都是外地來打工的,每天靠收廢品養家餬口,你一下子騙了人家十萬塊,這是謀財害命!」
「我哪兒知道他只有12歲啊,又不是我用槍指著他逼他打賞的,怎麼能說騙呢?就是警察來了也怪不到我頭上!」
「你還有理了!」
佳音有如失靈的高壓鍋爆炸了,推開美帆站起來,開啟櫥櫃拿出雞毛撣子追打珍珠。躲在門外偷看的英勇慌忙跑來抱住母親的腿,仰頭哭喊:「媽媽別打姐姐,姐姐是想給我買遙控汽車才去掙錢的!」
佳音又受一道刺激,驚訝地抓住兒子。
「你早知道她當主播的事?為什麼不告訴媽媽?」
英勇哭得像發條快鬆掉的機械玩偶,斷斷續續抽泣:「我答應了姐姐要保密。媽媽,您別打姐姐,要打就打我吧。」
他是水做的乖寶寶,他的姐姐卻是個鐵核桃,母親的兇蠻似榔頭,越砸她越反彈得厲害,上前拽住弟弟後領拉到一邊。
「你又沒犯錯,幹嘛替人捱打,走開!」
轉身與母親正面硬槓。
「媽媽,您要打就打,打死我也不認錯!」
美帆抱住她往回拖,叫苦道:「你這孩子別犯倔啊,先解決那小男孩的事,不然被學校開除了可怎麼辦。」
千金也讓她先歸還打賞費,免得大過年還害得人家家宅不寧。
珍珠願意還錢,但得先向他們說明其中的規則。
「觀眾的打賞我只能得到30%,另外70%是平臺收的,總不能全讓我還吧。」
這道難題在場無人能解,商量後決定晚飯時向專業人士諮詢。
賽亮就是這個家的法律顧問,晚飯時人們向他細述始末,指望峰迴路轉,他的回答卻在原地踏步。
「這事沒法解決,觀眾去平臺消費完全出於自願,平臺既沒強迫也沒涉及詐騙,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美帆疑惑:「可那孩子才12歲,還未成年啊。」
12歲以內的未成年人殺了人也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照此看來,擅自用父母錢打賞主播也當屬無效行為,理應追回錢款。
賽亮做法律諮詢每句話都是真金白銀,不能問家裡人收費,只好當成廢銅爛鐵拋售。
「法律規定8週歲以上的兒童具備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可以進行與他的年齡、智力相適應的民事活動,花錢打賞主播也屬於這種活動範疇。但這不是問題的重點,你們說那男孩是用他父親的手機註冊賬戶,打賞也是通過他父親的網銀,那麼平臺在辯護時完全可以說這一系列操作是他父親進行的,原告要是沒有切實證據證明是孩子註冊網站進行了打賞,打官司也只能輸。」
勝利鬆了口氣:「這麼說珍珠也可以不還錢了?」
「理論上是這樣的。」
佳音可不敢要這昧心財,忙說:「怎麼能不還呢?校長說這事對學校影響太壞,搞不好要開除。」
珍珠贈母親白眼:「他那是嚇唬您,當主播又不違法,他敢開除我我就去教育局告他。」
「你還敢犟嘴!」
千金按住惱憤的大嫂,向眾人轉播她的調查報告:「我剛剛查了一下新聞,現在這樣的事還不少呢,前不久也有一個12歲的小女孩偷偷用她爸爸的支付寶給一個男主播打賞了10萬塊。」
看來這不是一起個案,已成為屢見不鮮的社會現象。
美帆繼續詢問珍珠細節:「珍珠,你認識那男孩嗎?」
珍珠一臉晦氣:「我怎麼可能認識他呢,要知道是12歲的小屁孩,我也會阻止啊。」
「他為什麼給你打賞那麼多錢?」
「他說喜歡我跟他說謝謝的樣子,覺得很開心很幸福。」
這說法令人震驚,千金將信將疑:「這孩子該有多空虛啊,一個陌生人的關注就讓他幸福了。」
賽亮聽後也有感而發,說他們事務所最近遇到不少這樣的案子,最高的打賞了45萬。
「天啊,那家長還不瘋掉?錢能要回來嗎?」
美帆怔愕地注視丈夫,稍微代入對方父母的心情就感到窒息,錢是小事,但做這種糊塗事那孩子的智力實在堪憂。
賽亮搖頭:「多半要不回來,只能花錢買教訓。孩子沉迷網路直播幾乎都是因為寂寞,喜歡被人陪伴的感覺。一般網路主播都有比較固定的直播時間,每天定時和粉絲見面,看到評論區的留言評論和問題後會立即口頭回復互動,收到禮物也會及時感謝。
對觀眾提出要求,主播們會盡量滿足,從而讓使用者有了參與感。觀眾們都在做同樣的事,彼此之間還能交流看法,不僅打發了無聊,消耗了多餘的精力,還能得到資訊、陪伴、填補空虛,這種社交形態能緩解孩子們的在家庭中的空虛感和孤獨感。
現在很多父母忙於生計,沒空陪孩子,很多家庭夫妻不和親子關係差,導致家庭氛圍惡劣,孩子們在家得不到關心和存在感,就會去網路世界尋找滿足,而家長對自己手機和支付賬號監管不力,又給孩子們製造了私自花錢的機會,說到底大部分責任都在父母。」
他邊吃飯邊分析,這些想法已在他心裡存了好些天,說真的他現在很慶幸自己沒孩子,當今社會就是個深不見底的大染缸,像他這種工作忙碌,無暇教導子女,妻子又多愁善感,缺乏成熟頭腦的家庭很不利於子女心理成長,多半也會養出這種敗家的禍害。
勝利見塵埃落定,向珍珠打聽她的生意經,問她什麼時候開始直播的?賺了多少錢了?
珍珠嘴犟,但供詞都屬實。
「只做了一個多月,賺了三十來萬吧。」
勝利不無羨慕地驚歎:「真夠可以的啊,都快趕上印鈔機了,難怪你最近都不去廣場上練功了,是不是每晚都躲在房裡直播啊?」
美帆也很吃驚:「原來當主播這麼賺,怪不得那麼多人搶著幹。」
「我是特別受歡迎的那種,那個網站的當紅女主播都沒我漂亮,節目也沒我有特色,所以我的粉絲漲得快,觀眾也大方,那平臺還想跟我籤明星約呢。」
看到女兒驕傲的神情,佳音比長針眼還難受,呵斥:「你還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趕緊把那個賬戶給我登出了,再敢去搞直播我就打斷你的腿。」
珍珠已決心捍衛主權,寸步不讓道:「媽媽您別動不動惡狠狠威脅我,我到現在也不認為我做了錯事,您不能老仗著母親的權威打壓我,那樣我也會反抗的!」
以母女為中心的糾紛即將展開,秀明回來了,快步走進廚房,彷彿一隻撲滅失火油鍋的鍋蓋。
「怎麼了,又在吵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