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醉酒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貴和煩死了李淑貞,尤其是她傳遞的相親訊息,全是災難。但他更懼怕大哥的威脅,也不願大晚上被拉到父親墳前去接受家人們的集體批判,無奈答應等結束忙碌的節前工作就抽時間與那江小姐見面。

距離春節還有十天,嘉恆置地舉辦了一場高階年會,公司中層以上職務的員工才有資格參加,各個子公司也依照該標準確定參會人數。貴和職位差了一等,但他是嶽歆的愛將,被破格發放邀請函。聽說嘉恆邀請了許多大人物做嘉賓,這種高尚的社交活動正是拓展人脈的好時機,他決定好好利用。

夜幕將天地連線成片,地上的霓虹與空中的銀河互輝互映,江岸笙歌四起,那些別具風格的大樓彷彿香夢沉酣的美女一個接一個甦醒,競秀鬥豔,演出華麗劇目。

會場設在和平飯店,出席者都被要求著正式的晚禮服,男人們好辦,穿西裝即可,女士們則要花一番心思了。

郝質華沒有晚禮服,不想浪費錢也不想麻煩外人,借了母親的舊旗袍應急。

林惠年輕時身材曼妙,郝質華比不上母親,撐不起樣式,旗袍穿在她身上和掛在衣架上沒區別,而且舊式旗袍開叉只到膝蓋,旨在規範步幅,而她習慣大步流星,上身後老覺得雙腿綁了繩子,稍不留神便絆倒。

她好不煩厭,懶怠走動,又因來時開了車不能飲酒,便端了一杯果汁站在角落裡發呆,百無聊賴中等來一股晦氣。

「你怎麼躲在這兒?不打算去向老闆們敬酒?」

梅晉手持香檳出現在她身後,郝質華見他打扮得衣衫楚楚,更像斯文敗類,立刻反感的別過臉,預感這傢伙見著她沒好話,果聽他說:「你今天打扮得太失敗了,穿旗袍需要豐腴的身段,你這種前不凸後不翹的身材穿起來就像個燈罩,一點韻味都沒有。」

類似的話他以前說過好幾個版本,再接再厲否定郝質華的女性魅力,以擊垮她的信心。她扭頭離去,見前夫跟上來,不禁粗聲威脅:「我警告你離我遠點。」

梅晉置若罔聞,笑得像個調戲良家婦女的衙內。

「你打算在這裡揍我?那可是轟動性新聞,明天你會成為真正的業界名人。」

郝質華知道他有恃無恐,停步恨懟:「你就這麼想毀了我的工作?」

「我想為你提供更好的工作。」

「你只會提供讓我噁心的人和事,我身上沒有不乾淨的東西,你這隻蒼蠅為什麼死纏著我!」

她竭力控制嗓門,仍引起鄰近者的注意,貴和剛好包括在內,發現梅晉又在騷擾上司,他也起了應激反應,別過談話物件,悄悄尾隨那二人。

梅晉還在行若無事地與郝質華談判。

「我不是逐臭的蒼蠅,是長白山的採參人,發現珍貴的人參,哪怕長在高山峽谷也要挖到手。你的才華就是百年老參,能幫助企業延年益壽,這段時間我面試了很多資深設計師,他們在創意和實踐能力或是責任心上都比不上你,這更讓我堅定了打算,一定要跟你合作,要多少你才滿意,開個價吧。」

他習慣用錢來解決問題,以為不斷加價總會如願以償,可前妻不吃這一套。

「你就算把四大銀行的存款全擺在我面前也沒用,我寧願改行也不會再替你畫一張圖紙。」

梅晉聽了加快腳步攔住她。

「我媽說她前天跟你見過面,你連她都不認了。」

郝質華冷笑:「凡是跟你沾親帶故的人我都想遠離。」

那無恥的男人還妄想以情動人,誠懇地凝視她。

「質華,我還像以前那樣信任你,你為什麼不肯再信任我呢?」

郝質華再也不會中他的計,一針見血還擊:「因為我跟你不一樣,你是個品性卑劣的混蛋。」

梅晉條條路都走不通,乾脆露出市儈嘴臉。

「拋開感情只談現實不行嗎?美國和俄羅斯關係那麼差,不是照樣有經貿往來?你把我當成生意物件,從我這兒能獲取你在別處得不到的豐厚物質,這是皆大歡喜的買賣。」

「我對物質不像你們那麼飢渴,寧願粗茶淡飯只求心裡自在,一想到你這個老鼠屎一樣的人在我的生活中出現,即便是山珍海味我也倒胃口。你就不能有點自知之明嗎?」

郝質華終於甩掉了這個噁心的尾巴,怕他再糾纏,加快步伐離開,不慎撞到嘉恆董事長老柯家的大小姐。

那柯小姐今天穿著一件純白的真絲禮服,三層復古蛋糕裙襬上有數千個精美的裝飾褶皺,領口繡滿山茶花和羽飾,想必名貴非凡。

郝質華手裡端著橙汁,碰撞中橙黃的汁液一滴不剩潑到柯小姐的禮服上,現場的貴婦們齊聲驚呼,柯小姐尖叫一聲,惱怒地盯著她,換個教養稍差的八成已罵開了。

柯太太十分惱火,不等郝質華道完歉,將她叫到一旁質問名姓身份,聽說只是萊頓設計分所的負責人,這貴婦的下巴尖又往上揚了一釐米。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我女兒這件禮服是在香奈兒訂製的,那真絲上沾了果汁怎麼洗得乾淨?」

郝質華自知冒失並不辯解,直接表示會照價賠償。

柯太太眼簾一挑,笑容中寒霜凜凜。

「你真要賠?那好,去準備兩百三十萬吧。」

郝質華愕然,縱然是收入豐厚的中產階級也難以理解富豪們的消費觀,兩百三十萬能夠在邊遠地區蓋一座希望小學,竟被一個闊小姐隨隨便便穿在身上。

柯太太當她疑心,主動說會提供購物時的付款憑證,這禮服是她請香奈兒的高階定製服創意工作室為女兒量身設計的,光設計費就花了七十萬。

郝質華能說什麼呢?只好打落牙齒合血吞。

「明白了,我會一分不少地賠給您。」

躲在一旁的貴和嚇壞了,思籌著上去說些好話向柯太太求情,梅晉捷足先登。

「柯太太,出什麼事了?」

他是嘉恆的高層,和柯太太熟稔,聽說郝質華弄髒了柯小姐的禮服,故作驚訝道:「那可不得了,柯小姐那套禮服好像很貴重,沾了果汁就報廢了。」

「可不是嗎,不過郝工很講道理,說要照原價賠償。」

柯太太輕邈地看著郝質華,眼神像撣灰的拂塵,郝質華默默忍受屈辱,前夫又用另類的方式趁火打劫。

「那她可能得連續兩三年喝西北風了。柯太太,郝工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負責替她賠償,明天就去您府上解決這件事。」

他做出護短的架勢,柯太太頓受矇蔽,打量他們關係不一般,趁機賣個人情。

「既然有梅總出面,那就這麼算了吧,要是你這位朋友剛才能端端正正跟我們賠個禮,而不是一張口就強勢地說要照價賠償,我也不會計較。」

梅晉感覺更良好了,以親友的口氣說明:「對不起,她常年鑽研技術,不太懂得人情世故,請您多多見諒。」

柯太太大方接受道歉,說她有幾位朋友想認識梅晉,請他過去。梅晉請她先行,回頭面向郝質華,臉上的得色滿溢而出。

「看到了吧,這就是身份和地位造成的差異,如果你是我太太,她還會對你那麼傲慢嗎?」

郝質華比被人扒光衣服鞭打還丟臉,她出身並非富貴,但幹部子女的身份無形中讓她享受了高於常人的尊敬,後天的努力也極大程度地保障了她的尊嚴,可這些資本在權勢面前不堪一擊,在金字塔般的社會里,上層永遠能輕易踩踏下層。

她再也不能呆在這恥辱的處所,不向老闆打招呼便負氣離去。貴和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像被牽了韁繩的牲口追隨著,在酒店門口堵住她。

「郝所,您去哪兒啊?」

郝質華望著金碧輝煌的大堂,突然有種「砸碎萬惡的舊世界」的衝動,這想法很危險,需用酒精來麻醉,於是說:「我想去喝酒。」

貴和不假思索說:「我陪您。」,為控制形勢,帶頭將她領到附近的小餐館。

二人叫了四五個菜,都是他下單的,郝質華只認準桌上的老白乾,上桌就倒了二兩仰頭乾杯。

貴和奪下酒瓶,央告:「郝所您慢點喝,酒要細細品,您這樣能喝出什麼滋味來?」

「我心煩,你別管我。」

郝質華伸手來搶,他急忙往後躲,誠心敬意勸說:「心煩更不能借酒澆愁了,那樣只會愁更愁,酒要在高興時喝,您想上次我們在甘肅,最後那天連著喝了兩臺,前一臺您在生氣,後一臺我們在火鍋店,後面的明顯比前面開心多了不是嗎?」

他多少了解這女人的脾氣,今天放任不管,她興許能把自己喝死。

郝質華拿不到酒,暴躁蠢蠢欲動,捶桌怒斥:「我真是受不了梅晉了,現在還陰魂不散地羞辱我,真想殺了他。」

她的殺氣貨真價實,貴和怕看《知音》故事,更抖擻精神規勸:「別,千萬別這麼想,跟jp較真您就輸了。我還是建議您別搭理,靜靜地看他表演,您一生氣就等於在跟他互動,肯定越來越來勁,全程冷漠臉那梅晉才會真的沒勁。」

「可我忍不了,除了他還沒人那樣欺辱過我。」

「實在受不了您就想辦法收拾他,但絕不是折磨自己。這酒您真不能喝,嘔氣喝酒最傷肝。」

單純勸阻還不管用,他接著擬好配套措施,主動獻身救人。

「要不這樣吧,您看我喝。如今不是流行那種吃播嗎?想減肥的觀眾正節食,饞的不行就去看網上的大胃王博主吃東西,看過自己也過癮了。今天我就給您當一回酒播,您看我喝,相當於自己也喝了,包您過癮。不過有一條先說好,待會兒我要是醉了您得送我回家,別把我一人扔路邊。」

郝質華乍聽這話想說他腦子有問題,這人已屁顛屁顛喝上了。一口一杯,每喝一杯嘴裡還唸唸有詞。

「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一杯敬故鄉,一杯敬遠方。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他連喝八杯,第八杯剛喝進嘴立馬吐出來,連續打臉說:「呸呸,這話不吉利,不算不算。」

紅潮漫過他白淨的面龐,清俊小生成了紅臉關公,眼神有些飄了,語調也呈現酒醉者的亢奮。

「郝所,有首老歌您肯定會唱,歌詞什麼來著,‘十月裡響春雷,億萬人民舉金盃,舒心的酒啊濃又美,千杯萬盞也不醉’,歌名叫什麼?」

郝質華此時有些反過來擔心他了,他少說已喝下一斤半白酒,喝的速度快,酒力還未完全發作,但看這比手畫腳的架勢已能預測待會兒酒精上頭會有怎樣的效力了。

「那首歌歌名叫什麼,您知道嗎?」

他又問了一遍,笑得很失控,郝質華嚥下一片筍乾,硬著頭皮說:「《祝酒歌》,粉碎四、人、幫時創作的。」

桌面立即給他拍得山響。

「哈哈哈,對對對!郝所,我覺得我們現在就該唱這首歌。那梅晉就跟四、人、幫一樣,代表腐朽邪惡的反動勢力,毛、主、席說過一切反動勢力都是紙老虎,能猖狂一時,不能猖狂一世,相信不久的將來就會被正義打倒!您給我起個調,我來唱!」

男人激動地脫掉西裝,擼起襯衫的袖子,以吹號的姿勢灌下酒瓶裡最後一層酒液,完成潤嗓,準備試聲。

郝質華看看附近的飯桌,低聲阻攔:「算了吧,這兒還有這麼多客人,別影響其他人。」

「沒事,大家都是來熱鬧的,唱出來也為他們助助興。我看看扣扣音樂是什麼唱的。」

貴和戴上耳機,邊聽原曲邊用筷子打節拍,這首歌二十多年前膾炙人口,他兒時聽得滾瓜爛熟,稍一溫習便想起來,摘下耳機,放聲高唱。

「來來,展未來無限美,人人胸中春風吹,美酒澆旺心頭火,燃得鬥志永不退,今天啊暢飲勝利酒,明日啊上陣勁百倍……」

他唱了一遍不滿意,堅持重唱,唱歌加速血液迴圈,酒精摧枯拉朽地侵佔了他所有的腦細胞,解除了顧忌,解放了人性。唱到第三遍他已經站在座位上,一會兒跳維吾爾族的扭脖子舞,一會兒跳蒙古族的馬步舞,熱情洋溢,激情四射,恍惚佇立於舞臺中央,感受鐳射燈的動感節奏。

唱罷向臺下嘶吼:「大家說我唱得好不好?」

食客們被這活寶逗得前俯後仰,紛紛起鬨叫好,個別人還鼓勵他「再來一個。」

郝質華深刻感受到另一種丟臉,起身拉他下來,奪過他手裡的酒瓶。

「行了,你醉了,別喝了。」

貴和堅持說自己還很清醒,至少還能再喝五瓶,這恰恰證明他已醉得一塌糊塗。

郝質華將他按到座位上,喝醉的人只受哄,她被迫哄他:「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再喝。」

她夾了一些菜讓他吃,此刻筷子拿在他手中比金箍棒還笨重,沒戳幾下落地上,他醉醺醺張嘴讓上司喂他,郝質華只好用勺子舀了個肉丸丟他嘴裡。

他狗撲食似的一口咬住,嚼了半天安靜下來,笑嘿嘿對郝質華說:「郝所,我想跟您說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