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如此輕裝上陣,但仍然動彈不得。
我覺得自己對不起麻裡,也對不起父母,我只能不斷地責備自己。
最近一段時間,連吃飯都一個人了,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
焦慮佔據了我的內心,整個人就像要爆炸一樣,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在夢中,我再也見不到麻裡了。
幻覺也將我拋棄。
春天來了,櫻花開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絢麗的花朵。
一向窗簾緊閉的小葵也在此時拉開了窗簾,我和小葵並排著眺望遠處的櫻花。
我忽然感到陽臺上有其他貓的氣息。
「先下手為強!」
想到這兒,我立即做出攻擊的架勢來嚇唬它。玻璃窗對面是一隻又大又胖、渾身髒兮兮的公貓。
「要打架啊?」那傢伙氣勢洶洶地說。
「對,放馬過來吧!」
「砰——砰——」我使勁兒拍打著窗玻璃。隔著窗戶,我才不怕他。不管外面是多麼兇狠的傢伙,在屋裡是沒有任何危險的。
「你們一家子都這麼狂妄啊!」那隻大肥貓說道。
「我媽媽一點兒都不狂妄!」
聽到別人說我媽媽的壞話,我有些生氣。
「我說的不是你媽,是你爸!」
「你認識我爸?」
「我什麼不知道啊。」
「那我有件事想問你。」
「關於你爸?」
「不是。」
關於父親,媽媽已經告訴我很多了。
「是小葵。雖然我只是小葵養的一隻貓,但我想知道怎樣才能讓她高興起來呢?」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說你什麼都知道嗎?騙子!」
「真是個嗦的小屁孩……」
大肥貓盯著我看的時候,小葵忽然開啟了窗戶。
小葵,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忽然洩了氣,急忙連蹦帶跳地藏到了桌子後面。跑的時候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把小葵的東西弄撒了一地。
大肥貓冷笑了一聲。小葵把脆脆的貓糧倒在陽臺上的鋁盆裡,大肥貓跟著撲了過去,大口吃起來。
那個吃相驚呆了我。
「你肯定餓壞了吧!」
大肥貓根本沒工夫理我,只顧一個勁兒地吃著貓糧。吃完後,伸出舌頭把嘴巴周圍舔得乾乾淨淨。
「為了表示感謝,我會幫你問問的。」
「問誰?你能和小葵說話?」
我興奮地問道。
「我去問約翰,他什麼都知道。」
說完,大肥貓跳上陽臺的欄杆,扭過頭,隔著他那肥肥的脊背對我說。
「我叫老黑。要在這一片兒混,先得記住老大的名字!」
「什麼?」
看著老黑走遠後,我回過頭,發現小葵正在收拾我剛才碰掉的東西。小葵和麗奈一樣,也有一套畫具。
麗奈倒是經常畫畫,可我還沒見過小葵在房間裡畫過畫呢,要是什麼時候能給我畫一張那該多好啊。
到訪的不只是老黑和烏鴉。
還有媽媽的男朋友——一隻叫做卓比的白色公貓——也經常來看我。
「曲奇,你好啊。」
卓比總是很穩重、很紳士。
「卓比先生,您好。我媽媽還好嗎?」
「挺好的,不過前幾天碰到了顏料上,把自己的右側都染成了粉紅色呢。」
想到媽媽的樣子,我和卓比先生撲哧撲哧地笑了。
我不喜歡野貓老黑,他從來不聽我說話,而卓比先生總是認真聽我說話,所以我很喜歡他。
雖然媽媽說過,結婚物件要選一個會捕獵的,不過我覺得卓比先生這樣的也不錯。
四
夏天到了,離麻裡的週年忌越來越近。
一年前,我害死了麻裡。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去!」
我尖叫道。由於長時間沒有大聲說過話,我的聲音有些嘶啞。
「必須去!」
媽媽的表情很堅決。
「我不去!」
「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媽媽說得沒錯,我自己也清楚。雖然心裡明白,卻怎麼也過不去這個坎兒。
「不用你管!」
「這可是麻裡一週年的忌日。當時你葬禮也沒參加,掃墓也沒去吧?」
所有的一切我都明白。我也想去呀,我也想正式地、徹底地了結此事,也想在麻裡的墓前向她道歉。
「快點去啊!」
但是,我做不到。
我用身體把媽媽強行頂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曲奇嚇得蜷縮成一團。
媽媽站在門外,還在說著什麼,但我的尖叫聲完全蓋過了媽媽的聲音。
終於,我聽到了媽媽下樓的腳步聲,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疲憊。
眼淚止不住地從我身體的最深處湧了出來。
我從老黑和小葵那裡聽說了發生在小葵身上的事。
「我既沒有去給麻裡掃墓,也沒去過她家,我怎麼就是不敢出門呢?」
小葵哭著說。
小葵並不是因為房間裡舒服才不到外面去的,她是出不去。不管是多麼舒適安逸的地方,一直待在那裡也會很難受的。
小葵在床上哭了很長時間。我本想想個辦法安慰一下她,但是她把自己的內心緊緊地包裹了起來。
外面傳來烏鴉撕心裂肺的叫聲,小葵把身體蜷成了一團。
烏鴉飛落在陽臺上,一隻、兩隻、很多隻。
我立刻明白了烏鴉的叫聲意味著什麼。
它們肯定是想等小葵死後來吃她的肉。
啊,世界上原來還有比我更脆弱的人啊。
我的內心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
我想好了,我一定要保護小葵。
噗!
我一跺腳,向窗簾上映出的烏鴉影子撲了過去。
碰到窗玻璃,聲音要比想象的大得多。烏鴉們好像也嚇了一跳,撲撲稜稜地飛走了。
「曲奇,沒事吧?」
我終於做到了,我很高興,同時也很擔心小葵。我無法控制內心複雜的感情,不停地在小葵的房間裡竄來竄去。
五
秋天到了,樹木凋零。小葵漸漸消瘦下來,和媽媽的爭吵也越來越多。
她有時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每當這時,我都會自己找出貓糧來吃。
深秋的一天,卓比忽然來了。
「曲奇啊,我有個壞訊息要告訴你,你媽媽情況不太好。」
「我媽媽?」
「她想見你一面。」
「可是我出不去。」
「哦,你有什麼要和媽媽說的,我可以幫你轉達。」
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像樣的話來。
「你告訴媽媽要‘加油’。」
「好的,你媽媽肯定會高興的。」
小葵起床了,卓比一溜煙從陽臺溜走了。
「小葵,我想媽媽了,我想去看看她。」
小葵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撫摸著我,手腕上手鍊的小鈴鐺發出丁零丁零的響聲。
小葵根本不懂我說的話,她不願讓我離開她。
我忽然生起氣來,一口咬住小葵的手鍊,拼命地撕扯。
「快鬆開,曲奇!」小葵大喊道。
「你要幹嗎啊?」
求你了,小葵——我要去見我媽媽。
「鬆口!滾出去!」
小葵從我嘴裡把手鍊搶了回去,藏在了被子裡。
我決定自己一個人去看媽媽。
中午,趁著小葵的媽媽回來收衣服,我從晾衣服的臺子上溜了出去,爬到了屋頂上。
「我將來從屋頂上也能跳下來的。」
我忽然想起曾經與媽媽的對話。
「嗯,嗯,你一定可以的!」
我彷彿聽到了媽媽的鼓勵。我一閉眼,跳了下去。
曲奇離家出走了。
都怪我。
都是因為我說了「滾出去」之類的話。
一直養在家裡的貓應付不了外面的世界。之前的傑西卡就是離家出走後,在家附近被車撞死了。
曲奇不瞭解這附近的地形,很可能回不來了。
可是偏偏父母都上班去了。
我必須去找它。
可我的身體完全動不了,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心。
因為沒去參加麻裡的週年忌,我身體的某個部分徹底壞掉了。
現在的我只剩下喘氣的氣力。
怎麼辦!
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裹在被子裡發抖。
麻裡、麻裡——救救我,求你了!
沒有天花板的世界。
我抬頭望了一下廣闊無垠的天空,好像自己要被吸進去一般,越看越覺得害怕。我儘量不抬頭,急急忙忙往媽媽那裡趕。
我跑啊跑啊,終於意識到世界並不是我之前想的樣子,世界的廣闊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太可怕了。
小葵肯定也是因為這個才不敢出門的吧。
卓比和老黑時不時就到家裡來,所以我以為只要出了家門,再稍走一會兒就能回到媽媽的身邊。
我嗅到了貓的氣味。
我忽然緊張起來,我拼命地跑,想遠離這個氣味。
現在沒有人能保護我。
以前根本不知道世界原來這麼大、這麼複雜。
在從沒見過的小巷裡來回跑了很長時間,累得我筋疲力盡。本想找個高樹叢喘口氣,結果闖了大禍。
裡面有人,當我發現時已經遲了,面前站著一隻碩大的母貓。
「出去!」
如冰一般冷冷的聲音。
「等一下!」
母貓已經露出了爪子,向我撲來。我慌忙跑了出來,但尾巴根兒被撓了一下。
疼痛、悽慘,屁股生疼,我強忍著繼續往前跑,已經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兒,我還能回到媽媽的身邊嗎……
想到這裡,我特別想大哭一場,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要是被剛才的那隻貓發現就糟了。
我曾無數次地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當時我能立刻去找麻裡道歉,告訴她「對不起,我不該說那樣的話」,麻裡說不定就不會死。
如果我能立刻行動,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
我不能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了。
我去找曲奇,說不定它就能得救呢。
我不想失去曲奇。
我必須得去就它。
曲奇還曾幫我趕走過烏鴉呢。
這次輪到我救曲奇了。
我下了床,穿上上衣。
麻裡,幫幫我吧,我央求道。
丁零——麻裡的手鍊給了我勇氣,我能在家裡自由活動了,我的身體什麼事兒都沒有。
我要出門了。
我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氣,將大門拉開了一條縫。
但我立馬洩了氣,腿也開始哆嗦。
我一步都邁不出去,這一步明明和在家裡的一步沒什麼區別。
就像大門外面是真空一樣,我開始呼吸困難。
我做不到,我出不去……
眼前暗了下來,門關上了。我踉踉蹌蹌地癱了下來。
這時,右手不小心被門勾了一下。
丁零。
手鍊從手腕上溜了出去,掛在了門把手上。
啊,手鍊!
在癱倒的同時我努力伸手去夠手鍊,結果整個身體都靠在了門上。
丁零。
我抓住了麻裡的手鍊。
我忽然發現,為了抓手鍊,我已經向門外邁出了一步。
我的一隻腳已經邁到了大門外。
我嚇了一大跳。沒事兒的,我有麻裡的手鍊。
手鍊在我手中,已經扯斷了。
啊,我的願望實現了——麻裡的手鍊幫我實現了願望。
我已經可以出門了。
我向門外邁了一步,這一步是我自己邁出去的,我的兩隻腳都在門外了。
門外,是沒有天花板的廣闊世界。
謝謝你,麻裡。
我滿懷信心,大步向前。
曲奇,一定要等著我啊。
我無精打采地沿著河邊的小路走著。太陽已經落山了。
自己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長到讓人覺得不舒服。
黑暗、寒冷、恐怖。每當聽到烏鴉的叫聲,我就很害怕,我把自己藏起來,心裡很不安,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肚子也餓極了。我不停地走著,不是為了回家,而是為了尋找食物。我既不知道如何一個人捕獲食物,也不知道食物在哪裡,所以我只能到處亂跑。
忽然,我嗅到一股香味,是米飯和魚湯的味道。我沿著香味直奔過去,發現有一個瓷器盤子,裡面是米飯拌著很多東西,上面還加了鰹魚乾,已經有些涼了。
可能是其他貓的食物,但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我撲上去大口吃起來,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
「小子,那是我的晚飯!」
身後傳來說話聲,我差點嚇暈過去,我最後使勁兒含了滿滿一口,膽戰心驚地回過頭來。
眼前站著一隻體型碩大、胖得滾圓的流浪貓,我咕咚一口把飯吞了下去。
「老黑!」
「知道我是誰了啊,美美女兒。」
「我叫曲奇。」
「你也被拋棄了?」
「才不是!小葵才不會拋棄我呢!」
「那你這是怎麼了?」
「我出來見我的媽媽。」我虛張聲勢地說道。
「出來辦事啊!」老黑壞笑道。
「怎麼了?」
「跟我來!」
老黑說著就出發了,我只能跟了上去。
「你也喜歡我媽媽?」
老黑不說話,我就主動問了一句。
「為什麼這麼問?」
「我媽媽說附近的很多貓都喜歡她。」
「你媽還真自信啊!」
「那你……」
「好了,別說了!」
多虧遇見了老黑,我現在已經不害怕了,所以話也多了起來。可是無論我說什麼,老黑都不作答。
走了好久,腳都開始有些疼了,周圍開始瀰漫著熟悉的味道。
枯葉的氣味、松脂的油味……麗奈畫畫時使用的顏料的氣味。
我快步超過老黑,向前跑去。
雖然太陽已經落山了,但我不會看錯,那是媽媽和麗奈的房間。
我深吸一口氣,「喵嗚」叫了一聲。
房間裡沒有反應。
「媽媽和麗奈都不在啊!」
「難道……你媽已經……」
老黑緊縮雙眉。
「別胡說!」
我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兆,我可能永遠見不到自己的媽媽了。
「曲奇——」
有人在叫我,那聲音是……
「小葵!」我用盡全力喊道。
小葵來了,我從沒想過她會來接我。
她當時穿著睡衣,外面只罩了件外套,光腳穿著涼鞋。
我噌地一下跳到了小葵的懷裡。
小葵一看見我,就哇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太好了,小葵——你終於可以出門了!」
我高興得喵喵直叫。
「嗯,挺好的。」
老黑說完就走了。下次來我家的時候,一定讓小葵好好招待你。
一輛汽車駛來,是計程車。
麗奈抱著籠子從車上下來。
「麗奈!」
我從沒見過麗奈如此吃驚。
「曲奇!?」
「喵嗚——」我又大叫了一聲,
「您好,我是曲奇的……」
「是曲奇主人吧,你們是來看美美的吧?請進。」
麗奈說著開啟了門。
「我媽媽呢?」我問麗奈。
「放心,馬上就能見到啦。」
在麗奈的房間裡,我和媽媽重逢了。
媽媽從籠子裡出來,脖子上纏著一塊不太美觀的衣領,後腿上包著繃帶。我從沒想過媽媽原來如此弱小。
「曲奇長大了啊!」
媽媽雖然瘦弱,但聲音很有力。
「媽媽,放心吧,沒事兒的。」
「謝謝曲奇!」
我嗅了嗅媽媽的氣味,然後幫媽媽梳理毛髮,就像以前媽媽對我那樣。
不一會兒,媽媽睡著了。
我、小葵和麗奈三個一起注視著媽媽。
「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麗奈說。
「嗯。」小葵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