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麻裡大吵了一架。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一起。
我和麻裡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認識的。她生過一場大病,休學一年,所以比我大一歲,不過年齡的差距絲毫沒有影響我倆之間的友誼。
「第一眼見到小葵你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人簡直和我太像了。」
後來麻裡告訴我說。我特別高興,因為我也是那樣想的。
我和麻裡在學校一起學習,在家一起玩,很快就好得像一家人一樣了。
我是個獨生女,一直把麻裡當作自己的親姐妹看待。或許,即便我真的有姐姐或妹妹,可能也沒有我和麻裡這麼親吧。
可能是我們整天待在一起的緣故,我倆的穿著、性格也越來越像,甚至連父母和老師都有分不清誰是誰的時候——我們倆是心靈相通的姐妹。
我們喜歡同一門功課(手工),喜歡同樣的數字,還喜歡同一檔電視節目,喜歡同一個歌手。有時我心裡正哼著一首歌,結果發現麻裡唱著的也正是這首歌,真是不可思議。每當這時,我們就會誇張地看著對方大笑:「這麼小眾的歌也會唱啊!」
就連我們喜歡的男孩子也是同一個人。
但我們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而鬧僵,因為我們喜歡的其實是漫畫中的一個人。
我們倆曾經十分認真地分析過那個男孩的優點。每當我說自己想和他到什麼地方去玩、想和他過怎樣的生活時,麻裡總會為我們設計臺詞,說那時他一定會如何如何回答我。
我和麻裡在我倆編織的世界中愉快地度過了我們的青春期。
我倆都很喜歡畫畫,我們還曾經一起將漫畫中的人物畫出來,以粉絲來信的方式寄給了漫畫的作者。當我們收到作者寄來的賀年卡(而且是每人一張)時,高興得跳了起來!
剛開始畫漫畫只不過是為了向漫畫作者和父母炫耀,後來慢慢地也開始想畫一些像樣的東西。漸漸地,我們不再去畫別人的漫畫,而是開始自己創作一些人物形象。
不知不覺中,我們倆開始合作創作漫畫,麻裡負責構思故事情節,我負責畫畫。
麻裡比我還了解我想畫什麼。
當時有一些專門面向自制漫畫的書市,我們還曾經將自己畫好的漫畫到便利店影印,然後用釘書機裝訂成冊,拿到書市上去賣呢。
雖然根本沒人買,但我們還是非常高興。
當然,畢業後我們找到了不同的工作,但麻裡仍然每天來我家,我們在我的房間裡討論漫畫,聊聊各自的工作。
我們不再像以前一樣去便利店影印我們的漫畫,而是開始找印刷廠給我們少量製作,銷量也慢慢地上來了。
這時,一群出版社的人在書市找到了我們——那是一家非常有名的漫畫雜誌社。
終於有人找我們創作漫畫了!
我和麻裡非常高興,就像當年第一次從漫畫作家那兒收到回信一樣。
但現在想來,正是因為雜誌社的邀請,才導致了我們之間友誼的破裂。
雖然雜誌社給了我們創作漫畫的機會,但我們的漫畫卻永遠無法完成了。
事情發生在一個炸雞店裡,我和麻裡面對面坐著。
「對不起啊,小葵。」
麻裡向我道歉。
我沒有作聲,指尖上油乎乎的,滿臉不高興地繼續吃著飯。
麻裡構思不出新的故事了。到了該交給我的時候她沒有寫完,到了雜誌社規定的交稿時間,她仍然沒有寫出來。
沒有麻裡寫的故事,我什麼也畫不了。
在此之前,麻裡的故事是為我而寫的,而現在卻不得不為那些素未謀面的讀者們寫故事。
我覺得既然能為我寫,就一定可以為其他任何人寫,現在她卻說寫不出來了——這純粹是偷懶。
還說什麼身體不好,肯定都是藉口。我當時這樣想。
當時的我只顧擔心那來之不易的好機會從自己手中溜走,完全沒有考慮麻裡的感受。
看到磨磨唧唧找藉口的麻裡,我生平第一次對她發了火。
「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說得特別過分。
麻裡什麼也沒說,但我永遠無法忘記當時她那煞白的臉。
第二天,那句話應驗了。
又到了一年之中最寒冷、最難熬的季節。食物越來越少,我已經無法獲得足夠的營養和熱量,而寒風卻毫不留情地消耗著我的體力。
身體瘦弱的貓是熬不過冬天的。
老黑已經扛過了不知多少個這樣的冬季。
他被厚實的皮毛包裹著,走起路來身上的脂肪搖搖晃晃,雖然不太美觀,卻也使他免受寒冷之苦。
老黑已經不記得自己皮毛的本來面目。現在他的身上,混雜著黑色到褐色之間所有的顏色。
到了這樣的冷天,老黑也懶得去巡視他的領地了。
「我也老了啊……」
他低聲感慨,卻沒有人肯聽他說話。自從鉤尾巴死後,老黑就成了這一帶最強悍的野貓,再也沒有哪隻貓能和他抗衡。
高處不勝寒。其他的貓很少接近老黑。偶爾出現一個敢向他挑戰的,最終也是被他徹底打敗,落荒而逃。
老黑的臉上傷痕累累,但是屁股和尾巴卻和家養的貓一樣光滑——他從來沒有被打敗過。
老黑的領地很大。此外,他還要巡視其他貓的領地。這是約翰的囑託,約翰有恩於老黑。
老黑沒有固定的吃飯和睡覺的地方,他把整條街當做自己的家。
「午飯吃點什麼呢……」
老黑的腦子裡有各種各樣的食譜。喜歡貓的那個姥姥放在公園裡的貓糧罐頭、可以隨意出入的中華料理店、義大利餐廳後面的垃圾桶,等等。
好久沒吃貓糧了,今天就去那裡吧。
決定好後,老黑出發了。
過了車站,道路變得寬敞起來,高層建築也越來越少。穿過樹葉已經落光的樹林,就到了神社。
神社後面是建好待售的住宅區,一排排、一行行,樣子一模一樣。無論從哪個拐角處拐彎,無論走哪條道,周圍的樣子都一模一樣,讓人不禁有點頭暈。老黑想:怪不得其他貓都不來這裡呢。
老黑要去的正是這些住宅中的一座。
說起來,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夏天呢,已經這麼久沒來了。老黑平時要看著那些相互爭搶領地的貓,於是來這裡的次數也就少了。
上次來的時候,草坪還是綠綠的,現在已經完全枯萎了。不過,就觸感而言,還是現在的更有意境。
在枯萎的草坪上玩夠之後,老黑跳上房與房之間的磚牆,然後又跳到了與車棚相連的塑膠屋頂,並從那裡爬到了二層的陽臺上。
陽臺上橫七豎八地堆放著空花盆、生鏽的樹枝剪刀和園藝用具等,在一盆蔫了的多肉植物和空調室外機之間,放著一個小鋁盆。
老黑跳到空調室外機上,本想瞅一瞅房間裡的情況,結果大花朵紋樣的窗簾緊閉著。老黑把身體貼在窗戶上,窗玻璃冷冰冰的。
「喵喵——」
老黑撒嬌似的叫道。要是被其他貓聽見了,他這個大王的臉可就丟盡了,不過別的貓應該不會到這兒來。
窗玻璃上留下了貓爪子的痕跡,窗框的旮旯裡也積滿了灰塵,看來已經好久沒有開過窗了,陽臺上的植物也完全沒人打理的樣子。
「不在家……?」
以前來的時候,總是兩個女孩在家,她們每次都會給它準備好吃的……
烏鴉「呱——呱——」地叫著,像是在嘲笑老黑,老黑很生氣。鋁盆裡積滿了髒髒的雨水,看來沒有其他貓來過。
老黑盡情地打了個大噴嚏,然後戀戀不捨地等了半天,結果也沒有等到她倆出來。好不容易來一趟,卻撲了個空。
「老子也挺忙的!」
因為要巡視下一個領地,老黑餓著肚子出發了。
烏鴉嘈雜的叫聲把我從睡夢中吵醒。
房間裡暖和起來,隔著大花朵紋樣的厚窗簾就能感受到外面太陽的溫度。
我有點兒搞不清楚現在是早晨還是夜裡。穿衣鏡中映出自己從床上爬起的樣子,這身皺巴巴的睡衣已經穿了好多天,頭髮也亂糟糟的。父母已經去上班了,家裡一片寂靜。
雖然什麼都沒幹,卻餓壞了。我下樓來到一層,向廚房走去。
飯桌上放著一塊用保鮮膜包著的三明治,但看著沒什麼食慾,於是我開啟冰箱,裡面有一盒巧克力泡芙指形點心。
吃第一口還感覺挺好吃的,但太甜了,吃得我很不舒服,結果扔掉了一大半。
外面的烏鴉還在「呱——呱——」地叫個不停,而且數量好像越來越多。它們應該是成群結隊地在垃圾堆中尋找食物吧。不知是誰恰巧扔了垃圾,我沒有力氣出去,我已經好久沒有出去過了。
拖著虛弱的身體,我回到了樓上。
然後一頭倒在床上,從頭到腳用毛毯裹住,像胎兒一樣蜷縮成一團睡著了。
「丁零——」我聽到了小鈴鐺的響聲。
小學時候的麻裡出現在我的房間裡。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條彩色絲線編成的手鍊,上面繫著一個小鈴鐺,記得好像叫幸運鏈。當時流行用刺繡絲線編成手鍊戴在手上,麻裡編得特別好,而我卻很笨拙。但麻裡卻一直戴著我送給她的手鍊。據說手鍊斷開,願望就會實現。
「麻裡,真對不起!」
我緊握著麻裡的小手,向她道歉。「丁零——丁零——」小鈴鐺響個不停。
「小葵,沒關係,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麻裡溫柔地微笑著。
我鬆了一口氣,忽然想喝點東西。畫面突然轉換到我第一次供職的公司的茶水間,我的手上端著一個杯子。
茶水間裡黑乎乎的,我知道里面一定隱藏著什麼東西,但我卻無法從茶水間走出來。
「小葵!」
麻裡來救我了。
「別管我!你快跑!」
弱小的麻裡衝進了黑暗的茶水間,我怕極了,於是逃了出來。
我拋棄了麻裡。
忽然我又來到了一個乾涸的游泳池。游泳池的底部鋪滿了浴室中常見的細碎瓷磚,汙水橫流,四處散落著垃圾袋,一些廚餘垃圾從垃圾袋的破洞中不斷冒出。
正因為我拋棄了麻裡,所以才會來到這種地方的。
「對不起,麻裡……」
「丁零——」小鈴鐺又響了。
「小葵——」
我看到麻里正坐在跳臺上。
「小葵,你逃走是對的,沒關係的。」
麻裡朝我莞爾一笑說道。
「麻裡……」
麻裡原諒了我。我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同時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我知道,這不是麻裡的真心話,這是我為了保護自己才做的夢。
游泳池底落著一張溼漉漉的報紙,它就像有生命一樣不停地動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報紙裡傳出烏鴉的叫聲,我醒了。
窗外傳來陣陣烏鴉的叫聲。
我在夢中見到了麻裡。
麻裡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你怎麼不去死!」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第二天,麻裡因為急性心力衰竭離開了人世。
手機響了,麻裡的媽媽用麻裡的手機告訴了我發生的一切。急性心力衰竭既不是病名也不是真正的原因,據說只不過是被發現時心臟停止了跳動。
麻裡的心臟本來就不好。
我知道,麻裡肯定是被我害死的。
接到電話,我馬上就想趕去麻裡家,但剛跨出家門一步,心臟就像炸了一樣,呼吸困難,眼前一片漆黑,就像得了貧血一樣,再也站不起來。
我得了一種常見的心理疾病,病名是什麼也無所謂了。
打那以後,我再也無法邁出家門一步。
我在被爐桌上向前探著身子,媽媽也從被爐的被子裡慢騰騰地鑽出來,一軲轆躺在了被子上。
在被爐邊烤熱了就到外面的被子上涼快一下,等涼快了之後再鑽到被子底下的被爐邊暖和一下——媽媽說這樣特別舒服。
「媽媽,快看我!」
我招呼躺在被子上的媽媽。
「在看呢,曲奇!」
媽媽忽地豎起鬍子和耳朵盯著我。
我是媽媽的孩子,名字叫曲奇。我白色的皮毛上佈滿了巧克力色的條紋,樣子像極了大理石曲奇餅乾,所以麗奈給我取了這個名字。雖然我不知道曲奇是什麼,不過我想應該是一種極好的東西吧。
「我要跳了啊。」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真要跳的時候還是需要心理準備的。我在桌子上走來走去,一會兒探出頭看看,一會兒又縮回去。經過幾次試探,終於鼓起了勇氣。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噌地一下跳了下去。
「撲哧——」我跳到了被子上,落到了媽媽的身旁。
「噢,我成功啦!太好玩了!!」媽媽也很高興。
「曲奇,你真不簡單,真棒!」
媽媽一把摟住了我,把我從頭到腳舔了個遍。媽媽幫我梳理毛髮時,癢癢的,特別舒服。我的喉嚨裡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將來要從更高的地方跳下來!」我把脖子靠在媽媽身上邊蹭邊說。
「我肯定可以的!」
「不管是天花板還是屋頂,我都能跳下來!」
無論多麼高的地方,我都敢跳。
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是可以練習跳躍的地方。麗奈的畫具、雜誌堆、開著的抽屜,接下來我要和媽媽一起逐個征服。
「嗯,好。」
媽媽又開始舔舐我。
我有四個兄弟姐妹,他們都被別人領養了。麗奈的房間裡只剩下我自己,我個頭最小,而且總愛生病,所以沒人願意收養我。雖然被人嫌棄是件令人傷心的事情,但能和媽媽一直在一起,我覺得非常開心。
我正和媽媽練習跳躍,一股冷風吹了進來。房間的門開了。
「我回來了!」
是麗奈。
剛回到房間,曲奇就緊跟在美美后面,邁著小碎步出來迎接我。
美美嗅了嗅我身上的氣味,就開始用脖子蹭我的腳。
「是不是有外面的味道?」我問道。
曲奇也學著美美的樣子,不停地圍著我嗅來嗅去。
說真的,小貓咪實在是太可愛了。看著曲奇的樣子,我有些動搖,但我告訴自己絕不能這樣。
我領著曲奇和美美一起進了被爐。
「我已經找到願意領養曲奇的人了。」
美美好像聽懂了我的話,她的毛都豎了起來。
美美可能原本打算要一直照顧弱小的曲奇,但我一個人照顧兩隻貓的確有點難。白天要上學,接下來為了考美術大學,我有時還得到鄉下去。
「美美,那家人就在附近,你和曲奇隨時都可以再見面的。」
美美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它用嘴叼著曲奇鑽到了被爐底下。
「喵——」曲奇在被爐裡叫了一聲,曲奇應該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後美美自己鑽出來,使勁兒撞我的腳,好像在說:
「曲奇獨立生活還太早了。」
第二天傍晚,領養曲奇的人來了,是姥姥介紹的住在附近的一個女人。我總是給姥姥添麻煩。
那個女人的年齡大概介於媽媽和姥姥之間。雖然有些上了年紀,穿著打扮還是很有品味的。
我一看到她帶來的小禮物,就下意識地冒出一句:
「我平時都喊它曲奇。」
「啊,是嗎?」
這位老婦人優雅地笑了,她帶的小禮物就是曲奇。
「那我也叫她曲奇吧。」
「名字您自己定吧。」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曲奇’,多可愛啊!」
很高興碰到一個隨和的人。
「您家養過貓嗎?」慎重起見,我邊倒茶邊問道。
「我女兒小的時候養過……已經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貓死的時候,女兒哭得很傷心,本以為她再也不養貓了。」
「您以前養過,那我就放心了。」
我將曲奇喜歡的毛毯和盛在塑膠袋裡的廁所貓砂鋪到老婦人帶來的新籠子裡。曲奇感到很新鮮,嗅了嗅籠子的味道,然後自己主動鑽了進去,完全不用我們費事。
老婦人蹲下來,對著美美說。
「您女兒我就帶走了。」
美美的眼睛裡閃爍著敵意,我連忙把它抱起來。美美的尾巴脹得老粗,這說明它非常地生氣。
「歡迎你來我家。」
老婦人對著籠子里正在發愣的曲奇說。
美美從我懷裡跳出去,在抓板上拼命地磨著爪子,好像在發洩自己內心無法平息的怒火。
老婦人聽我介紹完曲奇喜歡吃的食物和上廁所的習慣後,便帶著曲奇離開了。
「喵嗚——」美美叫了一聲。
「我會去看你的,曲奇。」
「喵嗚——喵嗚——」曲奇也發出悽慘的叫聲。
「媽媽,你一定要來啊!」
我是這樣理解它們的對話的。
最後一隻小貓咪也送走了。
「曲奇也走了啊……」
我輕輕地撫摸著美美的後背說道。
二
「好安靜啊……」
之前的家裡很熱鬧,麗奈和媽媽一直圍著我轉。在這個家裡,把我領回來的女主人和她的丈夫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晚上很晚才回來。
剛來這個家的一段時間,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每天都在哭。不過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開始鼓起勇氣到處探險。
我先在樓梯上玩了一會兒。以前麗奈家沒有樓梯,我覺得這東西還是挺好玩的。
然後喝了點水,吃了點脆脆的貓糧,接著就開始尋找睡懶覺的地方。
我想找一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於是上了二樓。
門虛掩著,我從門縫裡鑽進去,結果嚇了一大跳。
房間裡沒開燈,裡面竟然坐著一個女孩。
我嚇得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撲通向後跳了一大步。我跳躍的聲音引起了女孩的注意。她長長的頭髮隨意地束起,穿著麗奈睡覺時也會穿的衣服。
陽光透過緊閉的窗簾照射進來,帶有大花朵紋樣的窗簾上閃耀著光芒。
女孩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我說:
「出去!」
雖然被驅趕,但我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你是誰?」
但她只是又說了一次:「出去!」
房間的氣氛與麗奈的房間很像,但這裡的書和東西要多一些。
我走近她,嗅了一下,她散發著一種獵物的味道,是一種馬上要被獵殺的瘦弱獵物的味道。
她撫摸了我一下,她的痛苦彷彿傳遞給了我,我覺得身上火辣辣地疼。
嘎!
窗外傳來巨大的響聲,我四隻腳一用力,撲通一下向後跳了一大步。窗外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窗簾上顯現出一隻大鳥的輪廓。
這可把我嚇壞了,我在房間裡竄來竄去,不管怎麼樣,我得趕緊找一個能夠藏身的地方。於是,我在桌子底下、暖氣後面、雜誌堆裡上躥下跳,
「快停下!」她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我爬到最高的櫥櫃上,尾巴脹得粗粗的。
「我的房間……」
她捂著臉,哭了起來。
她為什麼哭了啊。
等我回過神來,窗外的鳥已經飛走了。太驚險了!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開始梳理身上的毛。
忽然,我發現自己腳上纏著一根漂亮的細繩,原來是一個帶著銀色小鈴鐺的圓圈,好像是剛才來回跑的時候不小心勾到的。
我慢慢地從櫥櫃上下來,來到她的面前,她還在哭泣。
丁零。
我每走一步,鈴鐺都會響——太礙事了。
「哎,能不能幫我把這個東西拿掉?」
她忽然不哭了,瞪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緊緊握住那個帶著小鈴鐺的細繩,又開始哭起來,而且哭得比剛才更厲害了。
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謝謝你幫我找到這條手鍊。」
她把我抱在懷裡,輕輕眨著眼睛,她的這個舉動讓我感到安心。
「你是曲奇吧?」
「喵嗚——」我回應道。
「曲奇,我叫小葵。」
然後,小葵給我倒了點水。
看著手中的手鍊,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我本來是不同意再養貓的。一方面擔心它會把我的漫畫弄髒,另一方面,討厭別人以為我們養貓是為了給我治病。如果我承認自己有病,那我就真的病了。
但是,曲奇幫我找到了麻裡的手鍊,那是很久以前麻裡在我的房間裡弄丟的。
曲奇拼命地喝著水。
麻裡曾經很喜歡貓。
說起來,麻裡第一次來我家還是為了看貓咪呢。在我出生以前父母就養貓,那是一隻老母貓,叫傑西卡,它總是一副很悠閒的樣子。記得傑西卡死的時候,我和麻裡都哭得很傷心,還一起把它送到了火葬場。
那之後,母親就不願意再養貓了,但我和麻裡還會經常給附近的野貓送吃的。
經常來我家的是一隻髒兮兮的大流浪貓,一來就到陽臺上去吃脆脆的貓糧。它吃東西時動作很大,很有看頭。
「曲奇,謝謝你!」
我對曲奇說。
「喵嗚——」
曲奇回應了我一聲。
小葵的家是一座二層小樓。她和爸爸媽媽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小葵的爸爸對我不太感興趣,我對他也沒什麼感覺。小葵的媽媽——就是把我帶回來的那個人——每天都會正兒八經地和我打招呼,我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喵嗚」一聲進行回應。她每天中午都會回來一趟,給小葵做好午飯後,又急匆匆地離開。
小葵每天都是中午才起床,然後一言不發地吃完媽媽準備好的午飯。她吃飯前會先把我的飯準備好。
所以,我覺得……小葵就是我的主人,我是她的貓。
小葵每天都窩在家裡,臉上毫無表情,她的房間裡有很多好玩的東西,但從沒見她玩過。
我邀請她一起玩兒,但她每次都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從來不和我玩。
她從來不讓我到外面去。
小葵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躺在床上,和我們貓類一樣能睡。但不同的是她會經常流眼淚。媽媽曾經跟我說過,如果一直哭的話,眼睛下方就會留下淚痕,會很難看。我告訴過小葵,也不知道她聽明白沒有。
也不知道小葵為什麼會如此悲傷。
雖然我有時候也會因為想媽媽而掉眼淚,但從沒像小葵這樣每天都這麼傷心。
看著小葵,有時候我都覺得喘不上氣來。
在這個靜謐的房間裡,我小心翼翼地度過了我出生後的第一個冬天。
三
不知不覺間,已是春天。
整個冬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整晚都在想明天早上一定要出去看看,但每到太陽昇起的時候,只要一想到要出門,不安就會襲來。萬一心臟再次出現劇烈疼痛該怎麼辦,如果又無法呼吸了該怎麼辦。雖然我想出去,身體卻動彈不得,我感到無比的恐懼。
但我還是想要出去,於是我不斷減少在家裡能做的事情。心想要是家裡沒什麼可做的,自己說不定就能出門了。
我把手機、電視、書和漫畫都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