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夏日悠長的午後,四周瀰漫著香樟的味道。
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香樟樹下,有一個光線不太好的房間,她用散發著松脂氣味的油在調著顏料。她面朝白色畫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
四周是一片安靜的住宅區,唯有這座破舊的公寓,即便是在白天也喧囂不已。
公寓裡的人隨意彈奏樂器的聲音、收音機裡傳來的體育賽事報道、生鏽的鐵樓梯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另外,公寓裡還有一股怪味,一般的貓絕對不願意到這裡來。
我們貓不喜歡刺鼻的氣味,也不喜歡怪味,並且最討厭吵鬧的地方。
所以,我待在這裡非常踏實,因為這裡肯定沒有其他貓會欺負我。
而且,我的耳朵不太好用,這些聲響對我而言完全不成問題。
公寓四周的院子已經好久沒有人打理了。我總是爬到院子裡長出的大香樟樹的枝丫上,注視著她。
她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白色的畫布。
我今年夏初剛剛出生,還不太能夠理解人類的行為舉止。但我知道,她這樣一直盯著白色畫布,還是不太正常。
終於,她開始動筆了。
她毫不猶豫地在畫布中間畫了一條粗粗的黑線。
我渾身有種發麻的感覺。
她的筆觸是那樣的堅毅有力,以至於我的尾巴都變得僵硬。
她真厲害!雖然個頭不大,頭髮的顏色也怪怪的,但我知道,她很厲害。
太陽落山了,路燈都亮起來了。她一直不停地將顏料塗到白色的畫布上,普普通通的一塊布,轉眼間就成了一道我從未見過的風景。
突然間,她發現了我。
她的眼神是那麼的犀利,我彷彿被刺穿了一般,動彈不得。
「美美。」
她這樣稱呼我。
之前,人們一見到我就「去!去!」地趕我走,或者叫我「小偷」、「這個傢伙」。
她沒有趕我,而是給我端出了晚飯,油醃的魚肉罐頭非常美味。而且,讓我更加高興的是,我有了自己的名字。
我決定以後就叫「美美」了。
這隻小貓和我小學時養的那隻貓長得一模一樣。
那也是一隻小貓,名叫美美,全身長滿白毛,特別喜歡撒嬌。美美總是在二層櫥窗的地方等著我放學回來。每當我在學習桌上鋪上白色的畫紙畫畫時,美美總是會爬到上面,在顏料還沒有乾的地方打個滾兒,雪白的毛髮就染成彩色的了。
吃飯的時候,美美總是在餐具櫃上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試圖加入到我們的對話中,真是可愛極了。
這麼說來,美美在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還在一起生活。一家人一起吃早飯,我會把學校發生的事情講給爸爸媽媽聽。我高興的時候,他們和我一起歡笑;我痛苦的時候,他們也陪我一起難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不再一塊兒吃飯了,所以一起聊天的機會也少了。
現在,爸爸和媽媽分別在不同的地方,和他們各自的戀人一起生活。
高中畢業後,我離開家,開始一個人獨立生活。爸爸媽媽都不同意,但因為他們兩個都活得那麼隨心所欲,我也想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我租住的公寓又舊又髒,但不用交房租,準確地說是等我賺錢以後再補交即可。這是因為姥姥就是房東。畫畫很容易把房間弄得又髒又亂,所以,這裡反而讓我感到更加放鬆。
我現在正在讀一所美術類的專科學校。為了考美術大學,我從高三那年春天就來到這所學校學習,結果沒考上,現在處於失學狀態。今年我想找一份工作,不想再繼續考了。
很多人覺得美術大學只要畫畫不用學習,相對比較輕鬆,故將其作為升學的首選,因此,美術大學的競爭非常激烈。報考美術大學,需要掌握一些使自己不至於落榜的技巧。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遲了。
有些人不想為了升學而拼命學習,他們覺得畫畫相對比較輕鬆,正是這些人天真的想法,使得像我這樣有才華的學生吃了虧。
我知道自己的畫畫得很好。
但那些美術大學出身、落魄藝術家模樣的老師們都不認可我的畫,他們整天只知道反覆讓我們做那些老一套的練習。
就連那隻和美美長得很像的貓,都懂得欣賞我的畫。
連貓都明白的事情,為什麼那些傢伙會不懂呢?
說實話,周圍沒有人比我畫得好。
因為我有著超出常人的才華,所以我也甘願忍受一些不幸。
比如個子矮小,比如染髮染得很不成功,比如沒考上大學。
一件事情是幸福還是不幸,關鍵是你怎麼去看。父母分居、各自都有婚外情是不幸的,但我卻因此得到了雙份的零花錢,而且也能在外面自己住而不用交房租。
沒考上大學是不幸的,但我卻因此發現了自己的興趣所在,這又是令人高興的。
我今後將以畫畫為生。
拿起畫筆,靈感不斷閃現,慢慢地,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畫上。或許是因為有一隻白貓一直在看我作畫的緣故,今天畫得也非常順利。
我想謝謝這隻貓,於是把我的晚飯——金槍魚罐頭開啟給她吃。看著她專心致志吃飯的樣子,我想起了美美。美美也很喜歡吃金槍魚罐頭。
那一瞬,我想,要不我收養她吧。
公寓雖然沒有規定不準養寵物,但似乎都沒人養。住在這裡的人,要麼貧困,要麼潦倒,要麼貧困加潦倒,應該沒有人能負責任地飼養寵物。
我雖然想收養她,但我買畫具還得用錢。一直比較缺錢的我,似乎並沒有多餘的精力來養一隻貓。
她叫麗奈。我之所以知道她的名字,是她告訴我的。
我第一次遇到對一隻貓說自己叫什麼的人。
她總會讓我身上有種怪怪的味道。酒精的味道、顏料的味道、香水的味道、外國調味料的味道,有時還會有一種她不吸的煙的氣味。
她情緒非常多變,有時會給我吃的,有時不給。
她不給我吃的時候,大多是她集中精力畫畫忘記了。這時,我只能向其他的住戶,或者從別的地方借一些。公寓後面是一個荒蕪的花壇和一個噴水用的水龍頭,所以我總是能喝到乾淨的水。
她給我的食物大多是她當時正在吃的東西,有的非常好吃,有的我再也不想吃第二次了。她心情好的時候,會專門為我開啟一罐貓糧罐頭。
雖然她會給我準備吃的,卻不是我的主人。
「不好意思,我不能收養你。」她第一次見我時,這樣對我說道,「因為貓會死去。」
我同意她的觀點,貓是一種很快就會死掉的動物。
我渾身長滿白毛,兄弟姐妹當中我個頭最小,而且耳朵還不太好用。所以有好幾次都差點被汽車碾到,或者沒有注意到其他接近我的貓而差點喪命。
「但死掉是貓的使命,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啊……」她笑著說。
美美,可能是她以前養過的貓的名字。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是美美二代。
麗奈說她自己是一個非常任性的人。
「所以我給你食物也很隨意。」
她的確非常任性。有一次,我正在陰涼處的水泥地上睡午覺,她忽然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整個扔到盆裡洗了個澡。
「原來你這麼白呀,真是一個大美女!」
我當時死的心都有了,但聽到她說我「是個大美女」,情緒又好轉起來——我喜歡聽她表揚我。
我喜歡她,因為麗奈是那麼堅強。
二
陣雨過後,地上形成了大大的水窪,蔚藍的天空倒映其中。
我走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想晚飯吃什麼。這時,背後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是我的同班同學雅人。
「有什麼事嗎?」我特意停下腳步,問道。
「放暑假時,班裡同學要一起去游泳……你要是有空的話。」
這傢伙說話總是很客氣,嘰嘰咕咕的沒有一點雄心壯志。
「我不去。」
我說完後繼續往前走。
「啊,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不去呢……」
雅人看上去有些遺憾的樣子,從我的斜後方客氣地跟了上來。
「那先不說這個了。」
為什麼不說了?!
「聽說你打算不去上繪畫課了?」
我點了點頭。
「我打算找份工作。」
還沒有跟父母商量,但我已經自己決定了。
「這樣啊!」雅人有些心不在焉地應道。他接著說,「應試班除了繪畫,還有設計什麼的……」
「不是因為這個!」
我有些急躁起來。
「那是因為什麼?」
「我喜歡畫畫,但為了應試而去畫畫實在太無聊了!」
這是我的真心話。
「是啊,我也這樣認為。」
雅人表示同意,我卻感到有些掃興。
「但你肯定能考上。」
「哦,哦。」
他的聲音裡露出高興的語氣,卻依然努力地繃著臉。
「那暑假去游泳的事情……」
原來他還沒忘記這件事。
「你不用管我,儘管畫你的就行。」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生氣。
「成績不好的人怎麼可以隨便玩耍隨便快活呢?」
「老師不是說了嗎?人生體驗才是最重要的。」
雅人絲毫沒有受到我的影響,繼續說道。
「游泳能是什麼人生體驗啊。」
「或許你會開始一段改變你人生軌跡的戀愛也未可知。」
「無聊!」
經常聽到同學中誰和誰好了,誰和誰分手了之類的話。
對他們本人來說可能是件大事,但在旁人看來,有些可笑,又有些司空見慣了。
「你也太倔了!」雅人苦笑著說,「秋季的藝術節你應該會參加的吧?」
藝術節的設計比賽是有年齡限制的,所以也就成了年輕人登上藝術殿堂的門徑。從時間上來看,我差不多該著手準備參賽了。
「我想試一下。」
「加油!」
「你也是!」
雅人有些吃驚——難道這傢伙不打算參加嗎?
到了車站,我們各自回了家。
我是一隻被遺棄的貓。
當我還是一隻幼貓的時候,媽媽和主人都很疼愛我。媽媽一共生了我們五個,鄰居們都來看我們。媽媽因此而勞神不少,而我卻興高采烈地接受著人們的溺愛。
但好景不長,我的四個兄弟姐妹都被人領走了,只剩下我沒有人願意收養。我個頭最小,又經常吐奶,而且耳朵還不好使,所以人們以為我沒有禮貌。我曾是一隻最弱小的貓。
優勝劣汰,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但在麗奈面前,我想做一隻堅強的貓。
所以,我沒有住在麗奈的公寓,而是睡在樟樹上。樟樹上不會有令人討厭的蟲子,也不會有其他貓接近,我過得還是比較愜意的。
我不會只等著麗奈來餵我,而是願意自己去找食物。這樣的話,我會越來越強大。我想讓麗奈看到我的強大。
麗奈似乎不止公寓這一個領地。她白天外出,傍晚才回來。她有時會在房間裡待到中午,有時一大早出去,很晚才回來,有時甚至不回來。每當此時,我都會非常擔心。
有一次,麗奈一連幾天都沒回來,我很是擔心,便出去找她。於是,我遇到了卓比。
卓比和我一樣,一身雪白乾淨的毛。我對他一見鍾情。一般的公貓見了我總是馬上把身體壓過來,讓我感到很害怕,但卓比和他們不一樣。
「你好。」他只輕鬆地跟我打了一聲招呼。
「這裡是你的領地?」
「算是吧。」
我心裡嚇了一跳,我竟不小心進入了其他貓的領地。
「那你會趕走我吧?」
「我不會欺負一隻小貓的。」
「你真紳士。」
我覺得他和別的貓不一樣。
「我叫卓比。」他自我介紹道。
「……我叫美美。」
我慢慢靠近卓比,直到能嗅到他的味道,我們彼此互相嗅著對方身上的氣味。
我聞到卓比身上有人的氣息。
「你被人收養了吧?」
「嗯,我是她的貓。」
「她?」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也不想知道。她是我的女朋友。」
「太奇怪了!」
「奇怪嗎?」
「連名字都不知道,還說是你的女朋友,就是很奇怪啊。」
我心裡略有些嫉妒地說。
「名字只是個符號而已。比如就算我們把貓叫做‘椅子’,貓依然還是貓啊。」
我第一次跟別人聊這些,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本想再多聊一會兒,這時,我看到麗奈回來了。她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大袋子,我看到裡面裝著那特別的圓圓的東西——貓罐頭,又可以美美地吃一頓了!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也許能吧。」
「我討厭也許,我們一定要再見面的!」
雖然我很想吃貓罐頭,但我也很想見到卓比。
「那我們就再見面好了。」
「就這麼說定了,一定要再見面噢!」
跟卓比約好後,我們就各自回了家。
我跑到麗奈身邊,喵喵地叫了幾聲,麗奈笑了。
「美美,你是聞到罐頭的味兒才跑過來的吧?」
我高興地用後腦勺蹭了蹭麗奈。
我想到卓比也會這樣蹭他的女主人,心裡有些難過。
那之後,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有時還會一起吃麗奈給我準備的食物。
卓比不擅長自己找東西吃,甚至到了一般人會嫌棄他的程度。但是,因為我的父母也不擅長,我反而覺得這樣很可愛。我本想向他學習尋找食物的本領,結果也無從學起了。我希望有一天能把自己找來的食物送給麗奈,希望有一天能把貓罐頭還給麗奈。
在夏日悶熱的天氣裡畫畫,突然想拿水管從頭上「嘩啦」一下澆點水。安在窗邊的空調只發出一些噪音,一點兒都不涼快。
那些傢伙們現在肯定去游泳了吧……
我使勁晃了晃頭,想趕走心裡後悔自己沒有一起去的情緒。
我要把我的人生獻給繪畫事業。
過了一會兒,窗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美美來了,今天她還帶了客人來。
那是一隻和美美長得很像的白貓,脖子上戴著項圈。
既然有人收養了他,那他的主人肯定會給他吃的。
接著,我不由得想到,可能也會有其他人給美美東西吃。於是,我狠了狠心,開啟了一罐金槍魚罐頭。
聽到我開啟罐頭的聲音,美美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她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一端出盛有金槍魚的盤子,美美便撲了上來。另一隻貓也怯怯地啃了一口金槍魚,露出吃驚的神情。
看著他們吃東西的樣子,我煩躁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我決定也吃點兒零食,於是從製冷過度的冰箱裡拿出凍得咔嚓咔嚓的哈根達斯。
「衣衫襤褸,心靈高尚。住在破舊的公寓裡,但冰激凌還是要吃哈根達斯!」
最近,我經常和美美聊天。美美一邊嚼著金槍魚罐頭,一邊輕輕瞥了我一眼。
雖然有點像是自言自語,但吃飯的時候,有隻貓肯聽我說話也還是很高興的。學校裡也沒有談得來的,而且與志不同道不合的傢伙們為伴又太沒意思了。所以,我總是獨自一個人吃飯。
我坐在窗邊,望著自己的房間。有三幅畫正在創作當中。壁櫥的拉門已經拆掉了,裡面放著很多已經畫好了的畫。
沙發床、小型書架,衣櫃、嵌入式暖爐、洗碗池、小型冰箱、畫具、事先買好的泡麵——這就是我的小世界。地毯上滿是顏料,底下草蓆和地板晃晃悠悠咯咯吱吱,隔壁的隔壁的說話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房間雖然很小很亂,但我卻非常喜歡。
麗奈的眼神里帶著熱烈的光芒。我喜歡麗奈的自信,也喜歡她充滿自信的態度——這是弱小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麗奈堅定地握著畫筆,將顏料一點點塗到畫布上。顏料的氣味輕輕地飄過來,有趣的是,不同的顏色氣味竟也會有細微的差別,
我使勁地「喵」了一聲,可惜我的聲音實在太小了,麗奈根本聽不到。
「怎麼了,是不是肚子餓了?」
她終於聽到了我的叫聲。她的全部精力依舊停留在畫上,順手給我開啟了一罐金槍魚罐頭。
味道有點鹹,但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我正全神貫注地吃著罐頭,突然感到有東西在盯著我,於是抬起頭。
是一隻老鷹。猛禽特有的輪廓激發了我的本能,我從窗邊掉了下去。
麗奈看到了,捧腹大笑。
「我畫得有那麼好嗎?」
那當然不是一隻真的老鷹,而是麗奈作品的一部分。
我仔細看了下,畫布上只是隨便塗了一些顏料,根本不是老鷹,但當時我的的確確以為那就是老鷹。雖然我從未見過老鷹,但我的本能告訴我那是危險的動物。
麗奈真的很厲害。
我為能待在她的身邊而感到自豪。
畫畫一直畫到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等我醒來,早已是午後了。
我在國道對面的牛肉蓋飯店迅速吃完飯,然後回到公寓。
在公寓前,我與隔壁房間的女士擦肩而過。她夜裡上班,總是畫著很濃的妝。
「麗奈,你家來客人了!」
她操一口地方口音,讓人很是舒服。
「啊,知道啦,謝謝您!」
我點頭行禮。家裡鮮少會有人來,會是誰呢?
不知為何,明知是不可能的,我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了雅人的臉。
在公寓前等我的是一位女士。她的穿著打扮跟平時不一樣,所以剛開始我都沒有認出來。
「你回來啦!」
原來是專科學校的教務老師。
「咦?美優,你怎麼來了?」
聽到我這樣問,美優有點兒害羞地笑起來。
「我就住這附近,其實我知道不應該擅自到學生家裡來的……」
美優非常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已經基本上猜到了她為何而來。
「這都是些小事,別放在心上。」
我拿出鑰匙開啟房門。
「進來吧,不過我的房間又小又亂。」
我一點都沒有誇張。早知道她來,我提前整理一下就好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看到我的房間,美優驚呆了。不是因為房間的慘狀,而是被我的畫深深吸引。
「太厲害了……傑作啊!」
美優的反應讓我高興不已,我在心裡暗自擺出勝利的手勢。
「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畫完……」
蜷曲在沙發床上的美美,睜開眼看了看美優。
「美優,你和這個傢伙的反應一模一樣。」
我撓了撓美美的下巴。
「原來你養貓啊!」
「是我養著她,還是她自己待在這裡呢?怎麼說呢,反正她每天都會來。」
「她已經很習慣住在你這裡了,這就是完全的信任。」
「或許吧。」
我洗了手,刷了刷杯子,給她倒了一杯涼水衝的大麥茶。
「謝謝。我也養了一隻貓。」
「是嗎?」
「我養的貓和這隻小貓一樣,雪白雪白的,不過我家那只是公貓。」
我想起了以前和美美一起來過的那隻白貓。如果就是他的話,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你最近好像沒來學校啊。」美優突然切入了正題。
「我沒去。」
美優看著我的臉,舒了一口氣。
「我想跟你聊一聊,不是以教務的身份,而是從我個人的角度出發。當然,或許我本不應該說什麼……到現在為止,我教過很多學生,所以我必須得跟你談一談……」
美優說話繞來繞去,我有些不耐煩了。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光畫畫得好,將來就業是個問題。」
這句話觸動了我,「我知道。」
我不由得用近乎苛刻的口吻說道,而我的指尖在顫抖。
「所以,麗奈,你何不再挑戰一下美大?」
美優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道。
我內心其實是一直想聽到這句話的,但嘴裡說出來的卻並非我的本心。
「即使美大畢業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知道,自己是在強詞奪理。
「那是美大畢業生的臺詞。」
她一句話說得我無言以對。美優說話很溫柔,卻觸動了我的內心。
「太嚴厲了吧!」
這次我說的是真心話。
「就業也可以考慮,不過一邊工作一邊畫畫會很辛苦。」
這種事情不用說我也知道。
「我能行!」
我不服輸地答道。因為沒有底氣,所以聲音變得很大。美美被我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到了,她開始有些躁動。
「要想進入美術界,光有能力是不夠的。不管是不是合理,如果不是美大畢業的,別人都不會把你放在眼裡。」在我開口說話前,美優接著說,「當然,如果被某個評論家發現,然後將你視為域外藝術家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些道理我都懂。
「沒關係,我的畫在哪裡都吃得開,而且現在我正在準備參賽的作品!」
美優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啊,抱歉。我很羨慕你。我在想,如果我能像你那樣自信,我的人生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她說這話不像是在敷衍和撒謊。
「什麼?你是說對男人嗎?」
我用話套她,美優明顯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
果然被我說中了,她是一個很容易被看穿的人。
「美優你肯定沒問題的。你人那麼好,你看你還專門來看我,對方一定能感受到你的善解人意!」
「會嗎……」
不知為何,現在反過來成了我鼓勵美優……這是怎樣一番情景啊。
美美打了個哈欠,又在沙發床上蜷成一團。
「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
「那就好,另外……」
「我會去學校的,過一陣子……」
「謝謝。」美優笑著說。
那個女孩離開了麗奈的家。從她的身上,我嗅到了卓比的氣息。
原來,她就是卓比的女朋友啊。
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有些生氣。主要是因為卓比,當然,還有其他原因。
三
美優說讓我參加考試。
但夏天都快結束了,我還在猶豫到底是繼續升學還是找份工作。
暑假的最後兩個星期,學校給我介紹了一個實習的機會,我都已經忘記自己曾經提交過申請。
實習聽起來似乎很不錯,但基本上就等於是工作。一開始我還想著要不然不去了,但當我知道實習單位是一個有名的設計事務所時,我改變了主意。那裡主要負責設計熱門電影的徽標和暢銷漫畫書的裝幀等。
設計事務所坐落在一條雅緻的街上,很有事務所的味道。那裡離我住的公寓稍有些距離。我好久沒有過這麼有規律的生活了。
第一天果然還是有些緊張。雖然我的工作內容是一些誰都會做的事,比如做會議記錄,往信封上貼收件人資訊,等等,但能夠近距離觀察專業設計師的工作,對我而言是很大的收穫。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專業設計師工作的樣子。
大家都很麻利。另外,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家為了一個設計,會做出無數個方案。我雖然只是做一些雜務,但能幫上他們的忙我覺得很高興。
最讓我高興的要數午餐了。
事務所周邊盡是些高檔飯館。每天都會有人輪流請我們去吃高檔的午餐。每一家店都是那麼美味。
我深深體會到自己平時根本沒吃上幾頓正經飯,而美味的飯菜能讓人充滿熱情和活力。我原本以為每天只是單調的工作,自己根本提不起幹勁兒,現在覺得還是挺有幹頭的。
我也和美美一樣,成功地轉型為圈養動物。
設計事務所的人們已經習慣了我們這些實習生的存在,所以,在各個方面都比較照顧我。那個被大家稱呼為「領導」的男人對我尤其關心。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令人討厭的傢伙」,身上噴著香水的男人沒幾個是正經人,我的爸爸也是如此。他雖然很年輕,但不知什麼地方很像爸爸。
據說決定讓我來這裡實習的也是他。
我當時把自己以前的作品整理成一個資料夾交了上去,他對我大加讚賞。
我們兩個一塊兒吃午飯的時候,我熱情洋溢地講著我正在畫的作品,他一直高興地聽著。
「有機會讓我看看你的新作品。」領導一臉無憂無慮地笑著說道。
我也想展示一下自己正在畫的畫,就是那幅讓美美和美優都感到吃驚的畫——我想他一定會喜歡的。
「隨時歡迎,雖然家裡很亂。」我信心滿滿地回答。
我以為他馬上會來,結果工作突然忙起來,甚至忙到有人乾脆住在了事務所,所以也就無暇再提及此事。我也從早到晚忙著自己分內的工作。
收工趕在學園祭的前一天,我過得很愉快,可能因為自己不是當事人所以比較輕鬆的緣故吧。另外,我負責幫他們訂盒飯,大家都對我表示感謝,我為自己能幫上他們的忙而感到高興。現在想來,我以前似乎沒做過什麼對別人有用的事情。
「辛苦了!」
完工後,大家一起舉杯慶祝。我尚未成年,所以只有我喝的是可樂。畢竟是學校介紹我來的,我決定老老實實地只喝可樂。
領導還記得他說過要來看我的畫。我本以為工作這麼忙他肯定早就忘記了,見他記著,心裡很是高興,於是我們互相交換了電話號碼。
「那個人就喜歡年輕的女孩子,你要小心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