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湧來襲

喬安拿到「靜染」的合作後,反而面臨更大的挑戰,比之前的工作艱難了更多。

閆涵成了她的客戶,表面相處客客氣氣,波瀾不驚的,每次開車走還要問問喬安是否順路送她。暗中的刁難卻無所不在,看著宣傳的方案總是先微笑,再皺眉,跟喬安說:「我覺得你能做得更好。」模特也換了一撥又一撥,找那種性格女模吧,閆涵說怕中國大眾接受不了,太國際臉,找比較漂亮的吧,閆涵說這怎麼行,長得這麼主觀怎麼當模特。喬安問到底要找什麼樣的,閆涵說,要大氣卻不能張揚,內斂但有股傲氣。喬安拿著ipad記下來,點頭說沒問題,心中瞬間翻了幾百次白眼,這是要找精神分裂吧。

喬安有時候不明白,閆涵到底是因為個人原因針對她,還是本身就是一個盡善盡美的龜毛性格。喬安也會忍不住在開會時分神打量閆涵,她喜歡用偏草本味道的香水,哪怕開會這種情況,也喜歡穿純棉純色tee,果然是陸先生喜歡的型別。她思考問題時習慣用鉛筆敲打桌面,贊同別人時左手摸下巴,點著頭說,「嗯。」這些細枝末節的習慣,和陸遠揚如出一轍。

而且閆涵喜歡讓喬安帶東西給陸先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東西,有時候是一盒巧克力,有時候是一瓶紅酒,一邊信手遞給喬安一邊說,麻煩帶給遠揚,朋友帶來的,都是他以前最喜歡的。

喬安一併接過,說好。

之後在晚飯時,原原本本交給陸先生。他看了看說,挺好的酒,以後她再給你什麼說要帶給我的,你自己吃掉喝掉就好。

喬安諷刺他,你怕有毒啊?那就現在一起喝了吧。

話音剛落,她的手機鈴響了,接起電話是閆涵,她說這一季的新樣衣到了,讓她去公司看看,有什麼新的想法。喬安看看手錶,說好,一刻鐘後到。

她拎起包要走。陸先生問她和閆涵合作有什麼不適應嗎?

「挺好的,沒什麼不適應。」

「聽說你連開了好幾個夜班,還受得了嗎?」

「閆涵為了能讓我開好幾個夜班,她也開好幾個夜班了,客戶都能受得了,我怎麼受不了。」喬安站起來走,拎上了閆涵讓她交給陸先生的酒。

「幹嗎帶走?不是要和我開了喝嗎?」

「我今晚和她開了喝,看看她到底有沒有惱羞成怒給你下毒。」

「你真是個好員工。」

「你真覺得我好,就直接體現在獎金上吧。」喬安匆匆跑出門攔車。陸先生透過玻璃看她跑出去的樣子,難掩疲憊。

喬安心裡想,忙一點也好,忙一點就沒時間思考那些有的沒的。我和她的交情,畢竟是她維繫時間最長最穩固的關係。也是曾經眾叛親離的時候,唯一支援她的人。這是一種無形的悵然若失。

她說要找公寓的第二天,陸先生就在同一小區租了一套房子給她。她沒拒絕,理所應當地搬了進去。她買了一個大鞋櫃,把自己的每一雙鞋仔仔細細擺進去。

喬安走進「靜染」的樓層,幾件樣衣平攤在辦公室中間的長條形木桌上,喬安看著一件件衣服,走過去到閆涵辦公室的門口,看她戴著眼鏡忙碌,看見喬安,莞爾一笑。

喬安客氣地走進去,晃晃手裡的酒,「陸總說謝過您,但是現在他戒酒了。」

「是嗎?」閆涵摘下眼鏡笑笑。

「我也不清楚,反正他這麼跟我說的,讓我帶回來給您,說酒挺好的別浪費了。」喬安把酒放在閆涵的桌上。

閆涵靠在椅背上,看著這瓶酒手指摸著下巴,又看向喬安,「是啊,別浪費了,我去拿兩個杯子,咱們邊喝邊聊吧。」

「抱歉,我工作時間不能喝酒。」

「沒關係,現在不是工作時間,而且,陸總沒教過你們客戶至上嗎?等著,我去拿杯子。」說著閆涵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喬安看著她的背影,長長舒了一口氣。她感覺和閆涵說兩句話都累。

1

喬安和閆涵坐在桌邊,把樣衣都堆在了一邊,兩個人晃著酒杯聊天,閆涵時不時發出大笑聲。

她們聊起好多事。閆涵並不避諱,聊起和陸先生的過去。說起兩個人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閆涵說,但是想起來那也是兩個人最好的時候。有時候生活的困難對於愛情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兩個人的關係不僅僅被感覺和愛所維繫著,不僅是愛人,還是戰友,一起打怪的戰友。閆涵說那時候剛畢業,住最簡陋的房子,一下雨樓梯間裡就瀰漫著一股舊紙箱發黴的臭味,但沒覺得辛苦,買樣檯燈之類的小家電也會滿足。

「你知道嗎?遠揚剛工作的時候,犯過一個小錯誤,是送錯檔案,還是給客戶送錯禮物我忘了,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兒,幾乎每個剛入職場的人都會做錯的吧,老闆要把他炒了,無論他說什麼,怎麼彌補,他都不鬆口,讓遠揚一定要走,小事兒決定成敗。你知道之後他做了什麼?」閆涵晃著酒杯,看看喬安。

喬安搖搖頭。

「你應該知道的。」閆涵微微揚起嘴角,眼睛卻帶著傷感,「他找去老闆家,跪在老闆面前,說開除他可以,但是一定要讓他把這件事彌補好,給他一個機會以後能在這個行業立足。後來,老闆的家人也看他可憐,從旁邊勸說,他留下了,因為這件事他反而有了機會,拿到了兩家大客戶,成為公司升職最快的人,再後來他出來和我自立門戶。」

閆涵喝光了酒杯裡的酒,狡黠一笑,「這個老闆,就是你爸爸。」

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別擔心,他一點不恨你爸,而且這行業本來就是這樣的,競爭殘酷,容不得一點錯誤,所以,我們這行每個人都特別急功近利,必須爭取眼前的一切利益,今朝有酒今朝醉,誰都保不齊第二天有沒有命消受這些。」

「你不必和我講這些。」

「我也就是隨便感慨,感覺我們老得真快啊,一轉眼,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對了,你爸聯絡過你嗎?我在國外的時候聽到過一些他的訊息。」

喬安被她戳中要害,拿起酒杯看向別處,「咱們還是聊點兒別的吧。」

她們開了一瓶接一瓶酒,可能在這種夜裡,所有人都等待一個釋放的契機。閆涵說,其實所有人都覺得是我愛利益,離開遠揚,但是誰會去體會具體的細節呢,你早晚有一天會明白,其實兩個人經歷得越多,能在一起的可能性就越小,因為熱情消磨得太多,彼此又太瞭解,連對方一個鬆懈的眼神都能看穿,多可怕。

喬安沒吭聲,想到自己和陳公子的關係,未嘗不是這樣。他們曾經一起參加朋友的婚禮,陳公子對她說,我們早晚也有這樣一天,手牽手,漫不經心到永遠。喬安潑他冷水,說,我們可能手牽手,但是很難到永遠。陳公子問她,如果以後我和別人結婚了,你會怎麼樣?喬安說會包一個大紅包給他。他問,包多少。喬安說五億。陳公子給了她一個詫異眼神,這麼看得起我?喬安笑了一聲,說,冥幣。然後喬安問陳公子,如果以後自己和別人在一起,他會怎樣。他說,都得死。喬安也給了他一個詫異眼神,這麼看得起我?陳公子笑說,你和他,都得死。

現在呢,果然他要和別人結婚,她也要跟別人。但是他們都再無心緒去殺了對方。

閆涵對喬安說,其實我特別喜歡你,如果不是我曾經特別喜歡過遠揚的話,我們一定能成為最好的朋友。

她趴在桌子上,聽閆涵說這句話,這是她當晚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最好的朋友。

喬安突然想給我打個電話,畢竟在她的關係裡,和我的這段,最長久穩固,接近永恆。剛有這種想法,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太好了,在說出真心話之前,終於睡著了。

2

喬安睜開眼,不知道怎麼躺在自己床上的。她穿著睡衣,晃晃悠悠從床上爬起來,手機上看時間,已經十點半了,跳出陸先生的資訊:放你半天假。

喬安拿著床頭櫃的水杯向客廳走,走著的時候腳下被絆了一跤。她低頭看地板上,抽起一根皮帶。喬安疑惑著,拿著皮帶向客廳走,客廳的開放廚房裡,站著一個穿著藍色襯衫的背影,在手忙腳亂地煎雞蛋。是感覺特別熟悉,但看上去不是陸先生。

喬安拿著皮帶,屏住呼吸,悄悄向那個背影走過去。如果是不認識的人,就這麼勒死他。

他突然回頭,陳公子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拿著鍋,看著拿著皮帶的喬安,露出尷尬的笑容,「醒了?」

喬安看到陳公子,突然想把皮帶甩到房樑上,乾脆利落地吊死自己。

3

喬安打車去上班,腦子裡一直閃出些昨天斷片的記憶。陳公子說是閆涵打電話讓他來接的,碰巧他也在外面就來接了。喬安看著他煎糊的雞蛋,覺得自己這次真的中招了。

陳公子的確要結婚了,家裡選中的物件。可是陳公子說他並不快樂。

喬安坐在沙發上喝著冰水,冷靜地對他說:「你現在快不快樂又與我何干。」

陳公子說,她昨天勾著他的脖子,認認真真地對他說,不要結婚。喬安說,「你以前喝醉的時候還說過愛我一輩子呢,你好好結婚,我好好過,咱們的事早就翻篇了。」

「你一定還對我有感覺。」陳公子攔住拿著杯子要回房間的喬安,「如果沒感覺,上次你見到我不會是那個反應。」

「哦,原來是上次那件事,你想多了,我演給陸遠揚看的,慢走不送,記得關門。」喬安繞過陳公子走回自己的房間。

五分鐘後,她聽到外面大門關上,才鬆了一口氣。開啟門,房間一樣空,除了空氣裡的氣味。他的香水味,和雞蛋被燒焦的味道。她看看垃圾桶裡的煎蛋,想到以前他說自己在家手不沾水的傲氣樣子,現在又何苦這樣呢。人總是在自己徹底失去的時候,才後知後覺曾經的擁有。

4

那天我本決定去公司辭職。

現在我身處公司,不管幹什麼都彆彆扭扭的,陳喬治完全不跟我說話,見到我都轉彎走,也不回覆我的郵件,看見喬安也是同一種情況。

在從齊飛車上下來的那一天,我寫了最後一篇關於失戀的故事。主角是我。我的整個半年,從失去開始,到一無所有結束。可能我是個註定不配擁有的人,但至少我也在自己講的故事裡當了一次主角,悲情女一號。

所以我決定,作為一個總是被甩的人,我要先甩了公司。雖然,我也不知道辭職之後能去哪,但是當初離開魏冬的時候我也這麼想,還不是湊合活到了現在。

我手裡捏著辭呈,站在大樓面前,仰著腦袋,看著我上班的那層,看到脖子都酸了,特別矯情地,小聲說了聲,再見了。剛說完,喬安從我身邊走過,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們還是不聯絡,不說話,連見面也顯得尷尬詭異。

她今天也顯得匆忙凌亂,現在已經是下午,才剛剛出現在公司,這不是她的風格,以前不管是十二點回家,還是凌晨兩點回家,每天的九點二十之前她總會準時出現在公司。喬安抱著一堆資料夾往大樓走。我感覺出她想說點什麼,但是腳步沒停下,扭頭進了大樓。

我剛告別過的大樓,又塞進去了喬安,讓我感覺剛才的儀式瞬間沒了意義,於是我再次抬頭,看著大樓,重新鄭重地說了一聲,再見了。

這次更加刺激,我還仰著頭瞎傷感,突然一大波紅色粘稠液體潑到我身上,順著肩膀流到腳邊,我像是一個被天降導彈砸中的倒霉鬼,瞬間血肉模糊,腦花四濺。

我還沒反應過來,看向導彈襲來的方向,小紅戴著墨鏡,拎著油漆桶走過來。我特別想逃跑,但是眾目睽睽下,全身油漆的我被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牢牢固定在原地。

小紅走到我面前,把剩下的油漆從我腦袋上澆下來。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發出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小紅看著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你把我害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想開口解釋,可是刺鼻的油漆味道嗆得我直咳嗽。

小紅對著圍觀人群吆喝,「大家來看看啊,看看賤人長什麼樣,什麼下場。」

本來在大樓裡等電梯的人轟然而出,全圍在我身邊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