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夢醒時分

有一個特別毀童年的真相,我們幾個關係特別好的朋友私下聊天,問起對方的第一任性幻想物件,三個人說是夜禮服假面,兩個說是《排球女將》裡的教練速水大介,一個年齡小點,說是工藤新一。金城武、強尼·德普、吳彥祖都是八百年之後的事了。

那個時候連性是什麼都不知道,已經開始了幻想,幻想能在大街上遇到受傷的夜禮服假面,之後把他帶回家裡悉心照顧,給他端茶倒水,打針講故事,像是對待一個洋娃娃,之後歲月靜好下去。

你們還記不記得,從幾歲開始,不再相信聖誕老人,不再期待在大街上偶遇受傷的夜禮服假面,不再會在同學錄上填下「我們要做一輩子好朋友」這樣土氣的鬼話。不再需要有人陪伴,手牽手上廁所。我曾經也不是沒想過,人和人之間可以有真正的永久。可是後來越發明白,朋友之間,最精準的描寫,是涼薄的太宰治,在《人間失格》裡寫的「若世上所謂‘交友’是彼此輕蔑,又互相來往,並使對方越發無趣,那麼我與堀木一定是最好的朋友。」

誰都會在小時候做一個曼妙春夢,可惜的是,我們都會醒過來,只是早晚。更可惜的是,醒過來了之後,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活,比做夢的時間長很多。

1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我揪著被角心頭一緊,這輩子就當街暈了這麼一次,難道還有幸被強姦了嗎?我伸手迅速摸遍全身,睡衣、內褲、bra都還在,於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再一想,不對啊,剛才暈倒的時候穿的不是睡衣啊,我拉開被子往裡看,還是一套藍色真絲的小睡裙,美劇裡色誘老公和老闆常見的那種。要不要這麼可怕,難道說昏迷時已經被賣到天上人間了?

不可能,這一定是夢。我安慰自己,如果我在大街上暈倒,頂多是被挖個腎,喬安那樣的才配被賣到天上人間。我緊緊閉著眼睛,小心翼翼再次睜開,齊飛不耐煩的大臉出現在我眼前。

完了,這一定是夜總會。

我警覺地坐起來,抱著被子,「你幹嗎把我帶到酒店?」

「你看清楚,這是我家。」齊飛俯身,臉逼近我,皺著眉頭,「你是不是做夢也想讓我帶你去酒店?」

我環顧四周,果然是齊飛的臥室,長長鬆了口氣,然後又緊張起來,「我剛才是暈倒了嗎?」

「是啊,在樓下被一群熱心群眾參觀了起碼一刻鐘吧,都說你腿粗胸平臉大來著。」

「沒人救我啊?!」

「看你這樣子就是一上去扶你就蹦起來訛人的德行,誰敢救你啊。」齊飛遞給我一杯水。

我才感覺到自己口乾舌燥,猛灌到肚裡,粗獷地抹了把嘴,「你說我怎麼會暈倒啊,不會得白血病了吧?」

「目測不會,得白血病起碼得長成宋慧喬那樣吧,你也好意思得啊!沒帶鑰匙值得你哭到中暑啊。」

他又戳中我的記憶點,想起和喬安鬧掰的事,我趕快轉移話題,「你把我背上來的?」

「沒,花錢從旁邊工地找了個民工扛你上來的。」

我一口水噴出來,「衣服也是民工脫的?」

「不然呢,我脫合適嗎?」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來,「你死去吧齊飛,你脫不合適,陌生男子脫合適啊?再說為什麼要脫我衣服啊?」我再看看自己這身誘惑睡衣,崩潰地對齊飛大喊,「還給我穿上不知道哪個小妞在你家過夜留下的衣服,江齊飛你太變態了,絕交,滾粗,炸地球!」

「我是看你中暑,先回家拿了一盆水,澆到你身上,你竟然沒醒!只能把你搬上來了,總不能讓你溼淋淋躺在我床上吧。」

我咬著後槽牙,「你從哪見過往中暑病人身上澆水的?我又不是植物。」

「倪好,不管怎麼說我也算救了你一命吧,你得還我一個人情,現在就要還。」

「擦乾一切陪你睡?」我故作矜持地往後退,卻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

「有點創意行嗎?」江齊飛雙手撐著床,向前逼近我。

難道盼星星盼月亮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嗎!一瞬間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忘了內衣是不是穿的成套的,好像昨天也沒除毛,要知道這樣昨天就全身用一次磨砂膏。齊飛把一包東西砸到我頭上,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名牌購物袋。

「麻利換上,一會兒和我去見我媽。」齊飛站好在床邊。

我接過購物袋,裡面是一條特大家閨秀的裙子,我心花怒放地把裙子拎出來,「看不出你還挺傳統的,這麼快見你媽呀,我還沒準備好呢。」

「不用你準備。」他從購物袋裡抽出一張紙,「我都準備好了,你按照這張紙上背,背錯一個字兒你就等死吧你。」

我接過紙一看,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請幫我尋找符合如下標準的群眾演員。下面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2

去的路上,我才知道齊飛變成我鄰居的這半年,其實是離家出走進行時。和他爸吵了場大架,放出狠話說能自力更生什麼的,然後這半年其實什麼也沒幹,不是打遊戲就是喝大酒泡妞,本來以為再次遇到喬安了能有點什麼轉機,然後也沒有,只能藉著錯失真愛繼續喝大酒泡妞。

他爸終於怒了,把他信用卡停了,意思就是你鬧夠了該回了吧。可是齊飛還沒鬧夠,現在下個月房租都不知道去哪找,公子哥如他也不可能開口跟朋友借,更沒打算和他爸低頭認錯,找工作這種事只能令人呵呵。他正發愁呢,媽媽突然從國外回來。齊飛簡直做夢也會笑,淘寶上隨便買了一個策劃書,說要創業什麼的,讓他媽投資。齊飛媽好歹也是一代女中豪傑,一看這破策劃案,跟齊飛說,咱們還是見面聊吧,交沒交女朋友,媽幫你介紹一個。齊飛說交了,不用操心。江母絕非善類,說既然交了就帶來給我看看一塊吃個飯。齊飛本來是根本不會接這種話茬的,可是人窮志短,為了圈點零花錢,只能找個妞來應付過去。

他正著急找人呢,看見我在樓下撲街,就把我拖了上來,想想也是非常時期,經濟蕭條,隨便找個人湊合湊合得了。

江母是個奇女子,當年和齊飛爸開火鍋店,後來齊飛爸轉戰房地產,她倒是堅持在餐飲行業,離婚後兩個人財產一分為二,各自為戰,之後開了個時尚中餐店,現在已經連鎖店遍佈全國,號稱「時尚餐飲界的武則天」。

我在齊飛的車上仔細看了看他列出的群眾演員要求表,什麼優雅大方冷豔高貴,諂媚中帶著不屈,溫柔中帶著剛強。也不知道二年級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江齊飛哪找出這麼多互為反義的形容詞。還至少會一種以上樂器、能盲品紅酒、五國語言等等等等特別裝丫挺的要求。我問他,「你從哪能找到這樣的群眾演員,這明顯是那種惡俗偶像劇裡心狠手辣最後不得好死的完美女二號的要求,別說這樣的群眾演員,連這樣的人都找不到。」

齊飛說,「怎麼找不到,我就是按照喬安的規格寫的。」

我剛剛浮出水面的心又沉到海底。兩個人,到了什麼程度,就算她不在你身邊,還是感覺如影隨形,一個踉蹌終身跌在她的陰影裡。

我把舉著的紙放下,「對不起,我做不到。我和喬安不是一個工廠產的,我不會樂器,更別說盲品了。」

「誰讓你做到了,不是讓你演嗎?要是我真能找到這樣的姑娘還輪得著你坐這兒啊。」

我沒說話。

估計齊飛看出我的沮喪,嘻嘻哈哈圓場,「你吧,其實也不錯,雖然有時候爺們兒了點,但打扮打扮也挺有人樣的,真的,比如說你今天穿這身吧,就挺好的。總之今天你來的目的就是好好幫我演,讓我順利要到錢,知道嗎?」

我被他說得哭笑不得。

一路上我始終沒有開口跟齊飛說和喬安鬧崩的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本能地迴避這件事,好像迴避就能代表這件事沒發生過,說不定只是個夢,是我下午躺在齊飛床上做錯的夢。

3

陸先生第一次帶著喬安參加聚會。座上賓不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抱住有頭有臉人物大腿的人。喬安洗個臉,補個妝又能坐在席間把酒言歡。和陸先生一起默契地舉杯,眉眼裡帶著默契。大家都在恭喜他們拿下了「靜染」的單子。

恭喜啊。恭喜啊。恭喜啊,你未來一定會大有作為。喬安就聽著,麻木地笑。不知道用了多久,終於把自己喝醉。臨倒下時,還跟陸先生說,別送我回家。

赴宴的路上,他們從地下車庫繞進商場,路過一家家奢侈品店,陸先生問喬安,要不要挑件禮物,送給她作為首戰告捷的紀念。喬安的眼神輕輕飄過那些女孩們夢寐以求的衣服、皮包、高跟鞋和首飾,回頭跟陸先生說,「來瓶香檳吧,我不喜歡紀念品。」

「為什麼不喜歡,女人不是都很喜歡紀念品嗎?」

「可是我不喜歡,我喜歡慶祝,但是我不喜歡紀念。」

「那敢情好,以後誰娶你可方便了,不用過結婚紀念日,連鑽戒也不用買。」

「鑽戒當然要,鑽戒是永恆的,婚姻才是紀念品。」喬安說完走進moet的門店,對店員指了指那瓶櫥窗裡的粉色香檳,「包起來。」

陸遠揚在她旁邊,看著她總是微微揚起的下巴,和微張的嘴唇,就像是那些掛在高檔商場牆壁上廣告裡的女明星,不帶一點情感。他甚至都有點想不起她剛才抱緊他哭著的樣子,補了妝之後,淚痕不見了,摔碎了一個面具,又趕快戴上一個新面具。

小時候,大家都喜歡買那些包裝精緻、花哨的鐵盒,或者晶瑩剔透的玻璃罐裝的糖。這樣就能大大方方地拿出去給同學吃,帶著優越感在班級裡炫耀一圈,吃完之後還能把鐵盒留下來收藏,代表你擁有過這種糖。

可喬安不是,她喜歡買包裝最簡單的糖,她說包裝越簡單的糖越好吃。

她和陸先生站在酒廊的走廊上,一面是放著插滿紅酒的蜂巢酒架,一面玻璃外是整個陸家嘴的星星點點。她感覺自己即將失去意識了,雙手搭在陸先生的肩膀上,拉住他的領帶,眯起眼睛問他,「你現在有點愛我嗎?」

陸先生笑起來,「明天后天也有點愛。」

「只要現在,明天的份就留給明天再說吧。」

喬安吻著陸先生的嘴巴,腦海中卻閃過了曾經失效過的所有誓言,陳公子說過的,男模特說過的,還有我說過的。

4

我跟在喬安身後繞了大半個操場,讓她在同學錄上寫下,願意做永遠的好朋友。喬安嗤笑,拿過筆去,最後留下「祝你好運」。

喬安是一本日曆,撕掉每一個昨天,她不信天長地久,也不信曾經擁有,不相信今天的綠蘋果明天會變成紅色,她只相信當下。

5

和齊飛媽媽吃飯,我以為她身為中國餐飲業武則天,就算吃不上滿漢全席,烤個全羊還是可以有的。實際情況是,我們在一個會所吃,掛著歐式的水晶燈,坐著牛皮和木質的椅子,外面是畫廊,還可以訂製香水什麼的。除了齊飛媽媽,還有藝術沙龍的老闆娘——齊飛媽媽的朋友,以及朋友的女兒,顯然,是個小型相親會,我用哀怨的眼神看向齊飛,他用眼神跟我拍胸脯保證,他之前不知道還有別人要一起吃。

老闆娘穿著乳白色拖地長裙,怎麼也得有個四五十了吧,臉蛋卻比我還緊繃飽滿,整個人像是移動版自由女神,她的女兒也穿著拖地長裙,尖臉,大眼,睫毛長得能放上一把火柴,像個小版自由女神。她們孃兒倆在畫廊轉一圈,清潔工都不用請了。

落座後吃的東西完全不著煙火,跟油畫裡撈出來似的,幾片葉子配點奇怪的醬汁兒,還有些叫不出名的水果,越吃越餓,好不容易端上一個鐵鍋倒扣的盤子,我從廚師端著它出現在我們視野的一瞬間開始,便兩眼發直地盯著它,一路追蹤到它被放到我們桌上,我激動得胃都在顫抖,在《貓和老鼠》裡這玩意扣著的都是烤雞,廚師一掀開,「小女神」歪歪腦袋,「我們這裡新出的堅果蛋糕,齊飛你嚐嚐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