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夢醒時分

我原本興致高漲的腸胃瞬間憂傷逆流成河。

齊飛的媽媽和我想象中的樣子大相徑庭,我以為會是電視劇裡出現的暴發戶老婆,要麼是包租婆,要麼是低眉順眼,她都不是。她對人不過分親切,距離拿捏得恰如其分,對她的朋友們是這樣,對我是這樣,甚至對齊飛也是這樣。齊飛變得和平時貧嘴的樣子也大不相同,斯文禮貌,不苟言笑,也不正眼看他媽媽,說話客氣清淡,多是嗯嗯哦哦,像是應付著客戶。落座以後齊飛媽沒詢問齊飛近況,更不問我。倒是老闆娘對齊飛和我抱有莫大的興趣,反覆詢問著,我背誦齊飛給我寫的指令碼,手心緊張得一陣陣出冷汗。

齊飛說我們是讀書的時候認識的,可是我對英國的全部瞭解,都來自憨豆先生。

我學著齊飛的樣子晃酒杯,聞一聞,大口喝進去,還像漱口似的過一下,和吃奧利奧是相同的步驟。我真不明白,不就是瓶破酒麼,在人家法國估計和中國人對待老白乾兒一個態度吧,你看我們喝老白乾的時候有談論這老白乾兒是几几年的高粱嗎?「小自由女神」晃著杯子問我,「倪好,覺得這酒怎麼樣?」

「挺好挺好,酒體輕盈,香味濃郁,口感圓潤。」我一字一句背誦出他之前給我準備的小抄,時不時偷瞄齊飛。他湊在我耳邊小聲說,「這是有一定年份的赤霞珠,酒體不輕盈。」

呵呵。你們的思路對了,我之前所說的蜘蛛俠的故事,在這裡出現了。

我突然間靈光閃現,這就是傳說中的「蜘蛛俠」啊!這我瞭解啊,在喬安的學習班裡學習過的,我又裝著喝了一口,感慨道,「酒體濃烈,有動物皮毛的香味,真是有年份的‘蜘蛛俠’。」

我說完全場安靜。我從高考之後,再也沒經歷過這麼嚴肅安靜的情況。這個局面直到齊飛爆出一聲大笑收場,他勾住我的肩膀,跟竊笑的「自由女神」母女和尷尬的齊飛媽說:「她就是愛開玩笑,別介意。」

6

那天的飯局,最終還是以我的血光之災收場。

自從親耳聽到我把「赤霞珠」說成「蜘蛛俠」,一票半老徐娘對我的興趣直線激增,跟我說,齊飛講我會樂器,問我會什麼。我掃了一眼周圍,一架白色鋼琴擺在旁邊,那我就不能說鋼琴了。我就隨口說,小提琴。「自由女神」眼前一亮,說怪不得齊飛喜歡你,原來你們都是學小提琴的,正好在義大利訂了一把手工小提琴準備送給齊飛,今天剛到,你來試試看音準吧。

齊飛媽笑著攔「自由女神」,「別麻煩了。」

「自由女神」說,不麻煩呀。在我眼裡,她就像脫韁的野馬,迫不及待地想讓我出醜,她起身去拿,齊飛媽也沒攔。

當天的第二道閃電又不偏不倚地劈到我頭上,我和齊飛進行了短促的眼神交流。

我:我了個擦,你到底是誰啊,花澤類啊,還會拉小提琴,幹嗎不告訴我啊!現在我怎麼辦?

齊飛:告訴你這個幹什麼?相信自己,你可以的,iknowyoucan!

我:can個鬼啊,你讓李雲迪彈棉花他能彈出來嗎?問題是我連彈棉花都不會!

齊飛:她們其實都是裝的,除了我,在坐沒一個人懂,你只要拉出聲就行。

我:怎麼拉出聲……

齊飛:……

阿姨把小提琴拿了出來,滿面笑容地遞給我,一副等著看春晚小品一樣的激動表情。我兩隻手小幅顫抖著伸出去,緩緩接近小提琴。齊飛先一步接過琴,「還是我來幫您試吧。」

「我們還沒聽過倪好拉的琴呢,齊飛你怎麼能搶客人風光呢。」「小女神」說。

我看著齊飛,再看看他媽,又看看等著看好戲的「自由女神」母女,很想拔腿就跑。不過上帝仁慈,在人們身陷絕境時總會給出幾個餿主意,一個捨身取義的辦法瞬間湧進我的腦海。

我站起來拿琴,撞了一下桌子,碰掉桌上的杯子。紅酒灑到我身上,杯子順著裙子滑下去,在我腳邊摔得粉碎。

我裝作驚慌失措,連聲致歉,趕快低頭去撿碎玻璃。

我把手伸向杯子殘渣,心想,眼一閉就過去了,咬著嘴唇用手指捏住最尖的那個玻璃渣,疼痛順著胳膊一馬平川,血順著玻璃渣流出來。看著受傷的手指我嘴上叫著疼,心裡卻如釋重負。

齊飛一把拎起我,「倪好,你是不是瘋了!」

我極盡卑微,低眉順眼,舉起我鮮血淋淋的手指,「是我太不小心了,對不起大家。」

「不用說對不起!」齊飛抽起身上的餐巾,扔在桌上,站起來,拉起我就朝門外走,「帶你去醫院。」

齊飛媽媽沒站起來,放下餐巾,低聲說:「齊飛你給我坐下。」

「要坐你自己坐著吧。」

「江齊飛,你知道現在走了什麼後果嗎?」齊飛媽媽站起來轉身和齊飛面對面,「別人手指流個血你就知道心疼,我上個月去國外動手術的時候你有沒有來看過我?就知道要錢,也不知道你爸怎麼教你的,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

「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會有你這樣的媽,我從小到大生病你又什麼時候看過我管過我,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又在哪,我現在走了能有什麼後果,不給我錢,停我卡,你和我爸除了用以後遺產全捐了以外還能用什麼辦法威脅我,因為除了錢你們也沒給過我別的。都說好人不長命,惡人活千年,我也不指望遺產了,你和我爸都不知道能活個幾萬年。」

齊飛的媽媽一個耳光抽到齊飛臉上。再次的冷場,讓我覺得前面的「蜘蛛俠」也算不上什麼了。

7

回去的路上,齊飛一直用富二代的特殊技能,七十邁極品飛車,我開著窗戶,頭髮被吹得像超級賽亞人。

我為了緩和氣氛,硬著頭皮和他聊天:「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麼刺激的吵架場景哦!豪門吵架原來能吵出這麼有深度的東西,我和我媽吵架都主要圍繞著我不穿秋褲、亂扔東西、半夜玩電腦不睡覺。」

齊飛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憤怒轉身對我吼,「把手拿給我看!」

我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沒事,都結痂了。」

齊飛捏著我的手指,仔細檢查了我那條小傷口,我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洋洋得意,「說不定你媽也有她的苦衷,你也不用說剛才那些話吧。」

齊飛看著我,鬆開捏著我的手指,「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是為了配合你嗎,你能要到錢才能繼續住在我樓上……」

「你憑什麼自作主張。」

「我沒想這麼多……」

「你是覺得自己剛才那麼做我就能感動然後想和你在一起嗎?」齊飛打斷我。

我傻傻地看著他,從來沒見過齊飛這麼生氣。

「你剛才也看到我們傢什麼情況了,我怎麼可能和你在一起,你瞭解我嗎?你瞭解我傢什麼情況嗎?你根本不瞭解我。」

你根本不瞭解我。一天之內齊飛和喬安都說了這句話。或許他們也不瞭解我。

我作為一個講故事的人,沒有拿到進入別人生活的入場券,表面上好像是我處處委曲求全,其實他們壓根兒不領情,一切都是我自導自演,一廂情願,還以為就能這麼不動聲色地從幕後小碎步移動到臺前。

我強忍著眼淚從車裡跑出來,狠狠摔上車門,穿著高跟鞋拎起裙子順著馬路走,齊飛緩緩開車跟在我後面。我加快腳步他就踩一下油門,之後我拎著裙子跑起來,腳也感覺不到痛了。齊飛把車停下,出來叫我。我告訴自己,我什麼都沒聽到,我和他所經歷的都不是真的。我拔掉耳機線,關上顯示器,又回到了一個人的房間,只是看完了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在網上看到過一個段子,說如果有人把你推醒,當你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唸小學,此時剛打響下課鈴,大家在追逐打鬧著,老師抱著作業本剛剛離開,你醒來之前發生的所有事都是一個夢,那該多好。

我看到之後卻感到恐懼。如果這些年,我大快朵頤過的食物其實都沒吃到,我看過的好電影其實都沒上映,我流下的眼淚其實只是自來水,我愛過的人其實都沒愛過我,這是多可怕的事。

就像他們堅信我無法揣摩的痛苦,我心裡滿滿揣著的,是他們無法體會的委屈。

8

回到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我也不知道怎麼遊蕩,最後竟然走到家了。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精疲力竭,累到記憶都模糊了,我感覺好累,很想家,想我的爸爸媽媽。

喬安的東西都搬走了,房間並沒有感覺比之前特別空洞,除了那幾個礙事的高爾夫球和唱片機,所缺少的都是細節。缺少了她的冷眼,她笑我的聲音,她拎著高跟鞋悄然走進房間的樣子。

我艱難地脫下高跟鞋,血泡破了結痂,之後再破,腳和鞋子都粘在一起。穿不適合自己的鞋子,總要受到懲罰。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空空如也的鞋櫃裡。喬安搬來的第一天,把鞋櫃裡我所有的鞋子都扔出來,整齊碼好自己的高跟鞋,我只能又去超市搬回一個簡陋的藍色塑膠鞋架,把我的鞋都放在上面,堆在門邊。當時我對這件事頗有微詞,喬安直接扔了一千塊錢給我,說那個鞋櫃她買了。

現在那個鞋櫃裡只剩下她的一雙鞋。是一雙模仿芭蕾舞鞋似的方頭平底鞋,有漂亮的絲綢細帶和薄薄的白色鞋底,我說我從小就特別希望能有雙芭蕾舞鞋,可是我不會跳舞,也從來沒擁有過那種跳舞女孩的優越感,她們昂首挺胸走過我最醜陋自卑的青春期。喬安說,你喜歡就送給你。我說我根本沒場合穿。

她說你有了這雙鞋,自然會有場合,那個時候不用有人教你,你也會昂首挺胸地走過那些羨慕你的人。我搖搖頭,說還是不要了吧。喬安沒接話,直接把它放進鞋櫃裡,跟我說,如果要穿的時候就拿出來穿。

現在喬安走了,她信守諾言留下了那雙鞋。擺在鞋櫃中間,在我最落魄的時候,看到那雙我一直期待能用來見證榮耀的鞋子,真是莫大的諷刺。

這個房子在我眼皮底下不斷交替著房客,只有我像是一條家犬,忠貞不渝。我躺在沙發上,臉朝著沙發背,緊緊閉上眼睛。

小時候我考試成績不好,犯了錯都會這樣安慰自己。我喜歡睡沙發,沙發柔軟的靠背彷彿可以抵禦那些尖銳的傷害,我的沙發是藍色格子的,還鋪了一層珊瑚絨的綠色墊子,帶著溫馨的土氣,和因為陳舊散發出的潮味,但是它舊得安全。

它像是一個慈祥的老奶奶,坐在院子門口折著錫紙銀元寶,看見我哭著跑回來,放下筐子,對我張開手臂,抱著我,拍拍我的腦袋,倪好,你是一個好孩子,閉上眼睡一覺,什麼都會好。它的身上帶著迷人的老舊味道,它的懷裡有老人家的特殊溫度。

9

與此同時,在陸先生的床上,喬安拉開真絲眼罩,靜悄悄從床上爬起來,繞過一個個裝著自己東西的紙箱去餐廳倒水。她並沒打算和陸先生同居,她讓陸遠揚不要把她的東西拆箱,她一定儘快找到房子搬出去。

陸先生默許了。

喬安把遮光簾拉開一條縫,看著窗外,送晨報的腳踏車正好經過樓下。她實在厭倦了一次次顛沛流離,她需要一個自己的家,而不是短暫停留的住所,養一隻小動物,訂一份報紙,和鄰居熱情地打招呼介紹自己,每個週六的早晨拿一本書走兩個路口,找家店吃豐盛的早餐,卸下鎧甲,沒有朋友,沒有戀人,只有自己一個人,像一座地中海上的孤島,十分庸俗,十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