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當時喬安已經踏進電梯,關上電梯門的一瞬間,想到剛才我在門口,拼命砸開門鍵,可是電梯已經上去了。
在十二樓的時候電梯開啟,喬安要按一樓回去,電梯門外的人進來說這趟電梯是上去的。於是她扔了檔案就往安全出口跑,從十二樓連滾帶爬向樓下衝,我當然不知道這個過程是什麼樣的,但當我看到她的時候,她的高跟鞋已經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喬安在大廳就看到小紅和我被人群圍在中間,她想也沒想,拎起旁邊清潔大媽涮拖把的水桶就走出去。
我從來沒見過喬安這樣,像是一個悍婦,完全不顧形象,光著腳,頭髮是亂的,拎著一桶髒水,使勁推開人群,大喊著:「都他媽給我讓開!」
她走到指著我罵的小紅面前,猝不及防,一桶水已經澆到她身上,她對小紅狠狠地說:「你那些音訊檔案是我放出去的,以後有什麼事就衝著我來,別挑軟柿子捏!你要是沒做過那些髒事,誰都潑不了你髒水,當時敢做,現在不敢承認了?」
喬安說完,拉著我跑到路邊攔車,計程車司機看見我滿身油漆、她蓬頭垢面的樣子都不願意停。喬安就跑到馬路中間站著攔車,幾輛車都是擦著她的衣服過去的,司機嚇得急剎車,開窗罵喬安瘋子。她拉開車門就把我塞進去,懇求司機,說我情況很危險,讓他趕快開去醫院,她從錢包裡抓出一把錢遞給司機,問夠不夠,不夠你送到了我再去給你取!
整個過程都是計程車司機在醫院複述給我的,因為當時我完全是傻的,好像腦子裡也進了油漆。
司機一踩油門我才放聲大哭,喬安著急地用溼巾紙擦我的臉和粘上油漆的頭髮,說著對不起。幾乎是把我認識她這麼多年的對不起一次性還清了。
她說著對不起,我還是在哭,到後來她看用溼巾紙擦也擦不掉,特別著急,說倪好,你別哭了,我給你講個笑話吧。想到喬安從來沒講過笑話,我來了精神,哭著說,那你講呀,你講呀。
喬安說,小明有一天放學回家,不小心踩到了地雷,於是靈機一動,在地雷上過了一輩子。
司機聽完哈哈大笑,我還在哭,說這是什麼狗屎笑話啊。
我和喬安攥著對方的手,場面特別肉麻噁心,但我們那一刻卻異常真心,像兩個掉進黑漆漆下水道的超級瑪麗,世界上所有超級瑪麗都被霸王花吃了,只剩下我們,相依為命。
喬安說,那我再給你講一個。
於是她給我講了一路冷笑話,我嘴角不斷抽搐,司機笑得不能自已。
後來我覺得那天雖然被澆了油漆,卻還是非常值得的,地球上沒幾個人能見女王講無聊笑話。哭到後來,我們抱在一起哭,我擁抱她的時候,喬安還不忘抽泣著說,你抬抬頭別把油漆蹭我脖子上了。
5
女孩之間的感情就是如此奇怪。女生的友情基本都以共同的敵人或者共同的痛苦為基礎,說「從前我們好得一起拉手上廁所」,那是給外人看的假寒暄,其實當年你先我開口罵那個特別美的臭婊子,又或者你看到我的落魄潦倒,才是我們決定日後願為對方赴湯蹈火的時刻。
喬安帶著我去皮膚科掛號,想辦法清洗、處理,一路上都穿著一雙外科的簡易拖鞋。
等到我基本洗乾淨,坐在醫院走廊裡等繳費的時候我們才好好看了看對方,一個因為過敏全身出紅疹,一個因為亡命狂奔整個造型都風中凌亂。最好笑的是喬安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過來,配合風中凌亂的造型表情還特別嚴肅,皺著眉頭嫌棄自己。我前仰後合笑得不行。
原來,長大還有一個好處,我們對人生的不完美,無論是自己的不完美,還是別人的不完美,變得不再介意。我們不再要求,交一個永不背叛的朋友、一個忠貞不渝的男友,哪怕是父母,我們也不再苛刻,像是喬安,也像是齊飛,他們都接受著一個事實,就算是父母,你也不能強求百分之一百的付出。我們明白了生命中沒有那麼多好運氣,很多時候,只能逆來順受,但是在這麼殘酷的現實中,還是有人願意為你赴湯蹈火,就應該知足。
6
我被潑油漆的事兒成為我們那個大樓裡的爆炸新聞,喬安打電話給陸先生,讓他送雙鞋過來。
陸先生看到喬安這樣子,笑得比我還厲害,拿著手機三百六十度拍照,喬安扭著頭,挺生氣的樣子,上前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鞋子。陸先生滿意地拍拍我肩膀,說:「倪好,你真厲害,你比員工培訓強多了,能激發出喬安同志的潛能,必須發獎金表示鼓勵。」
喬安在醫院接到閆涵的電話,她抬頭看了看陸先生,拿著手機走到一邊,接起電話。
「喬安,我聽說你們公司出事了,這樣,宣傳方案先不用著急,昨天的事……」閆涵在電話那邊說著。
「宣傳方案今晚我一定整理好給您。」喬安打斷她。
「昨天后來怎麼樣了?」
「什麼後來?」喬安佯裝不知,從牆後面探頭看了看陸先生,他給她一個微笑。
「陳公子把你送回家了嗎,昨天你硬要打電話給他,打給他之後話也說不清楚,我讓他來接你的,後來把你送回家了嗎?」閆涵看似關心,但是敏銳的喬安已經清楚地聽出了她的口蜜腹劍。
「我還在忙,方案我會按時給您。希望以後我們除了工作上也不要有過多其他的交際了,昨天他把我送回家就走了,抱歉,沒能遂您願。再見。」喬安看到陸先生走向她,趕快收線。
陸先生站在她面前,故意做出吃醋的樣子,「誰打來的,還偷著接?」
喬安把來電號碼晃給他看,「閆涵打來的,怎麼,應該給你拿去敘敘舊?」
「看不出你還挺小心眼的。」
「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這麼小心眼我不配合顯得對您重視不夠。」喬安表面開著陸先生的玩笑,心裡卻在打鼓,趁陸先生不注意,翻看了自己的通話記錄,果然撥出過陳公子的號碼,可是她真的一點點都記不得,自己都搞不清楚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勝酒力。
喬安不知道,其實閆涵早早就找人拍好陳公子出入她家的照片,而不安好心的目的也不僅僅是陸先生。
閆涵從小女孩開始就有唯我獨尊的習慣,表面平和,心裡卻多是起伏的鋒芒,大隊長的三道槓就像長在她胳膊上似的,從小學三年級戴上之後到中學畢業,都沒摘下來過,大學還蟬聯多年的學生會主席。如果那個年代有「女神」這個詞,閆涵當之無愧,成績好,漂亮,人緣還好,總能把大家照顧好,跟著陸先生一群男生喝酒,她能把每個人都送回家,總是第一個和桌上被冷落的同學聊天,和什麼人都能找到話題。陸先生曾經說她,連路上碰到一隻貓也能嘮上一會兒。
這種女孩的可怕在於,她的可怕只有女孩才能明白。
7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我去了喬安的公寓。當精神潔癖退潮,我們學會一笑泯恩仇。之前的事誰也不再提,誰的生活不是打碎一塊玻璃,匆匆鋪上一條紅毯。
我窩在沙發上吃著垃圾食品看電視,她不停打電話聯絡工作的事,讓誰誰趕緊去繪圖,讓誰誰去做一份新的市場調查。我看著她像一顆人造衛星似的繞著房間轉圈,這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太好了。
人和人之間需要這種微妙的聯絡和小範圍的喧囂,像約翰·鄧恩在《喪鐘為誰而鳴》裡說的那樣: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我們都需要陪伴,沒有哪段感情經得起推敲。我們必須承認,交錯縱橫在一起的命運,才是完整的人生。
我從沙發上打著滾,在沙發上摸出一塊灰色的布,拎起來扯開嗓子對喬安喊:「你現在活得這麼墮落啊,抹布都往沙發縫裡塞。」
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條男士內褲。
喬安迅速掛上電話,從我手裡扯過內褲。
「別緊張啊,都這麼大年紀了不是高中生談戀愛,這就是咱們老闆size嗎?」
喬安迅速用剪刀把內褲剪碎,扔進垃圾桶裡,像是處理一個自己錯手殺掉的屍體。後來我才知道,這不是我們老闆的size,是陳公子的size。
對於身在職場的女孩,想要好好的活,必須切記兩點,一是別找女上司,二是在女人面前喝醉比在男人面前喝醉更可怕。
8
第二天早上喬安去上班,我回自己家。在樓下就看到陳喬治抱著一筐水果和一大束鮮花杵在那兒,焦慮地東張西望,用吸油麵紙吸油。
看到我還挺不好意思的,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太久沒說話,一見面搞得跟網友會面似的,倆人都害羞地紅了臉。
陳喬治終於恢復了他的喋喋不休,機關槍似的說上一段喝一大杯水,之後再說上一段。我只得坐著聽,表情嚴肅,適時點頭,拍手,伸出大拇指由衷讚賞。
他仔細看著我身上和臉上出的疹子,之後大呼小叫,「哎喲,這得毀容了吧寶貝,你得多用兩張辣妹兒面膜補補。」
「辣妹面膜,四川出的?」
「哎喲,真不知道你怎麼活這麼大的,法國最好的化妝品,l-a-m-e-r,你不知道啊,等哥過兩天送兩張給你。」陳喬治關切地用細嫩的小手攥住我因為過敏變得紅腫粗壯的胳膊,「這是我誤會你了,原來這事是喬安乾的,哥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還毀了容……」
我一把抽出我的胳膊,「呸呸呸,醫生說過敏好了就沒事了,你才毀了容呢!」
「是是是,還好你年輕底子好啊。」陳喬治從果籃裡掏出一個蘋果遞給我,「來,吃點蘋果,維c對皮膚好,哎,你這次寫c小姐的失戀故事,反響很好啊!網上被轉載了很多次,都上熱門微博排行了,說你寫出了一類人的故事。」
「哪類人?」我激動地湊上去問。
「要嘛嘛不行,幹嘛嘛不會,還整天在yy的人。」
我去,是說老孃就是這樣的人嗎!阿西巴!我內心的彈幕瞬間又滿屏了啊摔!雖然如此,表面還是悠然自得地吃著蘋果,做出一副「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的沉醉架勢。
「哎喲親愛的,你這個蘋果我忘了洗了。」
我嘴裡還咬著半拉蘋果,眼神哀怨地看向陳喬治。
當時寫那篇故事,完全是懷著絕望的心情。我什麼都沒了,還被齊飛狠狠拒了,手指和小心臟都在淌血,於是把自己從雙失少女到進化成再次雙失少女的血淚史寫了下來。這大概就是一種奇妙的觸底反彈吧。不過這樣想起來,從上次我從他車裡跳出來,就再也沒見過齊飛,其間也想過打電話給他,不過最後也忍住了。經常在電梯裡體會上上下下的感覺,就是為了能隨意睡醒地製造假裝偶遇,後來都快坐吐了,也沒假裝偶遇成功。
陳喬治在一邊特別熱情,一定要親自展示給我看我寫的那個故事的轉發量,還榮登了熱門榜。他拉著我看,手指滑過熱門榜,看到一行棗紅色的標題「雙失女講述自己悲催生活掀起熱議」,我看到旁邊的點選量,滿意地點點頭,一種老子終於紅了,可以披著五星紅旗出去跑一圈的優越感油然而生。然後不慎瞥見我下面一個話題的點選量,比我的多了一位數,我再看標題,上面寫著:
房地產大亨江振天病危遺書公佈家族內訌
我無奈搖搖頭,想我們這樣的小市民鉚足了勁也比不過人家豪門深似海啊。但是我怎麼看這個名字都有點耳熟,好像在哪兒看見過。我把手指一滑,點開這個標題,看到一個圖組,各種微博爆料。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齊飛,眼睛紅紅的,像是迷路的無助小孩。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用這種方式看到齊飛。穿著黑色西裝,站在病房門口,手捂住臉,但是疲憊和沮喪還是從他的手指縫裡流了出來,湧出了螢幕,一滴不漏地撲到我身上。
陳喬治洗好蘋果回來,一邊啃著蘋果,一邊在旁邊抱著手說,「你說這錢有時候還真不是好東西,突然肝硬化,好像是喝酒喝的,都這麼大的老闆了還得出去喝酒應酬,你看都病危了大家還光想著搶錢,聽說江家大公子在醫院幾次情緒失控還砸了記者的照相機。」
我瞬間大腦空白,扔了電腦,從沙發上彈起來,跑上樓猛砸齊飛的門,沒人回應,我大喊他的名字,站在他家門口一秒鐘不停地撥打他無法接通的電話號碼。
那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有時光機,雖然我什麼都不能改變,但是我可以選擇不要從齊飛的車裡跑下來。雖然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會,我是千萬個無能少女之一,但是我能一直陪在他身邊,在每個沮喪絕望的時候,第一時間給他一個擁抱。
做一個溫馨無用的陳舊沙發,除了擁抱,什麼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