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腥瑪麗

我曾經和魏冬一起養了一隻流浪狗,它有個文藝的名字,叫萬寶路。因為是魏冬去買萬寶路的時候遇到它的,看它可憐,餵了它一根火腿腸,就跟上了魏冬。

房東不讓養寵物,我們就把它養在家附近的公園裡。我們每次見到萬寶路就暢想,等我們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就把它接進來。後來喬安來了,魏冬走了,可我還是堅持喂著那條狗。突然有一天,喬安跟我說,有個客戶想養動物,問我要不要把萬寶路送了。

我開始堅決不同意,指責喬安太沒良心。但是後來喬安說,那個客戶家庭條件很好,萬寶路跟了他就不用再流浪了。

我說,那我和萬寶路的感情他能比嗎?而且留著萬寶路,說不定魏冬哪天會回頭,起碼是個期待吧。

喬安問我,你怎麼知道萬寶路怎麼想的,你說的只是你的感情不是它的感情,你這是一廂情願。

考慮了三天,我還是把萬寶路送了,比離開魏冬還要傷心,從客戶家出來就開始哭,哭到睡著。雖然痛心疾首,但我不得不承認,喬安說得對。喬安遞給我一張面巾紙,讓我擦乾眼淚,她對我說,倪好,我爸媽都是不折不扣的渾蛋,他們離開我的時候分別給我留了一樣東西,我爸給我留了期待,之後我經歷了無數次期待破滅,我媽給我留了錢,讓我活到今天,你說誰更殘忍。現在客戶搞定了,我賺了錢,我給你買條漂亮裙子。

所以,你要明白,生活中有些時候必須經歷一點殘忍,有時候殘忍了才對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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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即將開場,無數穿著黑色長裙禮服的女孩勾著穿筆挺西裝的先生從那個玻璃頂的劇院走出來,入場的玄關地面上鑲嵌著一塊浮誇的玻璃鏡面,每一個走過的女孩都像是八音盒中間旋轉的少女,誰都忍不住低頭對鏡子看一眼自己,沉醉在這種短暫的眩暈中。

時間像在小孩指縫間溜走的金魚,遊過了一條條小溪,「哧溜」一聲,已經是蟬鳴此起彼伏的夏天。這次義大利劇團《仲夏夜之夢》來得正是時候,巧妙植入了當季最當紅的成衣定製,讓音樂劇在中國觀眾眼裡變得不那麼乏味,也給那些貴得離譜的成衣鑲了一層富有內涵的邊,像給一個波霸裝了個大腦,沒想到,城裡的中產階級還挺吃這一套的。怪不得在夜總會里,大學生妹是一個長盛不衰的業務精英團體。

出口處的噴泉邊,陸遠揚陪著假洋鬼子龔總和他的法國太太寒暄。喬安穿著短裙,像束黑色的鬱金香,站在旁邊梧桐樹的陰影下打電話。

「您好,我是菱美公司的公關部門,希望和您合作新一季的廣告宣傳活動,請問有否意向?」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不好意思,我們新一季廣告已經有合作物件了。」

「是嗎?已經簽約了嗎?可是我們能給你們提供很大的折扣。」

「謝謝,我們公司一向追求品質,對摺扣沒有需求。」

「如果您能選擇菱美,我們可以贈送免費的軟文推廣。最近我們在appstore也有應用,也可以為您做免費推廣,是很好的平臺,您再考慮考慮吧。」

「感謝,但是不用了,我們已經有合作意向的公司,之前合作多年,非常滿意。」

「是嗎?真可惜,打擾您了,希望下次有機會合作。」喬安結束通話電話,嘴角還拐著她的小惡魔微笑,轉身時已經換上一副新的面孔,親切怡人,笑容可掬。那首歌怎麼唱的來著?小船兒推開波浪,迎面吹來一陣涼爽的風,涼風喬安向陸先生他們走過去。

龔老闆和法國太太的車開過來了,陸先生搶在司機下車前有禮貌地拉門。喬安和他們親切地貼面擁抱,喬安用法語在龔太耳邊嘰咕了兩句,然後兩個人心照不宣的樣子,那開心勁兒像是閨密分享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不過是說了拜拜再見認識你很開心,咱們下次再約之類的,其實把他們塞進車後大家也不會再約了。不圈你錢的時候,誰有空約你。

「搞得真會欣賞似的,剛才音樂會他鼾聲大得臺上演員都以為打雷了,你說這假洋鬼子待遇可真好啊,龔總趁著有個法國老婆得和多少漂亮女孩有過親密接觸啊。」陸先生嘴上這麼說,眼神卻還真誠地看著車裡的龔總,頻頻點頭。

「別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喬安還在微笑和車裡的兩位揮手告別,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誰說的,葡萄都是我的,他也就能聞聞葡萄的味兒。」車開遠,陸先生揚起下巴,一副音樂劇裡公爵的高傲自負樣。

「這次的專案十拿九穩了?」

「難道剛才龔太用法語告訴你要和我們續約了?」陸先生挑起眉毛看著喬安。

「我剛才假裝菱美公關部給他們公司打了個電話,問‘靜染’的合作意向,他們拒絕得挺乾脆,看樣子對我們現階段工作還算滿意。」

陸遠揚忍俊不禁,勾住喬安的肩膀,「年紀不大,手段真多。」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裝著咱們‘人生只若初見’啊,要是我手段不多能跟你站在這嗎?」喬安把陸遠揚的胳膊從肩膀上拿下來,「注意形象啊陸總。」

「男未婚女未嫁,我勾你肩膀怎麼了?」陸先生得寸進尺。

喬安神色倒是變得認真,「‘靜染’的單子我想跟。」

「勾一下肩膀要付出這麼大代價?」

「我沒開玩笑。」

陸先生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假裝沒聽見喬安的話徑直走向前,喬安拿著手包跟在身後,快步跟著,也不說話。

「你一來公司就要跟這麼大的單子,不害怕做砸了?」他按電子鑰匙開門,顯得對這件事並沒多在意。

「你為什麼總在問我害不害怕?害怕我就不來了。」喬安擋在陸先生前面,支撐著車門不讓他進去。

要不是她精心打理的眉毛,捲翹的睫毛和唇線分明的紅唇,她的樣子就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高中生。那種下課會去老師那裡抱作業本,總能考第一名,戴著討人厭的三道槓,壞孩子最喜歡的好學生。

喬安有一個謬論:所有重要的事,一定不能在嚴肅的場合談,越在意就越要漫不經心地說出來。就比如喬安來奧里斯,和陸遠揚籤合同談待遇的事,就是在陸先生家完成的。兩個人在床上熱鬧著,電視機裡還放著黑白默片,唱片機裡轉著巴赫的鋼琴曲,傳真機裡傳來列印的聲音,喬安的合同一頁一頁飄在書房的地上。不過她這個理論倒是挺節能減排提升效率的,可以一心好幾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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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靜悄悄地去奧里斯報到,沒有比靜悄悄這個詞更適合形容的了,誰都在刻意迴避這件事。

以前哪怕喬安塗次指甲,齊飛都能找理由慶祝,但是現在不同,在樓道里遇見,齊飛對喬安都是副欲言又止的受氣包樣,我呢,眼神哀怨地看向他,喬安倒是維持著慣常的冷漠,覺不出什麼異樣。他身邊總帶著姑娘,各種各樣的姑娘,又都長得差不多,可以統稱為俗氣好看的姑娘,喬安看到她們都會禮貌地點點頭。齊飛以前說過,他覺得女生有種想法特別天真,鄙視男生找的漂亮女孩沒大腦,天啊,我們找個姑娘回家搞而已,又不是找她回家搞科研,為什麼要有大腦。

我想想也對。但是他這條理論對喬安來說卻是例外,喬安有大腦,他也沒搞她。

每次我們三個人一碰面,就會產生古怪詭異的陰雲,僵在我們頭頂,直到我們各自散開陰雲才跑到一邊。我特別受不了這樣,我特別受不了齊飛不跟我貧嘴。如果他的不快樂掛在小賣部出售就好了,我一定拿出從小到大所有的壓歲錢把那些不快樂都買回來,然後迅速吃掉,大家還是像以前那樣胡亂扯淡玩遊戲。

實際上我也這麼做了,我去敲齊飛的門,敲了半天他從我身後冒出來,也不說話。你說他現在墮落成什麼樣了,在身後抄著手觀賞我敲十分鐘門並掏了兩次磁卡試圖把門撬開他都能不說話,我懷疑他的語言系統已經嚴重退化了。

「你怎麼在外面?」我嚇了一跳,靠在門上萬念俱灰地回頭看他。

「閃。」他把我推到一邊準備要開門。

我跟黃繼光似的,死死用後背堵住鑰匙孔,「我買了好多特別好玩的遊戲,咱們可以一起玩。」

「閃開。」

「那我們一塊去看電影,你難道不想念我們看電影的美好時光麼?」我咧開嘴,笑得特燦爛,像米高梅公司片頭那頭獅子,張開血盆大口。

「我們什麼時候一起看過電影?」

很好,他已經能說一句完整的話了,「盜版碟片也是電影啊。」

「閃開。」

「這樣,你開個價吧,要是你好意思就跟心理醫生似的給我開個價,我買你時間和你聊天行嗎?」

「我心理醫生一個小時八百,每次治療兩個半小時起看,一共兩千,掏出來就跟你聊。」齊飛靠近我,一隻手撐住門,一隻伸到我面前。

我從錢包裡掏出一百塊給他,「聊二十分鐘的,不用找了!」

「二十分鐘是兩百六十六,你還不用找了?」齊飛把一百塊錢塞進我的領口。

我突然臉紅,真沒想到竟然這個時候臉紅,到底是先把手伸進衣服裡去摸那一百塊錢呢還是繼續和他抗衡,真是好矛盾啊!

「江齊飛你可以啊,幾天不說話在家苦練算數呢?以前聽喬安說你到二年級連十以內加減法都搞不定,現在算那麼快!」說完我就想抽自己倆大嘴巴。

糟糕,糟糕,說到敏感詞了,要被綠壩了呢。

齊飛的手從門上放下來,那個表情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因為太短暫細微了。但是我還是輕而易舉察覺到這個過程,像是回放爆米花的過程,看著膨脹的爆米花在千分之一秒內再次縮回成一粒粒玉米。

「倪好,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也著急了,「我不想幹什麼,我就是想和你掏心掏肺聊一聊。」

齊飛停頓了五秒,誇張地笑起來,「我沒心沒肺,你想讓我掏出什麼給你?」

他拿出電話,撥通號碼,只說了倆字,「開門。」

我正驚歎,想丫痛苦到換電子門了麼。門果真開了,我重心不穩人仰馬翻摔在地上。有一個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戴著大耳機的女孩巧妙跳過我的身體,從門裡跑出來,抱住齊飛,像樹懶熊那樣抱,齊飛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女孩親了親他臉,「親愛的,你可回來了,想死你了,原來剛才是你敲門,我戴著耳機還以為樓上裝修呢。」

還是人肉電子門。我從地上爬起來,齊飛給了我一個「我說我就是這樣的人吧」的眼神。

別說我瞎猜,您別忘了,我們可是能用眼神進行長達十分鐘對話的哦。

「哎呀,不好意思,我沒看見你。」女孩從齊飛身上下來,「是齊飛朋友吧,進來坐坐?」

「呵呵。」輪到我嘴角抽筋,「不用了,你們坐吧,我不參與了。」

我拍拍屁股轉身朝樓下走,特別委屈。

鼻子裡像是吸進一顆酸味彩虹糖,酸得頭皮發麻。

3

出乎意料地,當晚齊飛又像第一次敲我們家門一樣,吊兒郎當地出現在我面前,要和我打遊戲然後吃夜宵。我挺生氣地站在門口,說瞧不上他的小妞們,不稀理他。齊飛推開我往房間裡走,「大爺今天摘你牌子。」

我脊樑一緊,「啊?這樣不好吧,你不是說你沒心沒肺沒什麼掏給我嗎?咱們那麼熟,你下得去手嗎?」

「行了,你脫光了大爺我都沒興趣。你不是說買了好多新遊戲嗎?」

我都能聽到心裡「噗——嗤——」的洩氣聲,害我空歡喜。

齊飛在送走美女到走到我家之間的過程,經歷了什麼,自己冥想了什麼,幡然悔悟了什麼,或者這些都沒有。反正做了什麼我都不知道,但是他又像他說的那樣,變得真正沒心沒肺,這樣就很好了。他開心,我就很好。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在他家的運動系氧氣美少女又是昨晚不小心帶回來賴著不走的。我走後他和美少女說,看到了麼,我老婆,我們家樓上樓下兩套房的。

女孩呆了,說你他媽不是說你單身麼。

齊飛說,不騙你我單身你能跟我回來麼,你剛才也看到了,我老婆生氣了,好在她這個人特別善良,大度,不計前嫌,我沒見過這麼好的女孩。我上午是去跟她坦白了,她能原諒我,我很感動,這輩子我也只愛她一個,你是不可能比得上了,該給你的我也給了,你別在這賴著不走了行麼。

這些美妙的屁話是好久好久好久之後齊飛敘述給我的。

當然,也可能是好久好久好久之後齊飛為了騙我現場編的。

4

上海出其不意的連續晴天,不過怎麼看都像是強顏歡笑,讓人惴惴不安為老天爺擔心,不知道他遭遇了壓力多大的事。可是那天晚上下雨了。陸先生和喬安也被困在家裡,他的家裡。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上,陸先生看著電影,喬安做自己的事。

喬安上班之後,在公司裡,陸先生照樣做他的笑面虎,喬安當她的撲克臉,各自忙碌,除了fiona看到他們站在一起時就忍不住笑,其他人也察覺不出什麼。也可能他們本身也沒什麼吧,除了工作上的往來,並不會出現男女朋友關係的牽制,所謂的約會,也不過是一起見見客戶,真正的二人獨處時間基本都侷限在陸先生的家裡。不過這種局面也非常可以理解,如果喬安和陸先生兩個人正襟危坐地吃飯談天送禮物,然後誠懇地說一句,咱們交往吧。想想也覺得噁心。

他們都是壞人,有目標的壞人,有共同目標和各自私心的壞人,必須裝得對你愛我我愛你這種事不感冒。

不過陸先生也不總是乏味,這樣的王老五多少有些讓小女孩著迷的業餘愛好。其實小男生也有業餘愛好,但是小女孩覺得小男生的業餘愛好都是不務正業,只有事業有成的大叔才配有愛好,哪怕是遛鳥養魚這種也高階得不得了,有生活品質的象徵。二十歲的男生養個鳥,女生會異口同聲地說,墮落!

除了之前說的,養了一缸喜歡吃對方的魚,陸先生還有一個愛好,看老電影,黑白的、無聲的都喜歡。這是他二十幾歲就形成的愛好,很可怕的是,這是他跟著喬安她爸林總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可能他都不記得。當時是為了拍喜歡看老電影的林總馬屁,在面試助理前租了幾十張vcd,趁閆涵睡了連夜看,怕開那臺老電風扇吵醒她,看得汗流浹背,奇怪的是,他看著看著都感覺不到熱了,抬頭髮現天都亮了。

後來,他坐上了林總當初的位置,喬安細長白皙的腿隨意放在他身上,手裡拿著ipad,看些行業資料,對影片內容漠不關心。人生很妙吧。

陸遠揚按下暫停,盯著喬安看,外面的滂沱大雨洗刷著玻璃,彷彿整個房間變大了,比海洋還要大呢,他們被扔在沙發這條小船上,漂啊漂啊,靠不了岸。但是他喜歡這樣的時光,他喜歡她卸下防備,也不像在公司那樣假裝。其實喬安也喜歡,她雖然戴著耳機,眼睛盯著資料,但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也在感受這種安寧的沉默。

喬安後知後覺電影暫停了,對陸遠揚笑笑,摘下耳機,「不看了?」

「你不喜歡看老電影嗎?」

「我喜歡看新的電影。」喬安隨意看向電視機,現在放的是《卡薩布蘭卡》,「老年人才喜歡老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