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腥瑪麗

「那你幹嗎喜歡我?」

「陸總,我可從來沒說過喜歡您,我是敬重您。」

「敬重我在公司敬重就行了,現在在這躺著算是什麼意思?」

「不是現在提倡獻愛心,多去社群關懷孤寡老人麼。」

「喬安,你來我這工作可真長進不少啊,連幽默感都直線上漲。」

「有嗎?我不覺得,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不過,有的老電影我也喜歡。」喬安托起下巴,看向螢幕。

陸先生看著喬安的樣子,突然想到閆涵喜歡《卡薩布蘭卡》,喜歡亨弗萊•鮑嘉眼裡充滿淚水,對英格麗·褒曼說「我們擁有巴黎」的樣子。他強行打斷了自己片段式的回憶。

「讓我猜猜看。」他也把腿拿到沙發上,學著喬安的樣子,胳膊抱著膝蓋,和她面對面坐,「你這種天不怕地不怕,革命女烈士勁兒,應該喜歡《亂世佳人》吧。」

喬安搖搖頭,露出小動物的可愛樣,「不喜歡,斯嘉麗拒絕克拉克·蓋博,有點不知好歹。」

陸先生心裡笑著,你又何嘗不是。

「我喜歡《蒂凡尼的早餐》。」喬安說。

「因為你喜歡奧黛麗·赫本?」陸先生問。

「不是,我喜歡物慾橫流中帶點真愛。一點就夠了。」

一點才顯得珍貴。這句話喬安沒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這一點就顯得更奢侈了。

「你是喜歡壞女孩也能擁有好結局。」陸先生無情地戳穿喬安,靠在沙發一邊笑著。

喬安看看牆上的掛錶,從沙發上站起來,「我該回去了。」

「說你是壞女孩生氣了?」

「不是壞透了的人能陪你玩嗎?」喬安眼裡帶著狡黠學著陸先生的語氣,「和我玩,你玩不起!」說完她從沙發上爬起來,把桌上零散著的自己的東西裝進包裡,走到他身後摸摸陸先生的頭髮。陸先生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像要糖吃的小孩那樣耍賴,「不準走,孤寡老人要求你留下再玩一會兒,你不陪我我明天去公司告你老闆說你沒愛心。」

「我老闆也是孤寡老人,我明天還得打起精神陪他呢,你要是把‘靜染’的case給我,我就再陪你一會兒。」

「你太狡猾了,趁機和我談條件。」

「和上司除了談條件還有什麼好談的?」

「談戀愛啊。」陸遠揚鬆開手,扭頭看著站在身後的喬安,故作生氣狀,「孤寡老人不能談戀愛嗎?」

喬安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停不下。陸先生喜歡她笑,包括一眼就能看穿的假笑。但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喬安。雷電過去了,海變得平靜,一群白色的海鷗展開了翅膀,貼著海面飛過,發出短促的聲音和漫長的壯觀。

5

如果,閆涵不回來,陸先生一定會覺得,就這樣下去也不錯。這樣開著電視機,說一些對方喜歡聽的話,沒有承諾,不去苛求,也沒奢望。她不尖銳他不狡猾,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像兩個涉世未深的高中生,利用中藏著一點喜歡,用最小心的方式去和對方相處。

可是上帝怎麼會如此善待喬安呢,她是一個壞女孩,所以她的生活必然充滿荊棘。

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嗎:磨難是特意為那些堅強的人準備的,弱者只能享受放棄後的悔恨和悲傷。

壞女孩的天敵出現了,閆涵回來了。

就像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別看它們都是天上雲彩的嘆息,世界上多少城池毀於這些微乎其微的水蒸氣。

6

第二天雨過天晴,喬安卻是晴天霹靂,陸先生宣佈,「靜染」的單給了其他同事。喬安用質疑的眼神看他,陸先生補了一句,喬安你要是沒什麼事就協助她一下吧。喬安沒吭聲。陸先生問,有什麼問題嗎?喬安微笑搖頭,說,領導安排,言聽計從。當然少不了慣常假笑,握手擁抱合作愉快。

憋了一上午,該幹什麼好好完成,看到陸先生也是熱情地問候,誰也察覺不出她氣得快要內傷。

趁中飯時間,她扔掉面具走進陸遠揚辦公室,敲敲他的桌子,陸先生正在接電話,示意她稍等。她就盯著陸遠揚打電話,也不打岔,直勾勾盯著。他放下電話,皺眉看著虎視眈眈的喬安,「什麼表情,要吃了我?」

「你為什麼不把‘靜染’給我?」

「奇怪了。」陸先生轉靠在椅子靠背上,一臉理所應當,「我為什麼要給你?」

喬安一時語塞,總不能說因為我跟你上床了吧,再說上床的時候也沒簽合約,說上了床就把單子給她,於是轉移到別的方向,「您能告訴我我哪裡不如她嗎?」

「‘靜染’和我們合作好多年了,一直是方菲在跟,今年給她有什麼不妥嗎?」陸遠揚發問。

「幾年前我還沒來呢!這有什麼可比性。」

「你也知道自己剛來,根本沒有可比性,還來理直氣壯問我為什麼!」陸先生冷笑著。這種冷笑,以往都是喬安準備給別人的,今天被他先笑了出來。

陸遠揚站起來,走到喬安身邊,看著她的眼睛,「喬安,你不會以為我讓你來是因為和你上過床吧。」這種直接,以往也都是喬安準備給別人的。不知怎麼的,陸先生今天並不冷靜,反而顯得急躁,沒耐心,每一句本應該調侃的話說出來都像是咄咄逼人的質問,「我相信你的能力才會讓你來,如果你真有本事就自己搶過來,就像當初在馮緲緲那裡一樣。你還真當地球圍著你轉嗎?」

「我知道了。」喬安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情緒。

「要不要一起吃中飯?」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自然抬頭問喬安。

「不用了,我約了同事一起吃,正好彼此熟悉一下。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喬安轉身離開。

不應該生氣的。她開始後悔自己的惱羞成怒,更後悔衝進陸遠揚的辦公室。她拿起馬克杯,走向茶水間,同事基本都去吃飯了,辦公室裡空空如也,她走著走著突然笑起來。

竟然還真生氣了,明明是赤裸裸的利用關係,談條件的時候說得一清二楚,如何加薪,如何規劃她的晉升之路,現在自己倒恬不知恥地來質問他。這樣也好,再次提醒了我們的女王,她的人生是一個起起伏伏的證券交易所,在殘酷中要用盡心機才能生存,而不是一個用濫情和眼淚填滿的三流電視劇。

fiona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喬安身後冒出來,笑吟吟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一向這樣打招呼的。喬安一驚,差點灑了手裡的咖啡。

「別緊張,是我。」fiona倒是每天一副森林裡狂奔的快樂小白兔樣,也難怪,她是沒什麼值得焦慮的,整個公司都是她家的,這就像復興公園一樣,有旋轉木馬和酒吧,是她的遊樂場。

喬安心中不快,但還是得賠著笑臉,「怎麼沒去吃飯啊。」

「減肥唄。」fiona湊到喬安旁邊,一臉熱火勁兒,「我發現了一個素食餐廳特別好,要不咱們一塊吃去?」

喬安強顏歡笑,「你再減就變骨頭了,你現在身材已經很完美了。我手上工作還沒做完,你約別人陪你吃吧。」

「整個樓層就剩你和陸總了,我還能找誰呀。」她按下了咖啡機的按鈕,咖啡機磨豆子的機械聲摻雜在她們的對話中,「再說全公司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你沒來咱們公司的時候我就喜歡你,我想變成你這樣的人,別人不知道,但是我清楚,陸總是頭笑面虎,沒對其他人認過慫,但對你不一樣,他拿你沒辦法。」

喬安心想,我他媽還想變成你呢,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硬著頭皮應付著,「別瞎說,像我沒什麼好的,我還羨慕你呢。」

fiona笑嘻嘻地對喬安勾勾手指,示意她過去。喬安一頭霧水,把腦袋湊過去,fiona看看周圍,小聲說:「剛才你們吵架我聽見了,別和陸總生氣,他也不好過,‘靜染’新上任的公關經理,是他ex。」

這一刻喬安幾乎快要忘記了自己豺狼虎豹的身份,像只無公害的小動物,警覺得尾巴都豎了起來,「前女友?」

「這可是內部訊息,你陪我吃飯,我就告訴你,很值得吧。」fiona晃著腦袋,說起這些,就像說一條事不關己的娛樂新聞。咖啡機發出一聲長長的警報聲,一杯減肥特供黑咖啡已經老老實實躺在咖啡機的噴嘴下面。

7

陸先生在大雨的夜晚,送走喬安之後,的確見到了閆涵。在他們母校門口的烤肉店,他已經好多年沒來過了,他以為這裡早已搬遷或者改造,沒想到它一直都在,老闆也沒變過,只是頭髮更白了一些,背更駝了一些。客人也沒有變,一批接一批的大學生,三三兩兩的,中間摻雜著早就過了青春保質期的他和閆涵。

其實這些他都沒注意到,他只看到閆涵。染了亞麻色的捲髮傾瀉而下,一雙大眼睛,帶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無辜眼神。十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她叼著筷子,四處張望著,桌上的烤盤上已經工工整整擺好烤肉,最中間是五花肉,之後是牛舌,最外面是香菇,她對面的盤子裡,也放好陸先生最愛吃的牛舌。看到陸遠揚出現在門口,她高興地揮揮手,不顧周圍目光,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閆涵真的一點也沒變過,這樣招呼著他,不帶愧疚,甚至歲月在她臉上都沒留下絲毫痕跡。一切如前,她對他的熟稔程度,就像昨天兩個人還在圖書館裡偷偷接過吻。

她和喬安最大的共性在於,她們都善於偽裝,只不過喬安總在偽裝世故,遇到什麼事竭力讓自己做到寵辱不驚,閆涵總在偽裝天真,哪怕一隻蟑螂也能引起她的尖叫,其實呢,這個姑娘她什麼都不害怕。

什麼都不害怕。

說起陸先生和閆涵的事倒也很簡單,概括成一句話就是閆涵捲了陸遠揚的錢跑了,跑了不說,還嫁了別人。不過概括起來這件事也不復雜,閆涵和陸先生大學時候開始談戀愛,後來一起工作創業,都是一個專業的同學,陸先生家境並不優厚,所以閆涵也跟著他經歷了比較困難的時期。故事裡出乎人意料的是,後來他們條件好了,自己成立了公司,有了積蓄,陸先生都已經買了鑽戒求了婚,閆涵還是跑了,拿著公司的所有流動資金跑去國外嫁人。閆涵拿著所有錢跑,陸先生不在乎,別看他現在幹個什麼狗屁事都挺處心積慮的,但是對閆涵,他真是不在乎。在當時,如果她想摘果子,手臂又不夠長,讓他剁個胳膊給自己接上,他下刀見血,也絕對不眨眼。

很好理解,也很諷刺,就像齊飛對喬安的感情也是這樣。再複雜的男生,掉到真正的愛情裡面都單純得像條狗。

但是他在乎她悄無聲息嫁別人,她不能剁了他的胳膊送給別人,讓別人去給她摘更大更好的果子。

閆涵後來也跟他解釋過,用各種途徑,說自己要留下,想拿綠卡。走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留下來收拾爛攤子的人多麼艱難,這是陸先生人生中最害怕被揭開幕布的一場舞臺劇。他因為閆涵的離開,一蹶不振,公司的狀況也很不好,最後關門倒閉,為這件事他住過院,精神科,後來吃著百憂解過了兩年。不過還好,他還是站起來了,雖然過程痛苦而艱難,但他還是站起來了。這才是我們喜歡的陸先生嘛。

fiona說這段的時候,顯得特別崇拜,她跟喬安說,自己的爸爸可是陸總的恩人。陸先生的事情,公司裡只有fiona最清楚,也都是她向她爸打聽來的。

閆涵點了米酒,每次倒給自己之前都先幫陸先生滿上,碰杯,再娓娓道來自己這些年的事,養的狗,讀的書,走過的地方,細微到學會做的糕點,整個過程中,他不說話,像欣賞一樣仇人捏出來的展品,渴望找出些許破綻,很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面面俱到。帶著讓人迷失的單純眼神,對桌上的杯子筷子都有好奇心,愛笑,最令陸先生憎恨的是,她還是討人喜歡,她的笑能觸動他腦子裡最不願意被提起的那根神經。

「遠揚,我其實特別羨慕你,我挺後悔結婚的,如果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麼生活就是愛情的火葬場,根本不給愛情留全屍,燒得連灰都不剩。」閆涵夾起一塊五花肉,蘸醬,滾上孜然和胡椒,最後包在白菜葉裡,張開嘴巴,巧妙地躲過裸色唇膏,放進嘴巴里,這一系列動作無比緩慢,她是想等待他的回應。

「你告訴我幹什麼?我沒有興趣知道你的私事。」他的話冷得每個字兒上都能掉下冰刀來。

「因為我對你的事情有興趣,可你又不告訴我,所以就隨便說說我的事,如果咱們兩個大人在這兒傻坐著無語凝噎,周圍那些學弟學妹看著多丟人。」

「你其實根本不用找我的。」

「可你還不是出來了?」閆涵託著腮,盯著陸先生看,「我想你了,我知道你也想我。」

「我不想你,我出來只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原來你也這麼薄情,有了小姑娘就把舊情人拋到腦後了。」她眯起眼睛,故意責備,依然帶著笑意。

陸遠揚緊張起來,「你什麼意思?」

「在你家樓下看到的,剛才我開車去找你,你送她下樓,雖然下著大雨,但是我也能感覺出來,女孩長得真漂亮。後來我想打擾你也不好,就開車走了。轉著轉著肚子餓了,正好開到這,沒想到這家店還開著,我想著自己吃飯的情景,覺得實在太可憐了,打個電話給你碰碰運氣,沒想到你還真來了。」說完她忍不住笑,帶著嬌嗔,「那女孩挺好的,下這麼大雨還不讓你送回家,善解人意。」

陸先生聽著她說,悶不吭聲,自己把杯子裡的米酒乾了。

「我說陸遠揚,」閆涵舉起自己的酒杯,碰碰他的空杯子,「你現在是不是一點也不憤慨我當年離你而去了,你看,我說過誰離開誰都不會死,我們都會好好活著,活得更好。」

你最好有多遠,給我滾多遠,這輩子也別回來。陸先生在心中這麼喊著,手指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但還是盡最大努力,維持著沉默、冷靜,不帶情感,「閆涵,我的確一點也不憤慨,不是因為我現在過得挺好,是因為我不在乎你了,你說什麼我都不在乎,你在我心裡沒分量了,所以,以後你是好是壞,我是死是活,咱們都別再聯絡了,你當初走了,就該想到今天的場景。別再聯絡了,當給對方留點美好回憶吧。」陸先生拿出錢包,對著遠處的老闆娘招手,「買單!」

「其他我都能做到,留美好回憶恐怕很難。」閆涵沒抬頭,用長長的金屬筷子夾著烤爐邊緣的蘑菇,她還是一樣,看似什麼都不在意,其實心裡比誰都條理清晰,連吃烤肉都不例外,從最裡面開始吃,之後一層層向外蔓延,「遠揚,我沒有要打擾你的意思,可是咱們以後難免工作得接觸,我也是出於舊交想跟你提前打個招呼。」閆涵一拍腦袋,責怪自己的樣子,「你看,我光顧著聊天都忘了給你名片。」

她從手邊的包包裡掏出一個刻了她名字縮寫的精緻牛皮夾子,拿出一張名片,雙手恭恭敬敬呈到他面前,「下午剛印出來的,還熱乎著,你可是第一個接我名片的人呢。」

陸先生像提防一個陷阱似的接過名片。

上面正楷字,印著她的名字。職務是,「靜染」的公關部經理。

「如果你不想多看見我呢,我就努力迴避,反正‘靜染’和奧里斯的合約也快到期了,好多公司都想和我們合作,我覺得菱美給的條件也挺好的,反正都考慮著吧,我剛回國,對國內行情並不瞭解,還請陸總多關照。」她用最溫和柔軟的語氣說出這些,讓陸先生不寒而慄的話。

閆涵這個女孩多像是一部製作精良的恐怖片,條理邏輯清晰,所有的情結都埋在平和的敘述下,是一幅空曠無垠的風景畫,可是在風景畫的角落裡,藏著一個偷看你的迷路女孩,你用放大鏡才能看到她上揚的嘴角帶著陰森森的殺氣。

8

fiona在冷氣充足的素食店裡講這些。桌面上的食物喬安碰都沒碰,閆涵的出現讓她變得無比警覺,全身開啟了自我保護模式。這是一間裝潢清新,食物清淡,能用清心寡慾來形容的食肆,喬安卻拼命張望四周,想知道是誰點了生鮮,因為她分明聞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兒。

相信你們都在酒單上見過血腥瑪麗這個名字吧,你們知道這款酒名的由來嗎?今天就用它的故事來作結尾吧。

這款酒的名字來源於四百多年前的英格蘭統治者,瑪麗一世。她的性格古板、固執,是一個死硬的天主教徒,並對新教有著刻骨的仇恨,即位之後在英格蘭復辟羅馬天主教,取代她父親亨利八世提倡的英國新教。她對新教徒採取了高壓政策,屠殺其中的激進分子。在她統治的五年中,有三百餘人被燒死在火刑柱上,因種種暴行獲得了她「血腥瑪麗」的稱謂。

可是你們知道她最後的結局嗎?她病死時,整個倫敦響起了歡慶的鐘聲,即位的就是她妹妹伊麗莎白一世,那些不惜任何代價、費盡心血建立的宗教政策也隨著她的死亡被徹底顛覆。

沒有人能預知未來,誰會笑到最後,獵豹或者小白兔都可能成為被加冕的幸運兒,但是,歷史上從沒有一個女王,能手上不沾滿別人的血腥,輕而易舉走上王位。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女王們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