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堂向上 生活向下

我們曾經都以為喬安和陳公子百年苟合,互相恨著,捅著對方刀子,永遠不會有一天繳械投降,說我們差不多得了,直到他們死,直到他們不知不覺白頭偕老,死在對方的血泊中。

相愛的人不害怕憎恨,害怕的是突然某一天釋然了,一笑泯恩仇了,扔下刀子說我輸了不想和你玩了。

喬安和陳公子經歷了很多大事,壞的多好的少,但是壞的容易忘,好的記憶深刻。在他們愛情的貞觀之治時,他捧著她的臉,說喬安你是壞女孩,你不會上天堂的。喬安說,我不去天堂,天堂裡沒有你。

後來我也和喬安說過一樣的話,她的臉在陰暗處,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聽得出聲音中的無奈。

她說,在這個紛繁亂世走一遭的人,我們根本沒有信仰,你以為誰能上得了天堂嗎?

1

喬安知道韓銘磊割腕的訊息,立馬去了醫院,還穿著那條為大秀準備的裙子,從集裝箱出來,攔了輛車就奔醫院去了。

喬安到的時候,韓銘磊已經脫離了危險期,同事們已經走了,她在門口看到兩個記者,向值班的護士打聽剛才自殺的那個人住在哪個病房,護士和他們打著太極。

辦公室的rubby跟喬安通的氣,說韓銘磊差點死了,電話裡rubby還諷刺地說,一小時前還想自殺呢,救過來就變那麼惜命了。

但是喬安明白,他是礙於面子。這樣回家怎麼跟父母交代,又怎麼面對同事,韓銘磊把自殺這件事看得太重了,也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以為能達到萬人驚愕的效果。其實,馮緲緲怕麻煩來都沒來,交代rubby,如果記者問,就說他不是正式員工,給點慰問金,但是千萬別讓他跟記者瞎說些什麼,如果他說了什麼,也一定要想辦法和公司撇開關係。

馮緲緲一定是預計到了各種新聞標題,像什麼「外企公關部逼死員工」之類的。

喬安到醫院已經是後半夜了,醫院沒安排出病房給韓銘磊,他坐在急診大廳裡。

後半夜的急診大廳特別像香港的黑幫片現場。急診臺邊上坐著兩個打完群架的混混,醫生正在為其中的一個混混消毒,那混混呲牙咧嘴地喊疼,醫生諷刺說,打人的時候那麼勇猛,現在倒知道疼了。混混大概是為了不丟幫派的臉吧,都憋著一口氣說自己摔的,醫生笑著,說沒見過能摔出刀印的。還有一個酒精中毒的,吊著水,剛清醒過來,看到兩個血肉模糊的混混,嚇得全身哆嗦,滿臉愁苦地對著醫生說,「真不是我乾的。」

韓銘磊那點傷和全是血的混混比起來實在算不了什麼。他手腕上包著繃帶,低頭坐著,腦袋靠在牆上,身上還搭著那件在會場時穿的銀色西裝外套。喬安走過去,混混和酒鬼都不吭聲了,眼神一路追蹤,直到她停在韓銘磊面前,他抬頭,臉色慘白,看到喬安時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尷尬,最後擠出一個扭曲的微笑,像是對自己的笑,嘲弄的笑。旁邊正給混混消毒的醫生看兩個人不叫了,跟著回頭看,看到喬安。

喬安站在韓銘磊跟前,還沒開口,聽到門口護士喊著,這不能進的,一道閃光燈就射了進來。門口那兩個記者爭先恐後往裡鑽,揮舞著記者證給護士,說我們是合法的採訪,你為什麼不讓我們進。

喬安二話沒說,側臉對著他們,啪嗒兩滴碩大的淚珠掉在韓銘磊大腿上,混混們倒抽一口冷氣,全都忘了疼準備看好戲。

喬安深情地伸出顫抖的手,撫摸他的臉,酒精中毒的也不哆嗦了,看得目瞪口呆,當然最驚恐的還是韓銘磊,他下意識地躲,喬安索性另外一隻手伸出來,捧住他的臉,憂鬱地看著他,一眨眼,又一滴眼淚滑下來,「以後別再做傻事了。」

閃光燈的閃也停了,她用哀怨的神色看兩個記者,其實是想確認他們失望的表情。

韓銘磊驚得身體僵直,比那個酒精中毒的哆嗦得還厲害。

韓銘磊看著記者,想開口,喬安皺著眉,小幅度搖頭,手指捏著他的肩膀,力氣大得甚至在他的襯衫上留下深深的褶皺,幫他把滑落的西裝搭回他身上,像熟悉到一定程度的夫妻,自然地扶他起來。韓銘磊坐著不動,但也沒什麼力氣掙扎。

喬安俯身在他耳邊小聲說:「你如果現在對著鏡頭說話,肯定還得再死幾次。」她再一次伸手扶他的胳膊,「都是我不好,原諒我吧。」

護士這時候把兩個記者拉出去了,她不用拉兩個人也會走,這裡並沒有他們想要的新聞,不是生活逼死人的故事,不是因為壓力大而絕望的情節,只有無聊的夫妻不和。他們怏怏離去。

醫生瞥了他一眼:「你也不用住院了,輸完液可以回去了,夫妻吵架難免的,如果你們需要心理諮詢可以明天來我們這的精神科。」

韓銘磊咬著牙對醫生說,「讓護士把針拔了,我要去見記者。」

醫生哼了一聲,「夫妻吵架要死要活的多了去了,你也冷靜一點,對你身體好,你們好好聊聊吧。」說完把藍色的圍簾拉上,把他們和黑幫世界隔開。喬安還不忘一臉愧疚,點頭感謝醫生。

「低頭快走,這兩個是記者。」喬安這樣拖著韓銘磊,快步走出醫院。

喬安站在韓銘磊面前,沒說話。韓銘磊兩隻眼睛佈滿血絲,臉色卻是慘白,他有氣無力地對喬安說,「你夠了嗎?現在還要來奚落我?我一定會讓大家知道真相的!」

喬安瞬間喪失剛才親密的樣子,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他,「你這是不是血放得還不夠多,你怎麼那麼沒種,都下手了還不來點狠的,現在演砸了吧。」

韓銘磊把肩上的西裝摔在喬安身上,喪心病狂地大喊:「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別他媽來這裝聖母瑪利亞行嗎?!我他媽就不信了,只要我去找,要是老天有眼一定有人會檢舉揭發,是你洩密的!」

喬安笑起來,帶著嘲諷,「我還真告訴你,別再威脅老天了,剛才人家已經放你一馬了,世界這麼亂,你自殺給誰看啊。」喬安撿起地上的西裝,重新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會留下的,你安心養病,不用麻煩去找什麼檢舉我的人證物證了,找不到你就又要尋死了不是。」

喬安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他身上,讓他瞬間冰火兩重天,臉色還是猙獰的,嘴裡卻再也蹦不出一個狠字兒,變成一根冒著黑煙的大頭火柴,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瞬間安靜,彷彿都能聽到點滴順著塑膠滴下的聲音。

「韓銘磊,如果我是你,第二天會大大方方地出現在辦公室,說今天的事是因為女朋友鬧分手,感情受挫,好好跟馮緲緲賠禮道歉,讓她留下你。」喬安冷靜地講著,「這個世界上,除了你爸媽,沒人在乎你的死活,誰生活壓力不大啊,就咱們兩個從這說話的時間,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為生計著急難過絕望想死,可是你見過哪個企業因為員工自殺倒閉了?你當你是誰啊?你今天死了,頂多明天馮緲緲再招個人,也可能連人也不招,只是把放在你桌上的資料夾堆到rubby面前。你最好現在想想怎麼才能把這件事的影響變小,明天乖乖認錯,努力留下來,在能保證自己生存之前,先熟悉遊戲規則,別光想著改變世界,你不是阿基米德說的那根槓桿,你就是根一次性的筷子,輕輕一折,‘啪’就斷了。」

「你安的什麼心,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喬安呆在原地,窗外月亮照著她的黑色頭髮,月光是沒有溫度的,為什麼還是會讓人感覺冷呢?

「因為你運氣好吧,現在還能站在這。」喬安扔下這句話,立馬轉身走了。

她低著頭,不停摩擦著自己的肩膀,白色的路燈一盞盞晃在她臉上,她盯著自己的腳背快步走,這次她是真的想哭,想用快速走路的方法讓自己麻木,變得不會感受和回憶。

喬安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和韓銘磊說這些。也許生猛如她,也懼怕死亡。

她想過,如果哪天她死了,千萬別給她舉行葬禮,她不想一群平時巴不得她死的人,最後來虛情假意掉眼淚,委屈了別人也委屈了她自己,只要記得,每年清明節,給她燒上十億冥幣。

2

在喬安的十六歲,那天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喬安回家,媽媽在飯桌上,破天荒地幫她把牛排切好,分成大小適中的小塊,剛好放進嘴裡,推到她面前。好像電視上在放女高中生因為壓力過大跳樓身亡之類的新聞,坐了一圈專家,義憤填膺地分析,現在教育多麼害人,對面還有老師和他們辯論。喬安沒在意,低頭想著自己的事,媽媽盯著電視,突然跟她說:「不管什麼情況,你千萬要活著,想想看,連你爸都跑了,死給誰看。」

喬安點頭,哦了一聲,這個話題就結束了,看上去是再平常不過的晚飯話題。第二天喬安的媽媽就遠嫁國外了。前面喬安也知道,媽媽在和一個褐色頭髮、綠色眼睛的叔叔交往,可是她沒想過會這麼快,也沒想過會扔下她。

其實無論當時還是現在,喬安都挺理解媽媽的,畢竟在考慮是不是能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逛公園之前,先要考慮生存問題。如果三個人在不同的地方,都能買得起公園門票、爆米花和氫氣球,那樣也不錯,喬安常常這樣想。

因為媽媽的遠嫁,她能保證每月豐厚的零花錢,雖然她離開後,只見過自己兩面,一次是回來辦理相關的手續、護照、身份證什麼的。還有一次,純屬巧合。喬安和陳公子去馬爾地夫玩,在馬累機場見到媽媽,已經整整兩年沒見過了。免稅店裡,隔著幾排香水,喬安開始不敢確認,只是看到一個非常熟悉的女人背影。後來女人回頭,的確是媽媽,一秒鐘之內就能辨認,因她還是那麼年輕,漂亮,連發梢的活力都不曾喪失。喬安小心地跟在她身後,她希望她不經意地回頭,哪怕看到她像看到老同學那樣,假笑寒暄,說些無關痛癢的近況,之後各走各路,都無所謂的。她應該瞭解自己,不是難纏無理取鬧的人,為什麼就不能回頭看她一眼呢?

她始終沒回頭,靜靜地聽導購小姐推薦兩款香水,用蹩腳的英文說它們的區別,但是她還是耐心聽著,溫婉地點頭,不知道的人一定會覺得她是個好媽媽。小姐說了半天,她還是為到底挑選哪款香水的味道為難。喬安了解她,她就是喜歡選擇時掙扎的快感,自己果斷的行事風格完全遺傳了爸爸。後來陳公子叫她走,喬安索性從她們面前走過,路過兩人時,導購小姐剛好按下香水的噴霧,香水在喬安面前散開,時間彷彿定格了,這個味道在她的鼻子裡變得具象,像是梯田,用肉眼就能看出深淺有致的層次。前調是風信子和白麝香,中調帶香根草和紅胡椒,柑橘味道過度,後調有琥珀和廣藿香。

原來這就是久別重逢的味道。

可是,她依舊沒看到她。也可能看到了,沒認出來,喬安不願意承認第三種情況:看到了,也認出來了,但是沒上前打招呼。當然,這也不意外,喬安不也是這樣的嗎?

她臨走時把兩款香水都買了,留在櫃檯,給媽媽寫了一張條子:

我是喬安,我很好,以後不用再打錢給我了,也祝你好。

她也嫉妒韓銘磊,嫉妒他能像個任性的小孩甩著胳膊對天大喊不公平,她多想揪著他的衣領質問,憑什麼你有資格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而我卻要一直提醒自己:喬安,好好活著,你只有活得好,他們才能看到你,看到你離開任何人都能活得好,如果你死了,死給誰看。

3

你說,這樣長大的女孩,怎麼可能懂得相依為命,她只知道唯利是圖。

她看到在門口亮著燈的計程車,喬安趕快仰起腦袋,捏住鼻子,讓還沒流過眼眶的眼淚跑回去。陸遠揚還在車上等著,她必須振作起來,在新的公司,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她坐進車裡,陸先生撐著腦袋看著喬安,眼裡還帶著剛才的溫情。她甩上門,深吸一口氣,陸先生剛開口問她同事的情況,喬安簡潔地回答,「人沒事。」

陸先生點點頭,喬安還是盯著他,也不說話。他以為她要一個吻,又或者要點別的什麼,陸先生給出疑惑的眼神,試圖靠近她,直到快要貼到她的臉頰,喬安終於開口,直切正題,「我決定去你那裡,但是條件必須事先談清楚,一條一條談清楚。」

陸先生拉回身子,露出喜悅的表情,「好呀,你想什麼時候談來我辦公室。」

「現在就談,去你家。」喬安說。

計程車在這一刻跳錶,司機聽到他們對話忍不住笑了一聲,是那種確認下來「果然是一對狗男女」的得意微笑。鳥開始叫了,路燈在一瞬間熄滅,天也亮起來,萬物生靈的千呼萬喚中,夏天來了。

4

也是那一天,從郊區回來,我和齊飛餓得要死,去火鍋店胡亂吃了一堆,吃的時候誰也沒說話,不停把牛羊肉往嘴裡塞,那架勢像是我們開了一個吃肉pk,我們不讓自己的嘴停下,一停下沉默就顯得詭異,可是誰都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

吃完之後我們又到了另一個極端,撐得要死。反正車還扔在郊區離家也不算很遠,齊飛說走路回去吧,消化一下。開始我還是挺開心的,因為兩個人要掏心掏肺聊一聊的開端就是一起走走,我搓手撅嘴皺眉頭,說好冷,他英姿颯爽地脫外套,說穿上,然後我們倆就莫名其妙地好了。

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

可是齊飛好像沒這個意思,我搓手搓得都快手心著火變八神了,他還是沒回頭。齊飛像一架沒有方向盤的噴氣機,筆直向前開,把我扔在身後,我小跑地跟著他,深夜遛狗的老奶奶無不揪住身邊老爺爺的衣服,對著撇撇頭,潛臺詞是:老頭快看,有兩個在黑夜中盛裝競走的瘋子。

走到後來我腳都磨出泡了,還是沒和他說上一句話。我偃旗息鼓,小心提出一個極具建設性的建議:咱們打車吧。提了好幾次,飛機駕駛員齊飛也不回頭,呼呼向前。後來我蹲在地上對他喊,老孃不走了,要打車。

齊飛停頓了幾秒,背對著我,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萬隻小鹿在翹首期待,希望他回頭看我,隨便說點什麼,希望他像之前那樣像扛麻袋似的扛起我,把我帶回家。沒想到他直接揮了揮手,說拜拜,自己接著呼哧呼哧向前走,不等我站起來,風一樣的男子已經消失在風中了。我還蹲在那裡,心裡的一萬隻小鹿沮喪地跑開。

最可悲的是,當我想驕傲地伸出手,攔下一輛車時,發現自己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我打電話給齊飛,已經是無法接通的狀態,喬安也是。於是我只能像中彈的烈士,咬緊牙關,一瘸一拐地走回黨的營地。

那天晚上,喬安沒有回家,我也一夜沒睡。

這個晚上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比我憤怒吃下的所有牛羊肉生菜蘿蔔蘑菇蝦滑還要多,不知道要消化多久才能變成一坨隨著大江東去的大便。我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拿著遊戲機使勁打和齊飛上次沒打過去的那一關,麻木地操縱手柄,前進,後退,匍匐,跳躍,中彈,等待回血,從頭來過。一遍又一遍,看著光慢慢從窗簾裡滲進來,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

中間我幾次想去敲齊飛的門,可是敲開門之後,又能說點什麼。到底是解釋昨天是我情急之中才說出那些,大家一笑泯恩仇接著丟手絹做朋友。還是說,讓我們好好談一談吧,我是真的喜歡你,你能喜歡我一下嗎?

九點多種,喬安才回來,沒有倦怠,還是平時不卑不亢不喜不悲的死樣子,她看我坐在地上玩遊戲,問我要不要一起下樓吃早餐。

我問她不用上班嗎?她說再也不用去上了,跳槽了。

我對此開始還懷著震驚的態度,但是五分鐘後就豁然開朗,也沒什麼好問的,她是喬安嘛,女王身上發生的一切都不是意外,都是驚喜。她從冰箱裡拿出礦泉水,瞥見我滿臉油膩,花到像京劇臉譜的臉,「不至於化次妝興奮成這樣吧,就算十天不卸妝那條眼線也不可能長在你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