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但是我還是知道他這麼想的。
我也沒有說,但是他壓根不知道我怎麼想的。我用橡皮筋草草把頭髮鬆散地盤在腦袋後面,不知道怎麼的,陡然覺得自己身上的禮服在一點點消退著光芒。
變得黯淡,渺小,一文不值。
9
在停車場喬安就看到尚未入場在不遠處打電話的陸遠揚,黑色的西服套裝,漸變銀灰色領帶,一絲不苟的袖釦,精緻的別針,胸口的手帕。所有的一切,像是打怪通關的裝備,齊全嚴謹無趣,和陸先生一樣。
喬安讓齊飛停車,迫不及待推開門,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地跑過去。這時齊飛才回頭跟我說話,露出他平時使喚我如使喚小兵的德行,「這是你老闆?」
「……算是吧。」我支支吾吾。
喬安站在他身後,怒不可遏的樣子,他結束通話電話回頭看著喬安,不意外,不說話,倒是笑起來。
「你今天真漂亮。」
「你幹什麼搶我們的人?」喬安開門見山。
「為什麼算你的人?」
「你為什麼散佈謠言說我們的設計師禽流感,趁機搶我們的人?」我第一次看到喬安眼裡噴射出這麼強勁的氣焰,「陸遠揚你為什麼處處針對我!怎麼接走的給我怎麼送回去!」
「喬安。」陸遠揚步步逼近,俯身看著她的眼睛,喬安也絲毫不畏懼,一股寧死不屈勁兒看著他,「這些本來都是我的人,不是我針對你,是你先偷了我的賓客名單,在床上。」
這段話我是聽得清清楚楚,第一反應是看向齊飛,他正看著後視鏡倒車,皺著眉頭,埋怨車位太狹小。我怔怔地看了齊飛半天,特別想說點什麼,可是說點什麼都不對勁。
齊飛停好車,抬頭看向喬安和陸遠揚,兩個人竟然都不見了。天啊,不會是ufo吸錯人了吧。齊飛下車,一頭霧水地看著停車場,喊喬安的名字。
我一直坐在後座,不想下去。如果真有ufo,並且吸錯人,這個人還是喬安,對此時此刻的我來說,簡直是一驚天喜訊。剛才一直停在角落裡的集裝箱車開過,鐵皮箱裡傳來喬安叫齊飛的聲音。車子呼嘯而過,我們兩個愣了十秒,齊飛坐回車裡踩著油門追出去。
這個時候,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真公主和後天裝的區別。我是個冒牌貨,還自以為是地生吞了毒蘋果,和真公主不同的是,她們無論落入多麼萬劫不復的境地,都會有王子騎著白馬翩翩而來,出手相救。而我呢,註定被後院藏屍長睡不醒。
路上我們是怎麼堵車,齊飛多著急,再跟錯車開到這個荒郊野外之後沒油的,都沒必要多贅述。不過改革開放的春風還是很令人欣喜,這樣的荒郊野外還有一家粉色洗頭房,並且提供了免費wifi,讓我們和世界手拉手。
10
好吧,還是先講講喬安在集裝箱裡的故事吧。
喬安在停車場時著急了,跟陸遠揚說要是不把客人給他們送回去,一不做二不休,接著把陸遠揚剛才承認自己散佈假訊息的錄音髮網上。陸遠揚雲淡風輕點點頭,說你發啊,順手把喬安晃著的手機給扔集裝箱裡去了。之後兩人就跟餓狼撲食似的去搶手機,還是陸先生比較絕,乾脆把集裝箱門一關,壓低嗓音跟喬安說,和我爭,你根本玩不起。可是他也沒想到,把門剛關好,在駕駛座睡覺的司機竟然醒來把車給開走了。
車一開動,喬安就各種崩潰,畢竟那些在車裡圈圈叉叉之類被憋死的新聞都不是假的。開始喬安還使勁呼喊,喊了十分鐘發現沒人理她,手機也沒有訊號。集裝箱裡漆黑一片,他們都看不見對方,喬安一直忙著砸門什麼的,都沒發現陸遠揚沉默好久了,只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喬安狠狠對陸遠揚說:「除非咱倆憋死在裡面,只要我能出去,這事絕對不可能這麼算了。」
陸遠揚的語氣一反常態,用喬安複述給我的話說,基本上就是氣若游絲,「我保你肯定死不了,先幫我找找藥。」
「行了吧,別給我裝幽閉恐懼症了,治神經病的藥嗎?」
「哮喘。」
喬安愣了一下。腦子裡閃畫片似的過濾關於陸遠揚的資訊,的確,上次在陸遠揚的床頭櫃上看到過哮喘噴霧。陸遠揚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喬安什麼都顧不上,即便車子在顛簸,她還是毫不猶豫趴在地上摸索,緊張得不行。
「放鬆點,彆著急。」喬安一邊找,一邊和陸遠揚說話,生怕他沒有回應。
終於,車子好像正在上坡,哮喘噴霧滾到門邊,發出了撞擊的聲音。喬安連滾帶爬,拿著噴霧遞給坐在角落的陸遠揚。
她蹲在他身邊,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只能感知到彼此的大致輪廓,感受到他手心的冷汗。喬安小心翼翼地,坐在陸遠揚的身邊,感受著車的顛簸,可能已經遠離了市中心。但是這些,都不再重要了。她像是一個小孩看著他,驚魂未定的,像是搶救了一個差點融化的雪人。就這樣,又是五分鐘的沉默,她靜靜聽著他的呼吸聲變得均勻起來,皺著的眉頭才逐漸舒展開來。
「害怕了?」雖然在黑暗中,還是感覺到他在笑。
「嗯。不想和屍體一起被困在集裝箱裡。」喬安這次回答得倒是坦誠直接。
「放心吧,這個集裝箱是給我們拉燈光器材的,今天肯定會再次開箱的。」
「我不害怕出不去,我擔心你……」
喬安說著,陸遠揚伸開胳膊,攬住喬安。她猝不及防地已經吻到他的衣領,透著愛馬仕大地香水的味道,整張臉貼著襯衫那種溫暖挺拔的棉質。喬安喜歡那種草本的味道、雨後泥土的味道、夏天熱氣裡樹木蒸騰出的味道。非常複雜,又與最單純的記憶相關,當用心記憶這種味道的時候,還是全是泥的小孩,在外面瘋到天黑,汗流浹背地往家跑,意猶未盡,心裡卻擔心著沒做完的作業。
這是人生中最早出現的焦灼、無奈,和模糊的悵然若失。
陸遠揚親吻著喬安的頭髮,語速變得溫和緩慢,「小時候分蘋果的時候,每次都是弟弟妹妹把又紅又大又光潔的挑走,我拿剩下來帶蟲子洞的。」
「從小就這麼假。」
「不是假,是他們不明白,現在挑蘋果我也挑有蟲洞的,壞的才甜,誰吃誰知道。壞女孩也是,像是你。」陸遠揚開口說話,她能感覺到每一個位元組,如何從他的胸膛爬到喉嚨,之後鑽出嘴巴,「我說喬安,辭職來我這裡吧,沒有人能比我更明白你的野心和慾望了。我明白你想要什麼,我能給你。」
喬安猶豫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開口,「你不安全,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陸先生脫口而出。
喬安沒有回答,只是用白皙手臂環繞他的脖子,紅色嘴唇貼近他的嘴巴,在這個看不清細節的箱子裡,用輪廓和他緊緊擁抱。
無論能給予否,先短暫地忘記吧。
11
我和齊飛,跟站街似的站在門口。我使勁定位叫計程車來接我,齊飛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撥打喬安無法接通的電話。直到手機沒電。
離著我和陳喬治在媒體前亮相不到半個小時了,我必然是趕不回去了。陳喬治最後給我通報的訊息是,可能會讓fiona頂替我應付媒體。
也不知道哪個王八蛋想的餿主意。不過fiona是大老闆的女兒,於情於理,這個安排也沒什麼不妥當。對於除了我之外的人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大事,隨便糊弄一下,也就過去了。讓誰頂替我一下,就像舞蹈隊的一個女孩換下另一個女孩,除了被換下的女孩以外,對誰都是無關痛癢的。
我聽到這個訊息時,身邊還有兩個洗頭房的小姐正閒得無聊在壓腿。我轉了個身,小聲說,好,我知道了。其他的解釋,我一概聽不到耳朵裡,機械式地「嗯」過之後趕快掛了電話。跟著小妹的壓腿伴奏音樂,「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流下來」,我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原來被ufo吸走的還是我啊。
我這樣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儲存關乎完美的一切,可是結果又怎樣呢?江齊飛一回頭,就看到我神情恍惚,無語淚雙流。
他不明就裡地晃晃我胳膊,「借我電話用用。」
「不借。」
「別鬧了,人命關天的事,我們得報警。」
我死死握著電話,終於忍不住跟他爆發,「為什麼喬安屁大點兒事都是人命關天的事,我人命關天的事連個屁都不算!」
「你吃錯藥了吧。」齊飛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我倒寧願自己吃錯藥!今晚是我專欄的媒體見面,現在我本應該站在高檔酒店的宴會廳裡,特別虛情假意地晃著杯子和一群很裝的人扯謊聊天像喬安那樣的,現在被你拉到這個荒郊野外!香檳沒了!閃光燈沒了!巧克力沒了!沒了沒了,什麼都沒了!」
「你怎麼不早說。」齊飛拉著我往公路上走,「咱們現在攔車回去。」
我甩開他的手,他不鬆開,我就拿牙咬,他放開手,也忍不住脾氣了,回頭對我吼,「喂!你瘋了吧!」
「江齊飛!」我的眼淚鼻涕一起噴出來,「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喬安也就是仗著你喜歡她,你沒看見她看到陸遠揚那樣嗎?跟你看見她似的,咱們半斤八兩差不多慘,你憑什麼一直欺負我!」
我小宇宙燃燒完,齊飛站在原地,睜大眼睛,沒接話。說完我就後悔了,特別後悔,因為我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齊飛難過著,還在掩飾難過的樣子。
我們之間的喧囂過後,沉默顯得尤為可怕,身邊塵埃牽引起的空氣,顫抖得快要出現裂縫。「哎呀,其實我,就是,覺得,我沒,什麼……」我開始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剛才的話。在鄉野間的洗頭房門口,縱然大條如齊飛和我,也經受不起這樣的尷尬。沒等我把語言組織囫圇,他上前一步,突然扛起我,像拎一袋大米,把我甩到身後,他就這樣扛著我走向公路邊,站在沒油的小跑前攔車。
「喂,喂,放我下來,腦充血了!」我張牙舞爪掙扎著。
「充點血比空殼好。」車頭燈一次次晃過我的眼睛,車屁股燈又一次次映照我的後腦勺,齊飛不滿地嘀咕,「還巧克力沒了呢,明明是在心疼名與利吧。」
「活動還有五分鐘就開始了,已經來不及了。」我依舊無力掙扎著。這時候手裡的手機響了,是陳喬治請求的facetime。我心想這傢伙也太殘忍了吧。我都已經參加不了活動了,還非要給我直播一下活動現場嗎?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起電話。腦袋倒著,妝全花了,頭髮飛起來,特別像愛因斯坦,面對滿屏攝像機鏡頭,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快給大家問個好呀。」我聽到陳喬治妖媚的娘娘腔,之後螢幕上出現他的大臉,他看到我立馬露出驚慌的表情,恨不得焦慮得瞬間額頭冒汗,「要死啊倪好,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我懸在半空中,傻乎乎地對著攝像頭傻笑,呵呵。呵呵。
我想起幾天前買完衣服回辦公室,陳喬治對我說他們同志圈有兩個特點,一是要一眼能看出對方是不是gay。幾次和公司以外的人開會他坐我旁邊,用筆戳戳我胳膊,眼神特別曖昧地告訴我,「三點鐘方向的那個男的是個gay,」我反駁他,「你怎麼知道,萬一人家只是個單純的娘娘腔直男呢?」他特不屑地哼一聲,「我們同類就那麼幾個,再認不出對方,這個圈子怎麼繁衍後代,早滅絕了。」三點鐘方向那男的突然抬頭對陳喬治說,「是啊,我是gay,怎麼,你想泡我?」
氣氛僵住,我驚訝地看看三點男gay,他再看看我,我再看看陳喬治,他也看看我,這段無厘頭的對話終於結束了。後來這三點男gay和陳喬治還真成了一對,不過這個有機會再說。
陳喬治說他們gay圈另外一個特點是講究仗義,雖然可能常常不仗義,但是每個人都標榜著自己會仗義。因為圈子小,人少,愛八卦,稍微哪點做得不周到一定臭名傳千里,「所以你放心吧倪好,我一定和你共進退。」
如果他不這麼做,我真的會忘記這句話,因為這個職場上放這種屁的人實在太多了。我從不對某個同事會產生這種期待。但是後來別人和我說起當天的情況是,陳喬治從一開始就在會場四處找我,後來知道我身在荒野,便跑出去到處找車接我。直到臨上場前還在外面聯絡車,後來是從會場外衝上臺的。他知道大家想讓fiona頂替我,一上臺就抓著話筒說,我們作者出去採訪還沒回來呢,我這就給大家電話連線。其他人看著他都特別尷尬,好歹fiona算是個大方的人,在後臺點點頭說,就應該這樣啊。
於是接著facetime了我。大家都挺震驚的,雖然我的形象特別慘,但是戲劇效果還是挺好的。
平心而論,如果是我,一定不會有他當時的勇氣,畢竟fiona是大老闆的女兒,如果她計較起來,肯定逃不了被炒魷魚。但是陳喬治這麼做了。等我再次回到公司,見到他,他還是那個拿著吸油麵紙想從臉上吸出一瓶花生油的男生。說起那天的事,嘲笑我土鱉,好不容易買了件好看衣服,最後還是搞成那樣。
當我不好意思地向他言謝時,他爆發出小賤人似的浪笑,「我可說過,咱們是共進退的好姐妹哦!」
我們總是輕信一些喜歡欺騙我們的人,又容易去懷疑一些默默善待我們的人。a欠你的,你蠻橫地向b要。而受傷害的b,又去讓c來彌補。像是一個怪圈,所有揮旗的勝利者,身後總有一個心碎的半圓。
後來我和齊飛好不容易搭一輛小巴回市區,我坐在窗邊,車一路顛簸,擠滿了散發汗臭的中年男子和蛇皮袋。司機放著鄧麗君的歌一首接一首。沒十分鐘,齊飛就睡著了,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睫毛長長的。
「你今天還是挺好看的。」齊飛閉著眼睛,繼續佯裝著熟睡,在我耳邊說了句假夢話。
我看著他,心情特別複雜,有了希望這輛車剎車失靈的奢望。沿著這條一點也不美麗的小路一直開下去吧,這樣我們就不用靠站下車,面對瑣碎繁複的生活,不用考慮糾葛難辨的感情。也不去計較,我們付出的每顆糖,是不是去了該去的地方。
12
喬安,我,陸先生,江齊飛,作為故事的四個主要人物,都錯過了精彩的都會之夜。兩個大秀我們都錯過了。
但是,這個缺失我們的夜晚照樣精彩至極。等到喬安和陸遠揚從集裝箱裡走出來,我和齊飛歷盡顛簸回到市中心,開啟手機時,映入眼簾的是今晚的最新新聞。
韓銘磊在秀場後臺割腕自殺。用剪刀。用來參加活動的總設計師隨身帶的lucky剪刀。
還好被及時發現送去醫院,已無大礙。他以死相拼,最終成為了這場秀的最大亮點。新聞上大多說是因為個人的情感問題。只有喬安看著這個標題,不寒而慄。
我說過,這座城市不會因為缺少任何一個零件,停止運動。它的心臟藏在鋼筋水泥裡,藏在奢侈品皮包的標籤裡,藏在豪華跑車的發動機裡。它並不需要我們,也能活得生龍活虎。
但是我們需要它,我們是徹頭徹尾的都會動物,我們的骨骼血液,肌肉皮膚,都瀰漫著都會的味道,錢的臭味,慾望的溫度。
我們不斷重新整理微博和它保持聯絡,聚會消費,虛情假意。我們廢寢忘食,甚至出賣靈魂地吸金賺錢,就是害怕錯過一班車,下錯一個站,成為一個被淘汰碾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