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肯定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裝得跟聖人似的,不過我明白。因為一起玩,她知道那個女孩的背景。她最早在ktv包房看到那個女孩,別提多討厭了,還是高中生,審美觀尚處於被校服摧殘尚未建設好的階段,一到週末愛美之心大爆發,什麼名牌都往身上堆,其實穿得挺難看的,但是看人的眼睛能翻到後腦勺。陳公子小聲在喬安耳邊說,她爸是某某長,惹不起,要是她冒犯你就讓讓她。
可是風雲變幻莫測,上週末還在club喊著我爸是李剛拎起酒瓶打人呢,下週末她爸就被關了。別人送了一幅畫,說是隨手買的,不是貴重的禮物。公安來的時候那幅畫掛在她家客廳的正中間,說那幅畫兩百萬,當場就把她爸帶走了。
無巧不成書,當天剛好是女孩生日,場地和客人都是提前定好的,party還是照常進行了,女孩跟丟了魂似的,坐在門口看到人進來就問怎麼辦。大家心知肚明,這事兒很難辦,表面卻都還給她個面子,說沒事的,風頭過去就好了。
再後來,女孩就把護照交給喬安了。
喬安特別能理解她的感受,她也曾經在心裡問過怎麼辦。除了生活沒人能給答案。喬安不相通道德義氣,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不相信愛,但是她相信理解。喬安的眼裡沒有眼淚,只有鑽石。只有一次,我們在保利劇院看《柔軟》,裡面有一句臺詞:每個人都很孤獨。在我們的一生中,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我看到她眼睛裡閃了一下,稍縱即逝。
她不喜歡單純,因為痛苦也好,快樂也罷,只有你感同身受過,對於同樣的痛苦快樂才能變得真實,這就是理解。
喬安跟女孩說:「這樣吧,你這次想去,如果是因為缺錢,我全額賠給你,如果你不是缺錢,就把之前那些包和衣服,趁還能賣全賣了,至少能讓你活過大學。沒有那些東西你不會死的,但是如果這次我讓你去了,你的人生就變了。」
女孩抱著喬安哭,要認她當姐姐。
喬安不答應,並告訴她,沒人能幫她,以後就要靠自己了。
8
喬安從會所外面透了會兒氣,趁著這點空讓馮緲緲趕快報幾個最近新聞點特別多的明星給她,掛電話時馮緲緲欲言又止,最後客氣地說了句辛苦了。喬安說:「不辛苦。」匆匆收線。
她走回去,在大廳路過特別熱鬧的一桌,大家都站起來看,有兩家在推allin,一桌人情緒都挺激動的。她眼角一瞥,看到了其中一家,雖然從來沒看他穿得這麼隨意過,但也能憑人渣味兒判斷出來,是陸遠揚。
狗血的是,她看向另一家。呵呵,著名的陳公子出現了。
不過她很快又覺得這情節也挺情理之中的,她在上面包廂伺候老的,他在樓下大廳巴結小的,表面個個裝得高雅大方衣冠楚楚,還不都是天涯淪落人。
喬安低頭看看亮在桌上兩個人的手牌,陸遠揚一張5一張8,陳公子一對10,陸遠揚還多後悔似的說自己輸太多了,心急草率了。旁邊的喬安眼皮都快翻上天了,這情況明顯是陳公子輸著急了,連10都加碼得厲害,陸遠揚怕他輸,推allin做保護,再不動聲色把錢送出去。可是他不知道,陳公子和他爸之間的關係特別不好,她這個前女友倒是清楚得很。
牌還沒發完陳公子先看到了喬安,愣得連贏來的籌碼都不知道收。身邊的小模特特別利落地把荷官推過來的籌碼擺好。喬安對他笑笑,像看到一個每天見卻從來沒打過招呼的鄰居那樣淡。
喬安走到陳公子面前,「好久不見呀。」
陳公子還愣著沒開口,坐在一邊的小模特拽拽他的胳膊,特不屑地問了句,「認識啊?」
「大學同學。」喬安先一步回答,禮貌客氣。
「你不是在英國上的大學嗎,這都能碰上同學?!」小模特的語氣表明已經把喬安歸類成和自己一樣的女孩。
「是巧啊。」
「你去幫我退掉籌碼吧,今天不打了。」陳公子轉身看著小模特,拿起大概幾千的籌碼,遞給小模特,「這些給你的。」
小模特接過籌碼,再拿起桌上陳公子的戰果,特別不情願地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開。
他和喬安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半天也說不出什麼。
「還經常出來玩啊?你當時不是說厭倦這種生活了嗎?」陳公子冷笑著,「最近好嗎?」
「好呀。」喬安不假思索,「和你爸在樓上打牌呢。」
陳公子睜大眼睛,喬安甚至都能感覺到他全身肌肉的緊縮。
「跟我爸?」
「不可以嗎?跟過你就不能跟你爸,我和你爸又不是近親。」喬安輕輕揚起嘴角。
「能別他媽這麼渾蛋嗎,喬安。」他幾乎是在發抖,冷笑著,「和我分手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要重新開始,是不是嫌傍我錢不夠多,我爸可比我小氣。」
「你不渾蛋?」喬安再也不能心平氣和,「你三心二意不渾蛋?騙我不渾蛋?讓我從車上飛出來的時候不渾蛋?騙著我去人流不渾蛋?你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咱們倆能湊一塊,那叫狼狽為奸,誰也沒比誰乾淨,都他媽渾蛋,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渾蛋?」
滿滿一個大廳,成千上萬的籌碼在喧囂,只有他們周圍的空氣,死寂到容不下一根落地的鋼針。
大概此刻,兩個被對方狠狠擰巴過的渾蛋,才發現原來是愛過的。
喬安想起她和陳公子最好的時候,他們一起躺在床上聊天,外面是沉睡在夜空下黑色的大海,世界都關了燈,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聲音在海上漫無目的地漂流著。
陳公子從身後緊緊摟住喬安,湊在她耳邊小聲說:「我明白,你不是那樣的女孩。」
「怎麼樣的女孩?」喬安轉過身看他。
「喬安,其實你可以不用那麼爭強好勝,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給。」
喬安使勁看著陳公子,是真的使勁。希望把他,把窗外的海浪,把這張白色的大床,把灰塵,把時間都看進眼睛裡。因為她明白,明白他們的結局,這一定是他愛她的巔峰了。這一秒過後,再也不會有回潮。
雖然她也相信永遠,卻往往一眼看到了終點。
這是無法改變的,就像從她走出衣櫃開始,就已經改變的命運。
9
喬安轉身時,陸遠揚也不在了。其實剛才她說跟陳公子老子打牌的事,是說給他聽的,沒想到陸遠揚沒聽到,倒是陳公子反應這麼強烈。
喬安跑上樓,找個藉口,說公司裡催得緊,拿起包和陳總他們匆匆告別,像逃似的跑出會所。
會所在郊區,老闆都是司機開車送過來的,周圍除了一些夜排檔和此起彼伏的狗吠聲,屁都沒有。喬安踩著高跟鞋往人多的地方走,想說不定運氣好可以攔上一輛送瘋狂賭徒來的計程車。
夜排檔上喝啤酒吃烤串的大叔們看到喬安,不自覺停下話題,安靜一下,吹兩聲口哨。雖然這邊經常出沒此等美女,但穿成這樣長途跋涉的倒真不多。
喬安走了十多分鐘,一輛車也沒看到,她想如果走到下個路口再打不到車就讓齊飛來接她。剛這麼想著,一輛卡宴turbo緩緩從喬安身後開過來,停在她旁邊,車窗降下來,一副無奈的樣子。
「散步呢?上車吧,一起去喝一杯。」陸遠揚說。
喬安看看陸遠揚的車,「換車了?」
「託您的福。」
喬安繞到陸遠揚駕駛座旁邊的窗戶,對陸遠揚說:「不坐競爭對手的車,我手機沒電了,借我電話,找朋友來接我。」
「有骨氣。」他點點頭,把手機解鎖遞給喬安。
喬安撥了個號碼,等了半天,都是忙音,她皺起眉頭,拿著手機又撥了幾個號碼,一水兒的無人接聽。
「行了,別撥10086裝自己朋友多了,上車吧,送你到能打到車的地方。」
喬安向周圍看看,實在荒涼,無奈坐上了副駕駛。
10
那天喬安還是和陸遠揚喝酒了,而且是在陸遠揚家裡。喬安說要喝就去家裡喝,你敢不敢。
陸遠揚說有什麼不敢,怕你挖了我的腎嗎?
他也知道,這一天對她來說不好過。她和陳公子劍拔弩張的時候,他在遠處靜靜看著,覺得有意思。
他有時候很誠實,因為在其他時候說了太多謊話,說實話就像隨即洗滌罪惡。他的確有點喜歡喬安。像喜歡一隻流浪貓,看她無助的時候他就想給她一點貓糧,看她洋洋得意的時候就想潑她一身冷水,提醒她自己是隻流浪貓。
陸遠揚向喬安丟擲了橄欖枝,讓喬安去他公司。喬安斬釘截鐵地拒絕。
「上次的事兒你根本沒理由生氣,你太嫩了,但是我不能輸,我的位置,輸一次就是死。」
「可是我不再信任你了。」
「那麼你信任馮緲緲?你要知道,她曾經也出賣過我的。」
「你看你那麼記仇,我剛砸了你的車,怎麼敢去你公司。」喬安拿著酒杯,腦袋枕著扶手,雙腿自然地蜷縮在咖啡色的皮沙發上,「我也不信任她,但是她和你不一樣,你渴望我信任你,她沒這種奢望。」
坐在地上,背靠沙發的陸遠揚和喬安碰了個杯,「渴望被人信任是賣廣告的職業病,我們要幫助客戶騙消費者,再為了錢騙客戶。你爸可是那個時候最成功的騙子,你應該遺傳來不少。」
「最後還不是跑了。」喬安冷笑。
「能跑就不錯了,2003年非典,經濟不好,多少老闆跳樓了。」
「我寧願他跳樓了,我討厭對人有期待,特別是對讓我失望過的人。比如說你。」
比如陳公子,比如她爸爸。
其實她不允許自己這樣的。可是她還是難過了,鼻子發酸,想掉眼淚。還是在深夜把話說開,趴在陸先生的沙發上,裝作滿不在乎地玩弄著捲曲的黑色頭髮,像說一個昨天看到的小說故事,而不是說自己。
如果他不走,一切都會不一樣。今天的事都不會發生,她會像那個無趣的名媛,穿著蓬蓬裙風調雨順地成長,不為生計著急,積極向上無知可愛。也有可能日子辛苦一些,那就平平凡凡找份工作,為升學嫁人發發愁,也不會這樣,成為一個眼裡帶著血絲,隨時準備殺戮的兇猛女孩。
「喬安,這個世界本來就很糟糕,你應該慶幸,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因為是人類,所以才能為自己的軟弱起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善良’,如果大家是動物,生在熱帶叢林裡,他們早被吃了。」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是,所以我們不會死。」
陸遠揚扭頭看著喬安,她嬌豔欲滴,纖細的手指捏著酒杯,把酒杯舉到他面前,碰杯聲清脆簡短。
「乾杯吧,慶祝咱們都不是好東西,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一直活著,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陸遠揚放下酒杯,手按住喬安的脖子,用力吻下去,喬安閉上眼睛雙手鉤住陸遠揚。今晚她想要一點愛、一點讚賞,哪怕是一點虛情假意的喜歡,一點酒精裡的意亂情迷。證明她不是,這樣那樣可以被裝進罐頭擺上貨架分類的女孩。
她手裡的酒杯,滾到地毯上,洇了一地暗紅色。
11
第二天陸遠揚起床的時候,喬安已經坐在辦公室。
她剛去樓下的快餐店吃完早餐,拿了一套新衣服換上,香水口紅睫毛膏,一個都不能少。之後篤定地去馮緲緲辦公室報到,遞上一份整整齊齊的,從陸遠揚手機裡拿來的賓客名單和通訊錄。
「我要留下。」喬安對馮緲緲提出條件。
馮緲緲看著名單終於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你的確比韓銘磊能幹多了,有點像當年的我。」
12
後來我才明白,那個晚上接通卻不說話的號碼,是喬安用陸遠揚手機打過來的,她就是想看看他手機的密碼,從她在牌桌上看到陸遠揚時,喬安心裡就已經打好如意算盤。
她走的時候,在陸遠揚的備忘錄裡寫下一句:
還好我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我們一直活著,長命百歲,萬壽無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