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糖衣石子

就是這句: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8

那麼在喬安的世界裡呢?彷彿她從不把男人按照好壞分類,只有有用和無用。但是別人眼裡再沒用的傢伙,她都能從那人身上壓榨出應有的價值。陸遠揚應該屬於汁水飽滿的大果子吧。

雖然我總共沒出現在公司裡幾次,和陸遠揚的交集也寥寥可數,但根據我劍走偏鋒的觀察能力,他絕非表面上一個業界精英那麼簡單。這個人有一股暗暗的變態氣息,雖然我也總結不好,但是從幾個細節就能看出來。有一次我去茶水間幫同事衝咖啡,發現他正端詳著茶水間旁邊的那一大缸魚,平時因為我們都把這玩意兒當花盆一樣的擺設,幾乎沒人特別注意過。我看他端個杯子專心致志地趴在那,等煮咖啡的時候也跑到旁邊看。

一條小丑魚剛好從海葵身後跑出來露個頭,又跑回去了。我看了一分鐘,領悟不到幾條破魚有什麼值得他如此端詳的,默默轉身。

「你和喬安是朋友吧。」他開口,目不轉睛地盯著魚缸。

我停頓一下,轉身小聲說,「是啊,陸總。」

他彎曲著後背,背對著我,「聽說你們認識很久了?」

我猶豫著,礙於也不瞭解喬安和陸遠揚到底什麼情況,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麼好,「嗯……是認識好多年了……」

「你們女孩平時都聊點什麼?」

「啊?都聊些您不感興趣的事兒。」

「那麼,她把公司大秀策劃案給我的事你知道嗎?」他倒是長驅直入,我措手不及。

「我,我不太清楚,我們不聊工作上的事。」

「你怎麼看這件事?」他用手指敲了敲藍色的魚缸。

「陸總,您說的這些,我聽不明白。」我唯唯諾諾。

還好咖啡機的響聲解救了我,正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看見一條藍色的魚從水珊瑚中冒出來,迅速地吞掉剛才冒頭的小丑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魚吃小魚的瞬間,竟然嚇出一身冷汗。雖然這應該是生物鏈中最平淡無奇的一環。

「竟然猜錯了。」陸遠揚搖搖頭,用手揉揉脖子,嘲笑愣住的我,「沒看過《動物世界》?這就震驚了?」

「第一次見。」

「你們這代人就是這樣,從小就只知道看魂鬥羅互毆,一點不知道走進自然。太脆弱。」陸遠揚不滿地搖搖頭。

如果不是看過《海底總動員》,我也認不出小丑魚。

「陸總,你剛才問我那些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隨便聊天。」他看了看手錶,午休時間剛過,端著杯子哼歌走出茶水間。這個茶水間裡的陸遠揚,特別像電視劇裡演的幹休所裡的老幹部,表面溫潤柔和,實則老奸巨猾。

我目送他走開,誠惶誠恐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藍色的大魚,彷彿恐怖片結尾的驚鴻一瞥,看到了偽裝了整部劇的真正凶手。

後來我才知道,陸遠揚果真挺喜歡喬安的。他一直在給提示卡,按照他的性格,不該這樣手下留情的。

當天晚上逛超市的時候,我就把陸遠揚奇怪的業餘愛好告訴喬安了,她當時正在挑選刺身,她的手指劃過冰箱裡整整齊齊擺放著的象拔蚌、北極貝,剛好停在三文魚的上方,「我知道呀。」

這句話像極了當時別人跟喬安彙報陳公子情況時她的反應,她把手指伸回來,目光分散到別處,就好像她已經忘記自己要買刺身這回事。

「那是他的魚缸,他帶我看過那缸魚,他總是把互為天敵的魚放在一個缸裡,有時候還會放兩條小鯊魚進去,養魚不應該這樣的。但是他說,這才是真正的海洋啊。」

「這麼變態啊?」

「可是你不覺得,這種殘殺很誘人嗎?」

「不誘人啊,那些魚都是錢買來的啊,買來一條就被吃了,不心疼啊。」

「這是一種慾望,我喜歡慾望。」

就在她把那盒三文魚放進購物車的瞬間,我看出她眼底深藏的慌張,她都忘了自己是想吃象拔蚌的。

午餐時fiona和我說起陸遠揚,各種形容詞不亞於描述一個恐怖片裡的怪老頭。她抱怨他在公司裡放魚缸這件事。

「什麼還原海洋本質,全是放屁。」fiona塞進一口壽司,「真的還原海洋幹嗎還要讓我去把漂在表面的魚頭和骨頭清理掉啊,你不知道那個場面有多噁心,那個魚骨頭和動畫片里長得一模一樣。」

不過fiona又說,陸遠揚其實創業好幾次,和某個偉人似的三起三落,最慘的一次酷似八點檔電視劇,快要結婚的女朋友卷錢跑了。但是你知道嗎,他接著投簡歷,用以前的人脈,像新人一樣,迅速爬起來了。說起這件事時,fiona眼裡再無對變態大叔的畏懼,完全變成崇拜的星星眼。

陸遠揚彷彿迷戀這種過山車般的起伏,他是一個住在失靈過山車裡的人,他在天旋地轉中喝茶養魚開派對做自己。又或者,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竭力保持著平衡,讓自己看上去生龍活虎,好快樂。

9

一個小時後,我和藝術姑娘已經喝得東倒西歪,還特意把電視調成那種成夜成夜放失戀情歌的節目,不知道為那些被狗吃了的真心幹了多少杯。天上的氫氣球開始變得垂頭喪氣,一顆顆心偃旗息鼓地降落在躺滿東倒西歪酒瓶的地面。

藝術姑娘哭得眼線橫流,「你說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有儲存期限,一旦時間到了,再怎麼勉強也不是那個滋味了。」

我拍著她的肩膀,「你能意識到這些說明境界已經很高了!」

「媽的老孃要是真能像想的那麼做就好了!我放不下啊!離開齊飛後我才知道現在大款多難傍,想到要搬回寢室,不能再躺在床上吹空調塗指甲油,刷卡買包做spa,我這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啊!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是你明明愛的就是他這個人,還得硬著脖子跟他說,我愛的是你的錢。」

「你別難過了,我談戀愛的時候還沒這些待遇呢,天天跟著丫早起擠地鐵,我還不是也放不下,我得有多賤啊!」

「那你真是挺賤的。」藝術姑娘哭著說,「為了這份下賤,咱們得擁抱一下。」

我們是傷心圈兒失散多年的親戚,輕輕擁抱,淺淺安慰。嘴裡塞著德州扒雞,是的,藝術姑娘說了,誰他媽真會用幾個小時烤那玩意兒啊,桌子上那個是她用一百塊錢從超市裡買的德州扒雞,裡面塞了點水果,和《湯姆與傑瑞》裡的烤雞長得一樣。我們伴隨電視裡的各種失戀歌偷偷往對方身後擦鼻涕。

雖然我和藝術姑娘明顯不是一個級別的,但心碎的世界裡沒有國界。

我倆正抱著,突然門鈴響了。藝術姑娘推開我,一個激靈從地上爬起來,她拿起化妝包裡的粉底和棉籤,對我喊,「別開門,一定是齊飛,我來開!」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快的補妝術,也就十幾秒,就換了一張臉。所有沮喪和自暴自棄,都在那盒神奇粉底的威力下一掃而光。她換上一張為金卡準備的笑臉和一股為空調準備的熱情衝到門口,「生日快樂……」

這句話像是從一個沒電的收音機裡跑出來的,「樂」字已經變成奄奄一息的怪音,「你是誰?」

我站起來看向門外,喬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喬安?」

藝術姑娘回頭看我,「你認識她?也是來拿衣服的?」喬安趁著藝術姑娘扭頭,對我比劃了一個「噓」。我搖搖頭,沒再敢吭聲。

她把信封遞給藝術姑娘,「您好,您是江先生的女朋友吧?」

藝術姑娘特不屑地看了眼喬安,「是啊,怎麼了?」

「那太好了。」喬安開啟信封,裡面裝著一堆單據,遞交給藝術姑娘,「我是這個房子的房東,找江先生好些天了都找不到,他欠了我們兩個月房租,前兩天我看東西都搬空了,還以為他跑了呢,還好現在你回來了。」喬安拿起姑娘手裡一張張賬單開始解釋,「他信用卡和水電都欠費好久了,樓下信箱都被塞滿了,你看這個月水電還是我墊付的,要不您先幫江先生把房租結一下?」

藝術姑娘也不是善茬,「你騙誰呢,你就是那個小狐狸精?齊飛是因為你跟我分的吧。」姑娘把賬單狠狠扔在喬安身上。

喬安看著地面散落的賬單笑笑,直接拿出手機,輕巧地按了兩下,舉給姑娘看了一眼,赫然顯示著「110」撥號中。姑娘愣住,直到手機裡響起公安局的自動轉接聲,姑娘一把搶過手機結束通話。

喬安平靜地看著姑娘,「怕什麼啊?我就是他房東,想跟他結錢了事,這個房子租也好不租也罷,都該跟我打聲招呼吧,按照合約上寫的,要是房租逾期一個月不付,就算放棄租賃,您知道您現在是非法闖入嗎?我告訴你,別跟姐在這耍橫,要麼把錢交了,要麼收拾東西滾,順便告訴你男朋友,我明天就帶人來看房子。」

藝術姑娘特別無助尷尬地看看我,我呆若木雞地看著喬安,姑娘突然爆發出哭聲,嘴裡含糊不清地咒罵著,一把拎起地上的包,還沒踩穩高跟鞋就跌跌撞撞跑出去。

看著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喬安無奈地搖搖頭,「呵,搞這麼大陣勢,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真愛呢。」

我看著姑娘落寞的小背影,不禁有點心酸,「你也不至於這樣嚇唬人家吧,畢竟她也是剛失戀,你好歹體會一下失戀人的心情。」

「傍大款失敗也算失戀?頂多算失業。」喬安冷冷的目光射到我身上,「還有你,讓你上來找點素材順便把她打發了,你還和她喝起來了,沒用。」

「因為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你這種女神怎麼懂!」我蹲在地上把單據撿起來,「哪搞來的這些單據啊?」

「剛才網上下載的。」

「那剛才110是假的吧。」

「那倒是真的,平時交那麼多稅打個電話怎麼了,再說她真的是非法闖入。」喬安說得理所當然,拿起手機,撥通齊飛電話,立馬轉換成喜悅的口氣:「帶人上來吧,拎包入住,遊戲機也給送回來了,還送了一屋德州扒雞味兒氣球。」

「齊飛在樓下?」我手裡還握著一堆假單據。

「可不是,還不是因為你,一大群人在樓下等半天了。」

我跑到窗邊探頭向下一看,齊飛和幾個朋友從兩輛小跑裡出來。

「你怎麼不早說啊,我下樓換件衣服。」我匆匆要往外跑。

「別換了,挺好的,反正沒人看你。」喬安從身後拉住我衝鋒衣的帽子。

看得出喬安今天的心情指數五顆星,那勁兒特像《女朋友男朋友》裡,鳳小嶽和桂綸鎂魚水之歡後,鳳小嶽穿上衣服,輕輕拂過她熟睡的身體時說話的感覺。

「喂,不要怕。我們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搭上就翻身了。睡一覺起來,臺灣就不一樣了。我們就自由了。」說這段話時電影切了好些畫面,他們在黑夜中交錯穿越了遊行靜坐的學生,所有主角都在跨越自己的生命轉折點。

齊飛帶著一群男孩女孩風風火火跑進門,一進來就舉起喬安在她腦門兒上親了一口,他身後的朋友和我都愣了一秒,喬安倒是平靜得很,扶住他的肩膀,微笑著說:「齊飛同學,生日快樂,恭喜你又平安長大了一歲。」男孩們開始起鬨,而我還是愣在原地。齊飛目光越過喬安看到我,歪著嘴巴,不滿意極了,「喂,你腦子裡是不是裝的草莓奶昔啊,害哥兒幾個在樓下等死了都!禮物呢?」齊飛把手伸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今天……」

「就知道你是假仗義。」齊飛笑起來,把他旁邊一個男生推到我面前,「行吧,伺候好我朋友禮物就免了。」

男生和我突然四目相對,尷尬得很。你明白的,齊飛的朋友全是那種穿精緻西裝裡面還得裝腔作勢配個馬甲的男生,頭髮抄起來,染點兒若隱若現的亞麻色,這行頭在西餐廳裡叫服務員,在夜店裡就叫小開了。

那天我們都喝飛了,反正他們來之前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彷彿每個人都有苦惱的理由和狂歡的藉口。喬安和齊飛說起好多小時候的事,大家都是這企業那集團的大戶出身,如果喬安不說,誰都看不出來她經歷過的顛沛流離,她能偽裝得那麼好,和那些紈絝子弟一模一樣,養尊處優地成長,沒見過大風大浪,不為未來擔心,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照料自己的指甲。童年刺激的冒險並不是騎著童車衝下院裡最陡的斜坡,而是瑞士滑雪時連連滾下山頭。也可能她不是偽裝呢,她的心也許從來沒離開過那個裝滿華麗衣服的白色衣櫃。

被齊飛大王硬性指派給我的男生看我光喝酒傻笑,加入不了聊天,就主動拿過酒瓶幫我倒了一杯,剛想跟我說兩句什麼,我的手機響起來,接起電話,就聽到陳喬治焦慮的聲音,「你稿子寫了多少了啊!要死了,這麼吵是不是還在外面玩啊!」

我握著手機跌跌撞撞走到一邊,忍著噁心和他大喊:「這就寫,馬上發!」

剛說完這句話,我就眼前一黑。倒下的瞬間想起:糟糕,我都忘了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我甚至都不知道齊飛過的是幾歲生日。不過轉念一想,算了,反正我們不是同一個時空的人。

這個冗長的夜晚,終於結束了。

10

在喬安狂歡的高潮,陸遠揚拿著合約回到辦公室,隨著他走進,辦公室的燈亮起來,他拉著領帶,臉上難耐煩躁。看得出,已經喝過一輪,但卻清醒異常。

他把合約扔在辦公室桌上,徑直走向茶水間的魚缸。他鬆開領帶結,開啟燈,嚇了一跳。fiona還沒有走,穿著帶著亮片的禮服裙,塗成肉粉色的嬰兒唇,還有兩頰桃花色的腮紅,帶著一副誇張的夜視鏡從魚缸裡清理吃剩下的魚屍體。看到陸遠揚出現,回頭揮揮手。

陸遠揚皺起眉頭,「你怎麼還沒走?這都幾點了?」

「我一會兒還要出去玩呢,我爸送了兩條魚給您,放在家裡我也不會養,趕緊給您送來了。」

陸遠揚有些許警覺,「費董今天來過?」

fiona摘下夜視鏡,笑起來露出可愛的小虎牙,「沒想到陸總您也那麼怕上司啊。孫秘剛才開車送我來的,我說您去和芮歐簽約了,他就直接回北京了,也沒找您。」

「你早點回家,別整天在外面瞎玩。」

「和芮歐談得成功嗎?」

「已經簽下來了。」

「恭喜陸總,我爸真沒看錯您。」fiona從椅子上下來,拎起桌上的小手包,「要不要和我一塊去玩,咱們開瓶香檳。」

「我和你們這群小孩玩不到一塊,不怕我把你那些小男友的事彙報給你爸?」

她像是沒聽到陸遠揚的話,整理好裙子上的褶皺,「我爸說,失去過的人才知道珍惜,您說是嗎?」

陸遠揚在黑暗中隱藏著自己的驚愕,甚至不敢相信一個看上去還是少女模樣的女孩竟然能不動聲色說出這些話,也難怪董事長把她放在他身邊,說是讓女兒體驗生活,做做基層,果不其然,用意深遠。

「別玩太晚,明天上班遲到要扣你錢的。」

「我每次來幫你撈死魚也沒見您給我加獎金呀。」fiona歡快地跳出門,最後還探了一下頭,「放心吧,會準時到的。拜拜。」

fiona走後,陸遠揚才感覺到頭頂的抽線彷彿被剪斷了,全身緊繃的肌肉方才得到放鬆,他看著魚缸裡新增的那位客人,是一條頭頂皇冠的七彩羅漢魚,羅漢魚本來只能獨居,它熱衷攻擊,對其他魚類十分兇殘,卻非常忠於飼主。陸遠揚出神兩秒,又從口袋裡拿出電話,撥通喬安的號碼。

忙音在黑暗的茶水間裡變得特別突兀孤單,就像那條七彩羅漢,可是沒人知道它只是在等待新一天的殺戮。

可惜,已經沉浸在狂歡裡的女王沒有接收到暴風雨前的最後一次紅色警報。

11

在喬安心裡,和韓銘磊這一仗有了陸遠揚的幫助,志在必得,她在昨天都已經提前開好了香檳。她一路趕去公司,拿著咖啡走進大樓電梯裡,這才得閒插上便攜充電器,開啟手機。手機竟然響得像定時炸彈一樣,各種馮緲緲和其他同事的未接來電提示,這些提示音直到她走到公司門口都沒停下來。而她帶來的這股鈴聲,在公司死寂的沉默中特別格格不入。

喬安也有點懵了,明明是準時到的公司,所有同事卻都到齊了,一聲不吭地低頭忙碌。韓銘磊正在馮緲緲的辦公室裡站著,雖然聽不到聲音,卻依舊能從馮緲緲誇張的肢體動作中感受到她的憤怒。

「怎麼了?」喬安小聲問路過的rubby。

rubby翻了一個大白眼,「大家都找你呢,昨天半夜老佛爺就發緊急通知了,咱們策劃案洩露你不知道嗎?」

喬安腦袋「嗡」一聲,明明是一杯咖啡,卻怎麼拿都拿不穩。rubby看出喬安的異樣,幫她接了一下手裡的咖啡,「沒事吧?」

「沒事。」喬安迅速佯裝微笑,腦子卻無法做出絲毫對應,順手把咖啡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箱裡,用能掩人耳目的最快速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趕快尋找各個未接來電和簡訊,只有昨晚凌晨一點陸遠揚的一個未接來電提示,沒有簡訊,沒有郵件,連個屁都沒有。

喬安誠惶誠恐地抬頭看看馮緲緲的辦公室,韓銘磊明明側面對著自己,卻總覺得他看向了這邊。喬安握著手機,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這沒什麼的。

想想自己當時和陸遠揚說的話,走鐵索的人生,一旦你害怕,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韓銘磊從辦公室出來,像只夾著尾巴發抖的小狗,馮緲緲站在門口,喊出喬安的名字。

「喬安你還知道來啊,我還以為你死了呢,滾進來!」馮緲緲幾乎是歇斯底里。

喬安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還是用盡全力維持表面的平和。喬安請記住,每次去一個新房子時,都要微笑,從容,拿捏好分寸,也不必刻意討好,搖尾乞憐的女孩永遠不會被愛尊重,請別低頭,只需盡你可能去優秀。這是喬安小時候跟著媽媽四處奔波時,常在鏡子面前對自己說的話。喬安剛走出自己的格間,向馮緲緲邁出第一步。突然旁邊走過一個身影,雖然沒看到他的臉,但也能揣摩出他臉上的壞笑,這味道太熟悉了。

一股濃郁的人渣味兒。

西裝革履的陸遠揚昂首闊步走進來。他像掠過一個陌生人,從喬安的身邊走過,一臉邪氣客套的微笑,面對腦袋冒煙的馮緲緲。

「喲,這不是陸總嗎?這會兒您不應該在芮歐的公關部嗎?他們在對面大樓,您這路錯得有點兒離譜啊。」馮緲緲毫不收斂自己的刻薄。

「已經從芮歐出來了,順便看看老朋友。」陸遠揚拿起手上包裝精美的禮盒巧克力,帶著一個十分諷刺的深藍色絲絨蝴蝶結,「我記著allen最喜歡吃的就是這一款,上個月去瑞士出差特意給他帶的。」

馮緲緲客氣地接過,「陸總還真有心,我還以為您良心都被狗吃了呢。」

「馮總,咱們這行誰的心沒被狗吃了。」

「陸遠揚!」馮緲緲終於抑制不住,「你跟了費南之後越來越像走狗了,就算你接了我們競爭對手的單子,用得著偷我們的推廣方案來打壓嗎?這是人乾的事兒嗎?」

「別說。」陸遠揚平和地看著馮緲緲,「這還是跟您學的呢。」

說完他倆不約而同地不再說話,馮緲緲氣得腦門上盡顯青筋。陸遠揚和她擺擺手,任馮緲緲把巧克力扔在地上踩得粉碎。喬安還愣在原地,應該說全部門的人看到這場唇槍舌劍後都愣在原地了。陸遠揚和她再次擦肩而過,這次真真切切地看了喬安一眼。

她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在他眼裡的倒影。就像那塊血淋淋的牛排,再多的勇猛生硬也不過是他嘴邊的一塊肉。

馮緲緲放棄了她貴氣的港臺腔,用最標準的普通話對著部門所有人喊著,「一刻鐘後部門緊急會議,從現在開始午休縮短為半小時,包括週末在內所有假期取消,直到大秀開始。如果你們誰有意見,不用遞辭呈,直接滾蛋!」

說完摔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留下那盒巧克力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喬安想也沒想,馮緲緲關門的一剎那,她已經拿出辦公桌下那套高爾夫用品,從裡面抽出一根球杆,走出辦公室。

12

喬安真的沒在怕什麼。或許她不是一個真正勇敢的人,但是她反覆這樣告訴自己,也這樣做了,就真能變成刀槍不入的人。她愛過的人,才更能明白她溫柔表象下的生猛可怕。

當初在國外旅行,她和陳公子的感情已經千瘡百孔,兩個人吵得特別厲害。陳公子和喬安說,我不想和你說話了,咱們一塊死去吧。說完騎著摩托車就往山上開,喬安坐在後座,感覺那速度使臉上的五官都能被吹變形,這樣風馳電掣過了一個又一個s彎道,終於摔車了。陳公子急剎車,喬安整個人都飛出去了,剛摔下來十秒鐘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睜開眼看見陳公子使勁拍她的臉,瘋狂喊她名字,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麼慌張的樣子。她一站起來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都是血,陳公子除了嚇沒了魂兒,其他還是好好的,原來那些香港飆車片裡演的都是真的。

她二話沒說,忍著劇痛跨上車,對著陳公子說,「你看,還沒死成,上車吧,咱們接著死去。」

陳公子都嚇傻了。她特別蔑視地看著他,「我知道你害怕,你不夠愛我。」於是喬安就這麼一路流著血自己騎上了山頂。

其實她是想去山頂的,她以為去山頂許個願,大家就能回到從前,不那麼庸俗難耐,相信真愛,相信可以隨隨便便就死在了一起。

回國後他們就分手了,陳公子對摔車的事情很愧疚,因為如果他不急剎車,喬安也不會飛出去,大家至少能均攤些傷痕吧。分手前陳公子跟喬安說,「要不你開個價。」

陳公子說完,喬安一個耳光抽在陳公子臉上,從錢包裡胡亂抓起一把錢,扔在地上,反手又是一個耳光,把整個錢包砸在他面前,「用不著了。」

陳公子左右臉各五個火辣辣的指印,低著頭問她,「如果我沒錢你還會喜歡上我嗎?」

喬安說,「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你,就更別提沒有錢了。」說完喬安離開了人生中不知道第幾個大房子,兩個人再也沒見過。

現在的喬安就像騎車上山時一樣,心裡噴火眼裡卻覆了一層冰,她走進電梯,按下b1層。

陸遠揚正在按下電子鑰匙準備開,喬安先一步等在車邊,直勾勾看著他。

「我這第一課給你上得挺生動吧。」陸遠揚帶著笑容。原來他也那麼喜歡贏的感覺。

「謝謝陸老師。」喬安一邊說一邊用橡皮筋把頭髮束成馬尾。

「不知道誰,幾天前對我拍胸脯說,‘我可以改行呀。’你不是不害怕嗎?」他走近喬安。

「我是沒害怕,怎麼好像你有點害怕呢?」喬安更逼近一步,兩人中間的縫隙只夠跑過細微的光,她揚起下巴,像只倔強的小動物,緊緊盯著陸遠揚,雙手舉起球杆,對著陸遠揚的車前蓋狠狠砸上去。

「你瘋了吧?!」陸遠揚被喬安的舉動嚇了一跳。

喬安沒說話,對陸遠揚笑著,不緊不慢地又砸向他的車窗,車窗像是初春開始破冰的河面,拒絕了所有來溜冰的少年。

「都上保了吧?」說著喬安又砸了他的車門。

陸遠揚也不阻止,叉腰在旁邊看著像觀看一場棒球比賽,「你這是惱羞成怒,惱羞成怒的人容易輸。」

「是啊,我就是惱羞成怒,去報案。」喬安看著千瘡百孔的車,把球杆扔到陸遠揚面前,「給你兇器。」

「喬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現在這麼做的原因。你想把他丟掉的都拿回來是嗎?可是你不想想奧里斯都改朝換代多少次了。」陸遠揚停頓兩秒,「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你爸爸給我的,是他帶我入行的。」

「我以後也會記得,我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你拿走的。」喬安說完迅速轉身向電梯走,越走越快,直到最後她跑起來。她拼命按電梯的關閉鍵,想讓自己和這個世界隔離。只有她一個人的時空裡,喬安終於變成了一隻束手無策的小動物。她用冷淡刻薄偽裝自己太久,變得不會哭,也不會示弱,甚至連大叫一聲的能力都喪失了。

她的確被陸遠揚抓住了軟肋,可這又如何呢?

喬安只想趁著開會前的三分鐘去洗手間補妝,擦掉手上的灰塵,忘記發生的一切,沖掉自己帶來的所有秘密,在會議開始時平和自然地坐在桌邊,小心地偽裝著,固執地堅強著,直到她可以像對待一塊帶血牛排那樣,切割整塊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