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裡的每個女孩幾乎都對奢侈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嚮往。無論在地鐵裡,格子間,又或者充滿電子音樂和迷幻燈光的club裡。你總能碰上那些年輕漂亮、睫毛長長指甲閃光的女孩,她們身上掛滿logo,卻可能打不起車,為手袋一擲千金,卻忍飢挨餓。她們整夜整夜在ktv包房裡唱歐美金曲、港臺流行歌,就為了能熬到天亮去坐早班地鐵。
她們是城市森林裡的夜鶯,浮誇,動人,充滿生命力,又帶著點兒血淋淋的悲情色彩。
1
在新開的琉璃藝術館餐廳裡,喬安讓服務員先醒好酒,託著下巴看對面的club,黑衣保安身後的霓虹燈閃爍,club漸漸熱鬧起來,明明還是涼意未退的春天,計程車裡鑽出的女孩們,已經提前進入燥熱的盛夏,onepiece貼身裙和各種顏色的雙c包,已經成了clubgirl的標配。想到當初自己為了進入那個圈子,一個月去了幾個展會給別人當翻譯,之後把所有的錢變成一隻小到連百元大鈔都無法躺平的零錢包。可就是這個零錢包,讓她有了三折的大錢包,之後是價格過萬的手袋,再之後是最新款的兩座跑車。她戴著墨鏡,開很大聲的蕭邦鋼琴曲,飛馳在去往各種派對的路上。
和陳公子交往時,她一度是朋友中最有錢的,我們還在節衣縮食買瓶倩碧黃油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用lamer的面膜,坐在夜排檔和我們吃烤魚,把橙色的鉑金包隨便扔來扔去。
可事實上呢,她並不擁有百元大鈔上那個一覽眾山小的平和笑容,噩夢的起端是她發現自己真愛上他了。她不再灑脫,開始向陳公子要求承諾,溫婉端莊時他不給,歇斯底里時他更不給,最後兩個人砸碎了家裡所有能出聲的東西,也把感情砸得稀巴爛。喬安和陳公子分手後對我說,自己再也再也再也不會把對於未來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了。當然,很快,她又遇到了模特男友。
於是她去中古店賣掉大多數奢侈品,換成一年的房租,和模特男友住在了一起。窮的時候他們縮在家裡打遊戲,不敢出去參加任何朋友的聚會。想想看,那個把birkin信手甩在堆滿烤串桌上的喬安,怎麼可能和朋友低頭言笑,說出如今的困窘。
她又去打零工,像認識陳公子之前那樣。她穿著高跟鞋去馬場跟著客戶跑一天,回家時腳已經血肉模糊到鞋子也脫不下來。其實她依舊有錢,只是沒了和陳公子在一起時候的底氣。
模特男友是很愛她,至少很愛過她,大冷天的喬安在馬場陪客戶,他就站在門口等喬安,常常等她幾個小時,就是為了能騎車帶她回家,讓她少走點路。喬安坐在沙發上,他跪在ikea的化纖地毯上幫她纏紗布,眼淚忍不住往下掉,說喬安你對自己能不能別這麼狠,我養你。喬安也挺心酸的,但還是咬牙小聲說,你養不起啊。說完他倆都特別崩潰,但因為氣氛太壓抑,誰也哭不出來。他繼續幫她貼邦迪,她呢,若無其事地把包裡一張張名片倒在床上,按了一晚上按鍵,把它們全都存到手機裡。你懂不懂這種感受,就是你揹負著生活的重壓,卑微到感覺自己根本不配宣洩。
後來也是她不顧模特男友反對作為交流生跑去了巴黎,拿走了他們所有的積蓄。喬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向有錢的人要愛,向有愛的人要錢。可能失去過的人,多少會變得貪得無厭。
高中畢業那年,母親對她說,你已經長大了,我責任已盡,以後就要靠你自己了。喬安再一次搬離大宅,就是電視比牆大的那個房子。她無絲毫留戀,甚至神秘叔叔說她忘了東西在家裡,打了幾個電話讓她去搬,她都婉言拒絕,如果不是窮途末路也不會再聯絡他給她一份工作。
2
「右邊那個不錯。」坐在對面的陸遠揚不知何時發現喬安的分心,和她一起端詳窗外拿著手機東張西望的女孩們。
其實她們誰也沒在等待朋友,她們是在尋找獵物。喬安最明白這種隨意的張望了。
喬安眯眼聚焦右邊的女孩,「原來你喜歡這款。」
「哪一款?」
「精緻小巧,紅燒清蒸兩相宜,宋慧喬那款。」
陸遠揚被喬安說得笑起來,「知道自己沒希望了吧。」
喬安不看陸遠揚,伸手招呼侍者,「沒希望好,咱們就可以專心談生意了。」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說喬安,你為什麼那麼心急。你明明很年輕,可以慢慢等著積累經驗,在業內聚攏人脈,升職,大家不都是這樣嗎?可你為什麼想在短時間內要擁有更多。」
他想從她那裡打探到她父親的訊息,可是她一個字都沒說,他太不瞭解喬安,她從沒說過,以後也不可能說出,我被生活所迫這類的話。
她晃著酒杯,「因為我,愛慕虛榮。我為什麼不能在最好的時間裡擁有更多呢?等牙掉了才去吃龍蝦,滿臉皺紋了才去用護膚品?我必須著急,因為大多數人都錯過了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時候。」
「你這麼說倒是挺有意思的,可是你不害怕嗎?」他的手指劃過杯口的邊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鋌而走險,如果馮緲緲知道你把策劃案洩露出去,你在這行很難做下去。」
「那就去另一行。」喬安把目光從窗外移回來,看著他說,「你看她們。我以前和她們一樣,每天想著去哪個場子玩,找金龜。可是我後來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繼續這樣,就算混進了他們的圈子,每天做指甲聊八卦喝下午茶,以準富豪太太的標準要求自己。
「我做不到,可能每個人的命運都已經被安排好,而我就是走在鋼絲上的人,我不習慣甩手走在康莊大道上。如果說命運突然對我太好,我會沒安全感。」
說完後,喬安突然感覺有些詫異,為什麼會莫名和他說這些呢,趕快用笑容掩飾自己。好在服務員出現救了場,端上喬安的牛排,生熟參半,帶著清晰可見的血絲。
陸遠揚狐疑地看向侍者,「上錯了吧,太生了。」
「沒錯,謝謝。」她對侍者點點頭,俯首拿起刀叉。
喬安對牛肉的樣子,像是在將其他生靈的葬禮作為一場自己的尊貴禮遇。她是一頭小野獸,頭頂惡魔的角,身背天使的光。她熟練地把牛排切成小塊,整個過程中腰板挺直,舉止得體,不會讓刀和瓷盤發出摩擦的聲音,她用叉子把意麵捲成小小的一團,輕輕放進嘴裡,不會讓意麵接觸到嘴唇,留下一點痕跡。對於牛肉而言,她是最好的劊子手,也是最好的入殮師。
「你不餓嗎?」喬安發現對面一直看著自己出神的陸遠揚。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手託著下巴,欣賞展品似的看著喬安,露出些許驚豔的眼神,「說真的。」
他短暫停頓,在腦海中尋找修辭,五秒後,發現沒有比這直白的一句更能表達此時的心情,「我有點喜歡你。」
「如果我不瞭解你的話,我會喜歡你。」
「謝謝。」喬安頭也沒抬,大門被客人開啟,對面嘈雜的音樂跑進來,伴隨刺耳的電音,她舉起酒杯,在水晶燈的光芒下晃了晃,「祝咱們合作愉快吧。」
呵,瞭解,多麼可怕的東西。
3
我波瀾不驚地開始新工作,除了報到的第一天偶遇喬安和陸遠揚嚇到腿軟,再沒什麼新鮮事。陸遠揚不是我的直屬上司,我的雜誌是一個廣告集團下隸屬的時尚雜誌,本來就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部門,更何況我這個夾雜在各種奢侈品廣告中的湊版面的欄目。我不用坐班,也沒什麼人有空管我,定期向我們欄目的負責編輯彙報情況,所謂的工作壓力無非是到處去尋找失戀的人。我的搭檔是個叫陳喬治的小gay編輯,即便眉毛修得有款有型但依舊無法掩飾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綠豆眼。陳喬治總在忙碌,總在焦慮,每天都在msn上催我一小時稿,再把半小時罵領導有機穿插在一小時催稿中,等他抱怨痛快,說聲加油喲,閃退,下線睡覺了。每當他鼻頭稍顯油光,就到處找吸油麵紙,動作像卓別林的電影,由於幀數過少,人物帶著小幅跳躍。
唯一新鮮的,是時尚雜誌的工作和我原本想象的大相徑庭,大多數光鮮的美女月薪微薄,勉強支撐房租,但所有人都在氛圍的壓迫下和上司的鼓吹中拼命購買奢侈品。像喬安說的那樣,奢侈品這種東西把女人的慾望展現得盡態極妍,像個貪得無厭的小蜜。每個大牌總在商場一層擺上自己的化妝品、香水,這就是奢侈品裡的入門級別,讓那些月薪三千的小白領忍飢挨餓也能擁有。當你有了香水,你就會渴望零錢包,有了零錢包又開始對錢包垂涎欲滴。
「可是我喜歡慾望。」喬安說,「如果沒有慾望,人和這個三文魚刺身有什麼區別。」她從超市冰櫃裡拿出切成小片的刺身,放進我堆滿零食的購物車裡。
「我覺得三文魚刺身沒什麼不好啊。」像有時我看到朋友家養的貓貓狗狗,過著比虛假樓盤廣告還驕奢淫逸的生活,下輩子當狗絕對是奢華體驗啊。
我有個朋友養了只貓,每年她買貓那天都得讓我們給它過生日,它只吃凱司令的栗子蛋糕,有一次我沒買到栗子蛋糕,給它買了塊同樣復古的紅寶石奶油小方,它舔了一口,非常不滿意地扭頭走開,再也不看蛋糕一眼,你知道我朋友幹了什麼事兒麼?她把蛋糕推到我面前說,別浪費了,你吃了吧。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用勺子把貓舔過的那塊一撇,自己吃了起來。就這貓,還他媽得憂鬱症,得每個禮拜帶它去獸醫那裡做心理治療,聽歌做spa玩遊戲。獸醫說,你得讓它多運動,健身能緩解病情,於是她買了一套貓用健身器材,這套器材讓她吃了一個月的泡麵。我要是它們該多好,平白無故被人養著,度過無知卻自得其樂的短暫一生。
不過,我一直不喜歡慾望,可能是因為我懶惰。我覺得這玩意兒只是一層誘人的漂亮糖紙,裡面卻包了一顆倔強的石子。有次我們部門破天荒地加班,我也被叫來幫忙,我本以為辦公室會是一片酒池肉林的景象,桌上擺著好萊塢片場似的流水宴,沒有葷腥,只有火龍果的水果冷盤和加多色素的馬卡龍,再配上綠色玻璃瓶裝的蘇打水,那一定是一個高雅和諧裝丫挺的場面。沒想到我一走進去,一股泡椒鳳爪混合老鴨粉絲湯的味道撲面而來,所有女孩的眼線都暈得像熊貓,沾了一嘴的蘇打餅乾渣。
你看,只有脫下糖紙時,她們為了房租拼命時才是一塊石頭真正的慾望。
「倪好,別愣著了,沒看大家都忙死了嗎!」陳喬治又焦慮地跑到我面前,抽出一張吸油麵紙遞給我,「看你那大油腦門,跟掉地溝裡似的,快吸吸。」
4
與此同時,喬安也在辦公室加班。大秀在即,馮緲緲恨不得扎個帳篷在辦公室裡,撲再厚的粉也擋不住她的黑眼圈。她風風火火地衝進辦公室,敲敲韓銘磊的桌子,「你那邊外聯情況怎麼樣,selina交給你的那些媒體都搞定了嗎?」
韓銘磊在一堆檔案中翻出來一摞,特意瞥了眼喬安,轉身迴避,小聲和馮緲緲彙報。
「奧里斯那邊還沒答應嗎?」馮緲緲的尖銳嗓音變得更加突兀。雖然在喬安身後對話,但她能揣摩出馮緲緲皺著眉頭的晚娘臉。
韓銘磊被問得窘迫,用手摸了摸後腦勺,「我會盡力。」
「是行還是不行。」馮緲緲打斷,「醫生走出手術室都會和病人家屬說盡力了,可是人都已經死了,盡力有什麼用?」
喬安聽到這段對話,深吸一口氣,正巧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喬安快速拿起手機,看到簡訊提示是陸遠揚的名字。
馮緲緲在身後用資料夾拍了拍喬安,「喲,大小姐你當這是你家後花園啊,都什麼時候了,還聊天呢?」
喬安手一抖,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來。她趕快關機,轉頭看向馮緲緲,「您讓我準備的材料我剛才都發到您郵箱裡了。」
馮緲緲雲淡風輕地應答,「那我是不是還得給你發朵小紅花啊?發完就接著找活幹啊,這個辦公室現在誰閒著啊?!」
說完瞪了眼喬安,又踩著風火輪離開,像哪吒似的飛回自己的辦公室。
馮緲緲走後,韓銘磊把椅子轉過來,和喬安面對面,正色道,「你不會又在背後耍什麼手段吧,bitch。」
喬安沒有搭腔,把椅子轉回去,面對著電腦,檢視郵箱。韓銘磊更近一步,直接把椅子滑到喬安身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私下接洽了陸遠揚,不會又想用高中那招,以肉買分吧?」
「是啊。」喬安手指敲擊著鍵盤,「是又要以肉買分了,也不是每塊肉都能買到分的。」
她看也沒看憤怒的韓銘磊一眼,拿著資料夾起身,繞過他,走向傳真機。
在高中那件事之後,喬安已經聽過太多這樣的質疑。不知道多少人把她圍堵在廁所裡問過她,你的底線在哪裡?
喬安看著把她團團圍住的女生,我的底線是每天都比昨天過得好。
你為了自己過得好就能出賣身體?你知不知道,我們是為你好才提醒你。女生越說越激動,臉脹得通紅,你這是為同學抹黑,為老師抹黑,為學校抹黑!我們百年老校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賣國!
賣國又不是我的底線,我不出賣朋友,不出賣幫助過我的人,賣國又怎麼了?
喬安冷冷說完,上課鈴響起,女孩們瞠目結舌地沉默著,甚至都忘了自己本意是要圍攻她。她實在太壞了,又對自己的壞太坦誠。
所以,無論喬安喜歡或者不喜歡現在自己的這份工作,她都是最適合這個領域的。
其實所謂時尚,就是在虛偽的面孔中尋找動人的真實;在殘酷的真實中創造美好的虛偽。
5
愛情面前人人平等,喬安也不是例外,不過是一顆包裹在最漂亮糖紙裡的小石頭。
在男孩面前,她是個挺端的人,她和一般女生不一樣。她從不和男生稱兄道弟跑出去喝大酒,打球流汗,網咖刷夜。她是女神,俗稱「女神」的女孩,都是那些熟練掌握「飛機時刻」的女孩。她們總在約會的高潮時戛然而止,說今天就到這吧,我該回家了,咱們下次再見。只留下轉身時髮梢的香氣,剩餘部分都留給他們回家打飛機時幻想。
喬安連家都沒有談何門禁。當其他女孩都在為愛使勁給的時候,她已經明白如何收穫,她有種天賦,做女人的天賦。
不是我說,做女人這東西絕不是你生下來沒jj就能決定的,所以如果你是女孩,千萬別怕變老,隨著你做女生的時間越久,你會更有經驗,更明白如何讓自己在恰當的時候做恰當的事。但喬安她很幸運,天生就具備這種能力。當她和自己傍大款事業上的里程碑陳公子在一起時也是這樣,她靜觀他和各種美女的打情罵俏,像個站在沙坑邊看著自己小孩四處打滾的年輕媽媽。常有朋友對喬安說,嘿,管管你家陳少啊,前兩天我在外面玩看到他……
還不等別人說完,喬安就會應聲,「哦,我知道,那天我也在。」
那些等她抱怨,等她像怨婦一樣哭訴的人,全部鎩羽而歸。只有一次,某個連鎖酒店的千金,也是平時和他們一塊玩的女孩,打電話給喬安說,剛才你家那誰,來我們家酒店這開房了,我在大堂下午茶呢,看他帶一姑娘上去,我去前臺幫你問了房間號,你要不要過來?
「謝謝呀,以後不用告訴我,我知道了,做指甲呢,手不方便,一會兒再和你說。」喬安匆匆收線。她根本沒在做指甲,當時她正和我在那家酒店附近的某條路挑店址,那個時候她想在法租界那邊開家店,用陳公子的錢,開家她自己的店。當然,這家店最後並沒開成。
她跟我說,「他開房被人看到了,你跟我去看看。」
我很無恥地聽後特別興奮,心中做了各種打小三的準備。腦海中滾過無數論壇裡看到的打小三文,還想到初中時一個女生因為爸爸出軌離婚,重組家庭,苦苦修煉的打小三拳。我這人在正事上是挺不思進取的,但是對旁門左道的興趣還是大大的,每天放學我就去操場找她,跟著她一起練打小三拳,練一個小時我們一起去喝個汽水,慢悠悠地散步回家。她和我坐在夕陽下的河堤上,舔舔冰棒,眯起眼睛小聲問我,「你爸也出軌嗎?」
我聳聳肩,「暫時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要練打小三拳。」
「我爸說要積極參加課外活動,能強身健體。」
到現在我都清楚記得她那個表情,眼裡的沮喪足以把我逼進河裡。後來她還是和我一起回家了,我們被同一抹夕陽包裹著,但是她再沒和我說話,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消瘦的背影、枯燥的黑色頭髮,有點難過,為我爸沒出軌而難過。走到我家門口,她終於開口,「以後不要和我一起練打小三拳了,游泳打羽毛球都能強身健體的。」
我想說點什麼,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趕緊在她轉身前使勁點點頭。
我明白,在她心裡,我不能理解她的痛苦,既然不能理解又怎麼能在別人支離破碎的世界裡處心積慮地立足呢,沒痛苦過的人不配自欺欺人地揣摩。雖然,後來她也沒用打小三拳打跑小三,反倒是成了別人的小三,據說對方還是挺厲害的一個人物,有次同學聚會遇到她。她變得特別特別漂亮,擁有了韓劇女二號才配擁有的挺拔鼻樑、豐厚嘴唇、瓜子下巴和冷豔氣質,如果她不和我說起曾經的這個故事,我肯定認不出她是那個嵌入夕陽裡消瘦乾枯的女孩。
「哈哈哈,想起來還真好笑啊。」她笑起來眼角沒有一絲皺紋,蘋果肌緊繃且充滿光澤。可能別人不知道,但是我明白,她所做的這些,肯定是那套拳的補充包,她把拳頭揮向了自己的傷心,把回憶揍了個粉碎。
糟糕,我又跑題了。這是喬安的故事。
其實,我想說的是,大多數女生都在尋求一種變態的理解,可以手牽手上廁所的理解,可以一起平白無故討厭校花的理解,可以分享一根白色耳機線的理解。但是喬安需要的是,不理解,她討厭解釋,也討厭分享,她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看穿自己糖紙裡的部分。她需要的就是一個盲目的小兵,比如我。
她說要去找陳公子之後,我什麼都沒問,一路上全在使勁回憶打小三拳的細枝末節,首先要抓住對方的頭髮,之後朝著肚子一個飛踢,如果對方赤身裸體那是再好不過的,只要迅速扔掉散落在姦夫淫婦周圍的遮擋物,就足夠讓她的戰鬥力崩潰,如果她還穿了那麼點東西,就要先瞄準衣服上的裝飾品,從能抓住的地方下手,這套拳的關鍵是,用盡各種方法,千萬不能讓丫跑了。
我想著想著喬安就開到了,在地下車庫停了車。我跟《無間道》裡的杜汶澤一樣,豪氣沖天地摔上車門走出來,扭動脖子,抖擻手臂,還很專業地告誡長髮的喬安,「你把頭髮盤起來,讓那臭婊無處下手!」
喬安從車裡走出,看也沒看我,拿著陳公子車子的備用鑰匙,按了一下開鎖,不遠處一輛瑪莎閃起車燈。喬安走到車邊,開門進去,把車開回來,掉了個頭,又把車停回去了。之後關上門,走向我,輕鬆地對我說:「走吧,我請你吃晚飯去。」
我意猶未盡站在瑪莎車邊,「掉個頭停進去就完了?大老遠來了,不上去看看啊?」
「有什麼好看?不信他倆演得能比a片好看。」說完喬安示意我上車,絕塵而去。
這件事我開始特別不解,和好多朋友說起來,廣大男性聽罷都表示,這個女孩真是不簡單。果然,這個掉頭又讓喬安多了倆包,喬安連禮盒都沒拆,轉手就去二手店七折賣了。
我問她為什麼賣啊,喬安說,「這麼噁心的包能背嗎?快點套現,錢怎麼看都讓人心情愉悅。」
她拿了錢之後立刻召集了幾個好朋友去城裡最貴的spa,每人來了個頂級全身阿爾卑斯山泉套餐。其他幾個女孩躺在溫熱的鵝卵石上,陶醉地說,「傍個大款是好,改天也給我們介紹兩個唄。」
喬安在香氣瀰漫的池邊,閉上眼睛,似笑非笑。
只有作為唯一躺在她右邊的我,感受到了她眼角的辛酸,像極了那個發明打小三拳女孩完美無缺、沒有褶皺的悲傷笑容。我們常常豔羨別人生活中的大好河山,可是很少有人明白,這些大好河山不過是一幅旁邊寫著「桂林山水甲天下」的電子壁畫。
6
我問過她,你到底愛陳公子嗎?她說,愛呀。
那你為什麼不在乎他朝三暮四啊?她說,在乎啊,可是我需要他的錢。
我又問她,你愛男模特嗎?她說,也愛呀。
那你又為什麼不能容忍他的一次三心二意。她說,他又沒有錢,我用得著忍氣吞聲嗎?
這個邏輯繞得我有點暈眩,但好像的確真實得有些殘酷。畢竟很多時候,愛情是個幻想,而戀愛是一個消磨幻想,直到幻想破滅的過程。結果無非兩種,一種人認栽了,一種人再幻想。喬安屬於第三種,以為自己早就認了,但一直沒忍住幻想的。
愛情比吸毒還可怕,一旦你碰了這玩意兒,沒誰戒得了忍得住。
7
喬安下班回家,扔了一盒最近微博上大火的馬卡龍給到我身上,順勢坐在我旁邊,看著抱著電腦編專欄的我,少有地關切道,「新工作怎麼樣?」
我錯愕地抬頭看她,她這樣的情況跟總理帶著《新聞聯播》到家裡抽查的機率差不多。她看著挺高興的樣子,拆開馬卡龍的包裝盒,挑了一顆櫻桃色的放進嘴裡,順手把盒子遞給我。喬安跟喝了靜心口服液似的面色紅潤喜洋洋,如果不出意外,她要麼戀愛了,要麼發財了。
「挺好啊,就是得天天上論壇找些失戀故事,編段子。」我接過盒子,突然想起來她和陸遠揚的事兒,「哦,還是你要問陸遠揚?我們不是一個部門,不常碰面的。」
「我沒要問,我是關心關心你,看你什麼時候能繳上房租。」
「這個月!這個月我肯定交!」我拍著胸脯,「稿費下來我就交。」
「但願。」說完她站起來,準備回房間時突然停下,回頭對我說,「對了,你不是找失戀的人嗎,去樓上看看,齊飛他前女友這兩天一直在樓上蹲點,齊飛都沒敢回來。」
我這才恍然大悟,好像是有那麼兩三天沒看見齊飛了,「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下班他接我去吃飯了,馬卡龍他送的。」喬安一邊回答,一邊解下那條翠綠色的絲巾。
「哈?他去找你了?」
「嗯,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我匆匆把綠色馬卡龍塞進嘴裡,齁甜,喝了兩大口水跟吃藥似的送下去,「那我上樓看看。」
「齊飛說你欠他一次,讓你幫他搞定,請你吃飯。」說完喬安回到自己房間,留我一個人在空蕩客廳。
記得當初我說過為什麼偶遇江齊飛麼。對,妞神齊飛是為了泡我們隔壁藝術學校的姑娘才搬過來的,遇到喬安前,姑娘已經和齊飛同居了一陣,回家過年時把所有放在上海的行李都搬了進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我搗亂,在我的幫助下他與喬安重逢了。
江齊飛喜遇初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散自己的十二女子樂坊,藝術姑娘當然也不例外。從家裡過年回來,歡天喜地地出現在齊飛家門口,遭遇的就是一個個打包好的收納箱。
齊飛靠在門邊,特颯爽地說,「是我給你送回去,還是幫你叫個快遞。」
姑娘拿著一堆家鄉特產,無語淚流,問天問大地,「為什麼啊!你這是為什麼啊!」
齊飛給的回答,簡單扼要,「感覺不會再愛了。」
搞藝術的姑娘也都不是善茬,不是妞神也不敢搞搞藝術的姑娘。藝術姑娘立刻給了齊飛自由,自己的所有東西,一件不剩全搬走了,順手也把齊飛的都搬走了。齊飛回家開門那壯觀景象,只能用風吹葉落來形容,房間裡屁都沒剩,只有一瓶貼著「死吧」字條的敵敵畏站在世界中心呼喚愛。他心中突然對姑娘心生一絲敬仰,和她相處的兩個月間,都沒發現她有快手搬家的功能,一個下午時間能搬到這種程度,速度絕對趕英超法不亞於八國聯軍。齊飛給藝術姑娘打了個電話:
「你把我別的東西都搬走也就算了,遊戲機先還回來,我不打睡不著。」
姑娘以為齊飛所有生活用品缺失後終於意識到她的重要性,沒想到他一開口竟然說這個,當場怒吼道,「我和我現在男朋友玩得開心著呢你失眠去吧你。」
「你和他玩可以,但是不能跟著我的存檔玩下去,你們要重新開一局哦!」
「你他媽是不是人啊!」姑娘怒摔電話。
齊飛坐在窗邊憂鬱了一會兒,下樓找我借了電腦,立馬又訂了一臺遊戲機。齊飛和我們都覺得,這樣鬧完也就算了吧。沒想到這藝術姑娘還有後招,又是一天開門回來,齊飛曾經所有的東西竟然都回來了,還有淚眼汪汪的姑娘站在世界中心呼喚愛,姑娘說,「我錯了,你原諒我,咱們和好吧。」姑娘撲通跪下。齊飛嚇得鑰匙都掉了,「對不起啊姑娘,我走錯了,回見。」
從那以後,姑娘隔三差五地出現在齊飛家,當然都是齊飛不在的時候。搞藝術的姑娘就是不一樣,對於《重慶森林》的套路爛熟於心,總讓齊飛的周圍瀰漫著一股生活用品默默千變萬化的詭異氣息。
我站在門前,鼓足勇氣,把衝鋒衣拉鏈拉到頂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說時遲那時快,藝術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呼」的一聲開門,手裡還拿了把銀閃閃的菜刀,哎,我這輩子也少有此般機敏啊,立馬捂住下身,「刀下留人啊女俠!」等抬頭看看她一臉無知,我才反應過來,捂住咪咪,「我,我,那個是齊飛的朋友,他讓我來拿兩件衣服。」
「女朋友?」她對我打量一番。
「不是不是!」我連忙搖頭,「普通到路上遇見都懶得打招呼的朋友!」
「這樣啊。」她繼續打量我,直到目光停留在我的在胸部,突然露出放心的笑容,「進來吧。」
我跟耗子似的順著門縫溜進房間。
我一進房間嚇了一跳,整個客廳都塞滿了光面的愛心形的氫氣球,桌上擺好了色拉、鵝肝、松露和牛排,中間竟然還放了一隻烤雞,藝術姑娘正一片片切著餅狀的芝士,合著這姑娘正在這過感恩節呢。
「今天是齊飛的生日。」藝術姑娘嘆了口氣。
呵呵,這明擺著是過忌日的架勢吧。
「你知道他在哪慶祝嗎?」她拿著刀,兩眼放光地看著我,「是不是他讓你來接我的?」
我嘴角抽搐,「他,他估計回家過了吧。」
「不可能,他爸爸在國外。」姑娘頭髮又黑又直,上身穿著紫色棒針毛衣,下身穿了條薄荷綠色的小短褲,踩著齊飛的拖鞋,說真的,姑娘很漂亮,一般男生審美里逼及滿分的漂亮,像angelababy,姑娘輕抬眼皮,神似諜戰片裡的貌美女特務,審訊我,「你和齊飛到底什麼關係,普通朋友不至於知道家住哪吧?」
「真是普通朋友,我住附近,他讓我順便來拿兩件衣服的。」我靈機一動,「他好像最近出國去找他爸了。」
「真的?」姑娘將信將疑,「幾天前還有朋友在vue看到他。」
「好像是前天晚上的飛機。」我小心翼翼,「我也是聽說的。」
姑娘看看我,再看看手下案板上的芝士,一副糟心的樣子,終於扔掉了兇器,小聲說了句粗口,從包裡翻出香菸,急躁地打火,「至於怕成這樣嗎?我又不會把他吃了。」
「是啊,我也覺得他挺過分的。」我趁熱打鐵。
姑娘抽著細長香菸,拉開椅子,對我瞥了瞥眼,「沒吃晚飯吧,一塊吃吧。」
「不用了。」我客氣地擺手,我還怕有毒呢。
姑娘自顧自倒上酒,遞給我一杯,自己一飲而盡,「江齊飛就是個渾蛋!」
我點點頭。
「可我喜歡他,大家都喜歡渾蛋。」藝術姑娘露出苦笑,坐在沙發上,雙腿也縮上沙發,腦袋偏向一邊,眼神空空的,像只丟失靈魂的小白兔。
「其實你可以和我聊聊。我沒別的意思,實話說,我在寫一個專欄,專門講失戀的,我也剛剛失戀。」我撓撓腦袋,有點窘迫,「我男朋友劈腿,把我撂在飛機場,比你慘多了。」
她把沙發上的包包扔到地上,移出一個空位,示意我坐下,「是啊,男人沒他媽一個好東西。」
這是女人共同語言的根源,所有陌路少女含淚握手成為戰友的起點,任何女多男少無聊場面的萬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