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搏擊俱樂部

我和好多人一起看過《搏擊俱樂部》,我覺得演《搏擊俱樂部》時,是布拉德·皮特最好的時候,比《燃情歲月》時還要好。縱然之後無數電影裡他再英俊瀟灑,性感迷人,也比不上那張滿是傷痕汗跡斑斑的髒臉說出一串反人類反社會狗屎哲理的樣子。

「工作不能代表你,銀行存款不能代表你,你開的車不能代表你,皮夾裡的東西不能代表你,衣服也不能代表你,你只是平凡眾生中的其中一個。」

當初和魏冬看,他拉住我的手,說末日那天也要和我一起看世界毀滅。現在齊飛坐在我旁邊,看完之後「噌」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摔門出去,一個小時後跑回來,左手拎著汽油右手拎著一大桶果粒橙,抹了把汗跟我說,「倪好,咱們下樓造炸彈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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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冬扶著喵喵跌跌撞撞往我這邊走,喵喵醉得像只小貓,胳膊繞著魏冬的脖子,整個人都焊在他身上。

我看著他們從走廊盡頭走來,就像看著一個曾經屬於我的平行空間。我當時鼻子猛泛酸,特別想跑,雙腳卻像被地裡長出的無形大手牢牢抓住,越是難受,越是想看下去,想讓自己一次難受個夠,精疲力竭死了拉倒。只有死了才能重生,才能讓我的每次呼吸、難過、會心微笑都不再為了他。

魏冬抬頭看見我,剛才看著喵喵充滿憐惜的眼神瞬間灰飛煙滅,變成無處遁形的尷尬。鉤著他脖子狂親的喵喵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對著他的臉親了一口又一口,親著親著,看魏冬面如土灰,疑惑地問,「看到鬼了?」喵喵順著魏冬的目光看過來,變成了看到鬼的表情。

他倆比我還手足無措。

一瞬間我腦海中蒙太奇錯亂,閃出無數畫面,比如原子彈爆炸,戈爾巴喬夫宣佈蘇聯解體,「9·11」飛機撞上五角大樓,升旗儀式上校長批鬥一群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帥男生,我把隔壁班王小紅借給我的那支新鋼筆掉進了廁所裡,魏冬說拿了年終獎一定幫我買那件駝色的呢大衣,諸如此類,最終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我爺爺書桌前掛的那幅骨灰級海報,上面是一個身穿軍裝的帥小夥和一個頭裹白毛巾手拿小紅本的大叔,帶著開坦克般的堅毅神情,在一片金燦燦的麥田裡開著拖拉機,下面寫了一行字——「一面學習,一面生產,克服困難,敵人喪膽。」

多虧主席給我壯了膽,我迎著他們走過去。是啊,明明你們一對狗男女,老孃怕個什麼啊,況且,我今天穿得還挺好看的。我學著平時喬安英勇殺敵的樣子,像是穿了三件背背佳,喝了好幾盒靜心口服液,雄赳赳氣昂昂。

「真巧啊,你們也在這?」我面帶微笑,用不屑的目光掃過他倆。

魏冬不自覺地心虛,拉開喵喵還繞在他脖子上的胳膊,咧咧嘴,「是啊,李總生日。」

「哦。」詞窮,我剛才光顧著強裝氣勢,壓根沒想過要說點什麼。

「倪好姐也是和朋友來玩的?」喵喵嗲聲嗲氣,但明顯是用厚厚的糖漿包裹了十幾根大頭針扔過來。

我看著喵喵,頭頂上的怒火跟燃氣灶的灶眼似的三百六十度繞圈燃燒,為平軍心,我深吸了一口氣,就憑著你叫我姐,也得給你點顏色看看,「不算是吧,會所是我男朋友家開的,我和他過來看看,對了,你們哪個房間?我幫你們打個折,送個果盤。」我心中的吶喊是,我就是跟大款吃飽了飯來家裡的後花園遛個彎,你們理解到這個意思了嗎?

在我眼中,兩個人那表情,跟錯吃了大便還得佯裝吃了布朗尼似的。是吧,根本想不到我能混得這麼好吧,我也想不到。我得意地看著他們,心裡卻在打鼓,餘光老是往齊飛剛進去的那個包廂瞥,生怕他興高采烈跑出來,麻利說段英文播報,揭穿我的謊言。

看他倆愣著,我說:「你們玩開心,我去找男朋友了。」

說完,我轉了倍兒華麗一身,當年霸王別姬的背影也不過如此吧。雖然我並不快樂,但好在這段感情裡我挽回了一點尊嚴,一點得到愛情的人根本不稀罕的尊嚴。

「倪好,瞎轉悠什麼呢?」齊飛從「滾石崖」裡走出來,衝著我喊。

我虎軀一震,假裝鎮定,對齊飛置若罔聞,大步流星向前走,心想眼一閉走出魏冬和喵喵的視野範圍就算突圍了。最終我還是沒過「豬一樣的隊友」這一關,齊飛跑了兩步,在我即將突圍的邊緣一把拉住我胳膊,「喂,聾啊?叫你聽不見啊。」

被齊飛攔下那一刻,我真想自己把舌頭嚼吧嚼吧吃進去,在人生僅有的高潮未被拆穿前,結束自己短暫而倒霉的一生。我用無助的眼神看著齊飛,希望他能從中參透出什麼,他疑惑地看著我,「怎麼了?擺什麼無辜臉啊,這是要暈倒還是怎麼著,走這麼兩步累得您低血糖了?」

喵喵彷彿看出什麼端倪,借酒裝瘋,推開魏冬順著牆邊扭過來,湊在我和齊飛跟前,「倪好姐,男朋友挺帥啊,怎麼不給我們介紹一下。」

「喵喵,回來!」魏冬攥著拳頭,站在原地。

她權當沒聽見,逼近齊飛,「你好呀,我叫喵喵,您就是倪好姐的男朋友吧?」

我都能看出齊飛腦袋上冒出的那個碩大的隱形問號,那時我的感覺絕對不亞於高考前一夜。我坐在書桌前,把藏在房間裡各個地方的助睡眠藥片都找出來,仔細數了一遍。都是我媽為了幫助我睡眠給買的補藥,每天只在睡前給我兩顆,我只吃一顆,把另一顆藏起來。我把它們裝進一個方形的玻璃罐裡,藏在抽屜最深的地方,外面塞了厚厚兩摞雜誌,之後關上抽屜,上鎖,跑去客廳吃飯。像是完成了一個秘密又神聖的儀式。

我這個人雖然吊兒郎當,像慣性流產似的慣性失誤。但好歹小時候也是因為熟背《劉胡蘭》和《狼牙山五壯士》當上語文課代表的人,學來一身沒用的革命骨氣。總在為自己的一敗塗地做準備,力求在失敗後來個大無畏的華麗轉身。如果我考不上大學,就回來把那瓶藥吞了,能不能死成另當別論,但起碼給我爸媽表個態,讓他們知道,我儘管失敗了,但在備考過程中絕對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嚴肅態度和視死如歸的革命精神。現在的心情就像當初,百分之九十的緊張和百分之十的詭異釋懷。

在思考如何回答喵喵這短暫的五秒裡,我們用眼神進行了如下交流:

齊飛:這算哪出?

我:求你,幫我這一次必將湧泉相報。

齊飛:有沒有什麼好處?

我:幫你即時監控喬安。

齊飛:這我也能,還有什麼其他好處嗎?

我:……擦掉一切陪你睡?

齊飛:滾!滾!滾!

「誰是她男朋友?」我們的目光交流戛然而止,齊飛扭頭,對著喵喵冷不丁丟擲一句。聽完後我整個人都碎了,散了一地的我都不敢用最後一口氣抬頭看看這百年一遇的經典場面,無論魏冬是尷尬還是愉悅,是自責還是欣喜,我都不再敢面對,只想快點來個服務員把我掃走。

齊飛的手順著我胳膊向下一滑,拉住我的手,憤怒地瞪著我,「你就這麼嫌棄我嗎?我堂堂江齊飛還配不上你啊!」說著他舉起我的左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戒指直接往我中指上套,尺寸挺不合適的,但他還是快準狠地套住我的中指給塞了進去,「戒指忘帶也就算了,咱們都訂婚了還說我是你男朋友。怎麼著,你是不是對廣闊森林還懷有最後一絲留戀啊。我江齊飛都為你金盆洗手了還不滿意嗎?」

我呆看著齊飛,嚥了口吐沫,腦子空白一片,口不擇言,「啊?那什麼……不是因為這個……」

齊飛恍然大悟狀,「那你就是因為蜜月去希臘,我偷偷訂好酒店行程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嗎,你就生氣了?那你直接跟我說啊,你想去哪咱去哪,不行咱們直接希臘飛迪拜,迪拜飛巴黎,巴黎再飛義大利,咱們像玩地球儀似的把世界玩個遍。倪好,你不能仗著我非你不娶就這麼欺負我!以後不準跟別人介紹說我是男朋友,我是你未婚夫,fiance!知道嗎?」說這話時齊飛入戲太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簡直讓我都有種錯覺,彷彿時光倒回到我十六歲那年,我被男生用煙花炸壞了羽絨服,飛了半操場的羽毛。讓我覺得自己真就這麼稀裡糊塗嫁了一個特別特別對的人。

喵喵被齊飛奧斯卡級別的演技震懾住了,看看我,再看看齊飛,張開嘴又閉上,半個標點符號都吐不出來。魏冬上來扶她,目光躲躲閃閃,最後還是停在我臉上,小聲說了句,「要結婚了?為你高興。」

喵喵一拳捶在魏冬的肩上,他拉住她胳膊,她就用另一隻手捶,扯著哭腔,「她嫁誰關你什麼事兒?!」

「別鬧了!」魏冬拉住無理取鬧的喵喵。

「看你握手也不方便,放心吧,倪好跟我肯定比跟你開心。」齊飛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揮揮手招呼住路過的服務生,「來幫一把,這位小姐喝多了,都是我朋友,他們那間免單。」

服務生點頭哈腰地應下來。

我的靈魂都還飄蕩在異次元,齊飛摟住我的肩膀,「你們好好玩,我們回見。」我跟個牽線木偶似的被齊飛拖著往外走,他恨不得在我耳邊喊著「一二一」我才能邁對步子,直到坐進車裡,我才後知後覺。

「戒指。」齊飛不耐煩地把手伸到我面前,看我沒反應,甩來一個大白眼,「還戴上癮了?」

「哦!」我如夢初醒,使勁把中指上的戒指往下擼,真不知道他剛才哪來那麼大神力給我套進去的。

齊飛看我拔不下來,「算了,回家塗點凡士林再摘吧。」

我好奇地問,「你為什麼會隨身帶戒指啊?」

齊飛不屑一笑,「出來行走江湖不帶點裝備怎麼行。」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戒指是給喬安準備的,那段讓他變身馬景濤的話也是。人生就是這麼可笑,總有些片刻,磁帶會卡帶,電影會跳幀,人也會坐錯位置,讓「剝蝦員」佔了女王的便宜。

2

至於安眠藥那件事。我上了大學後跟我媽講起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在看的電視劇,啃下一口蘋果,雲淡風輕地說:「你全吃了也沒事,反正都是維c片,我就給你個心理暗示,你真當那是安眠藥嗎?呵呵。」

看,我們靠著偽裝生存,連忠厚無害的維生素c都可以偽裝成狡猾的佐匹克隆。

3

我倆聽著電臺往回開,誰都沒說話,齊飛特別平靜,像往常,罵著周圍超他車的所有司機,之後再一腳油門超過他們,超完之後爽得像拿了個f1冠軍。真不知道齊飛怎麼總能因為這麼點雞毛蒜皮事兒雀躍不已。

我焦躁不安,心怦怦直跳,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的畫面,魏冬的尷尬,喵喵的憤怒,以及齊飛的見義勇為。

「謝謝你。」

「欠我一次,以後還我就行。」他漫不經心,跟著電臺哼李宗盛的《我終於失去了你》,「哥演技好吧,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沒問題吧。」

「哎,其實你剛才不用那樣的。」這話一齣口我都想給自己倆大嘴巴,倪好,你丫還會得寸進尺了,人家幫都幫你了你還在這裡瞎嗶嗶。其實我想說的是,作為一個「剝蝦員」的難過和尊嚴,從來沒被這麼重視過。

「哪樣?難道把你撂那兒,看他倆耀武揚威?這樣的話,我臉上都過不去。」齊飛轉動方向盤,「好歹你也是我的人。」

當時我彷彿全身過電,活生生把嗓子眼裡的小心臟吞進胃裡,「……你的人?」

「是啊,喬安是朕的皇后,你又是喬安的丫鬟,都算是我的人吧。」齊飛邊說邊腦補,忍不住得意大笑,「哈哈,在古代丫鬟都是陪嫁的一部分吧,朕以後不會虧待你的。」

後來喬安說,在齊飛心裡,世界上一共只有兩種人,一種他的人,一種他不要的人。

對於齊飛,我只不過是個樂高小人,被熊孩子像扔炮仗似的扔進齊飛的王國,恰好微服私訪的皇上想學學雷鋒,順便幫了我一把。即便如此,我的眼淚還是噴湧而出,在我都意外的情況下,兩朵迷路的烏雲撞在一起,讓天空下了場大雨。

齊飛被我突如其來的哭聲嚇了一跳,「用不著這麼感動吧,解決你這種小破事,是我這種社會精英回報社會的好機會!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可還是好感動啊!」

「好好,姑奶奶別感動了,看到前面交警了嗎?炯炯有神地盯著我們車,再哭他保證上來開我罰單。回家給哥泡個面這恩就算報了,別哭了昂。」

我抽了兩大坨餐巾紙,捂住整張臉。那是一種壓抑已久的釋放,關於不愛後的失落和深愛過的委屈。魏冬和我,怎麼說也是認認真真愛過的兩個人,最後竟然遭遇如此狗血的結局。卻又好在是這種結局,讓他扔掉了為我準備的愧疚,我撿起來變得可憐巴巴的自尊。

電臺裡的李宗盛唱到了高潮,恰如其分地應景:

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

我終於失去了你,當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榮。

4

回到家後我和喬安一起躺沙發上,仰著臉做面膜。說起今天的事,喬安乾笑了兩聲,說齊飛就這個德性。

喬安拍著臉蛋,娓娓道來。

他有次去公司找老爸,正好一姑娘被開了。是人事部的一個小助理,抱著箱子直哭,流下來的眼淚泡著眼線,都是黑的。齊飛正好和她一趟電梯下來,看她從三十八層旁若無人地哭到一層,樣子楚楚可憐。他把領帶扯下來,遞給姑娘讓她把眼淚擦擦。姑娘接過齊飛的傑尼亞領帶,也沒含糊,立馬擤了一把鼻涕。齊飛打量這姑娘,雖然有點土氣,身上的過季套裝又讓她顯得死板,但底子還是不錯的,皮膚晶瑩剔透,帶著兩個紅臉蛋,讓人想到了春天的田野,一股清新味兒撲面而來。齊飛那點皇室貴族悲天憫人的同情心一時間噴湧而出,對姑娘說,我請你喝個咖啡吧,你現在這樣神情恍惚地到處亂跑,我也不放心啊。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名片,我也是這公司的人。姑娘接過名片一看,什麼什麼藝術總監,雖然從來沒見過這號人,但領帶面料不錯,應該來頭不小,心一橫,跟他坐進了星巴克。

姑娘說起自己的經歷,多麼倒霉,自己是全村唯一一個大學生,村裡人湊錢把她送來上海讀大學的,兢兢業業工作著就想著怎麼報答父老鄉親,因為頻頻加班和男朋友分手,現在只是因為列印錯檔案,就被上司炒了,怎麼哭都沒用,真不知道過年回家怎麼交代。說著說著無限惆悵地看了一眼窗外,說自己來上海打拼那麼多年,甚至連東方明珠都沒上去過。齊飛聽到這,一拍桌子,跟地主爺似的,捏住姑娘的下巴說,上個東方明珠有什麼難的,哥現在就帶你去。

於是江少爺開著小跑帶姑娘去了東方明珠。姑娘站在360度全透明三軌觀光電梯裡,腎上腺素噌噌直飆,臉蛋更紅了,樣子特別像《我的父親母親》裡的章子怡。姑娘滿眼激動,無限溫柔,對著齊飛那張美少年的臉就親了上去。齊飛想,這姑娘是淳樸啊,一般泡妞起碼得送個包才能有這待遇吧,現在帶姑娘上了個旅遊景點她就感動成這樣,齊飛看著夕陽無限好也感動起來。

既然姑娘都表態了,齊飛也一不做二不休,帶姑娘登完東方明珠,接著拎了幾箱腦白金,開車送姑娘回家過年。姑娘果然來自田野,路特別難開,齊飛說,去了那才知道歌裡唱的山路十八彎水路九連環都是真的,車好不容易繞過山路開進去,又被人群堵住了。一個村的小孩都跟在車後面跑,光著腳跑,跑得可快了,鼻涕順著髒兮兮的臉蛋往腦袋後面飛,微服私訪的江少爺看了真心疼。以前光看電視,以為那些握著鉛筆頭大眼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的小孩都是小銀星藝術團的演員,原來還真有這種過年才捨得殺頭豬的地方。全家人輪著喝齊飛帶來的腦白金,伴著春節聯歡晚會,每人抿一小口,姑娘的爸爸最後喝,瓶子都空了,加了點水涮涮,喝白酒似的喝上一口,帶著無限滿足的表情。之後把剩下的腦白金全都束之高閣,和家裡最寶貝的棉襖、鳳凰花紋的棉被還有幾壇醃大白菜放在一起。

齊飛天天跟著女孩家吃清炒小白菜,他問姑娘,你從小到大就吃這個,姑娘笑呵呵說,是啊,你是不是吃不飽,我讓我爸幫你去鄰居家把那頭豬殺了,我們家的豬今年賣出去了,不好意思。

齊飛聽了眼淚差點掉下來,無肉不歡的他硬生生扯了個謊,說那個什麼我吃素。姑娘也沒再吭聲點點頭,但是第二天桌上還是出現了豬頭肉,女孩全家看著齊飛吃,笑得一臉憨厚。

臨走時齊飛把身上帶來的三萬塊錢現金全給村裡的小學校長了,全村感動得握著齊飛手不放,恨不得給他立一碑。

齊飛說,立碑就不用了,之後他靦腆害羞地低下頭,能再殺只雞給我吃嗎,我餓得腿軟。

據說姑娘隔壁村的青梅竹馬聽說姑娘回來了,連夜跑來看姑娘,在村頭就被鄉里鄉親團團圍住,說了齊飛的事蹟,嚇得青梅竹馬又連夜跑回去了。齊飛春節來完七日農家樂後,又把姑娘風風光光帶回了上海。

在東方明珠站過的姑娘,高度的確會有所不同,眼界跟著電梯一起升上去了。回到上海後,開始學會化大濃妝,換上齊飛送她的高檔禮服,裡裡外外的電子產品全從金立換成了蘋果。

有天魚水之歡後,姑娘眨巴著那雙貼著大長假睫毛的眼睛,對齊飛說了句,你這麼能耐給我找份工作吧,輕鬆點,別太累的。齊飛眉頭一皺,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姑娘尋思一會兒,不找工作也行,咱們結婚吧。齊飛倒吸一口冷氣,跟姑娘說,行,我想想再說,先睡吧。

趁姑娘熟睡,齊飛像青梅竹馬一樣連夜潛逃了。姑娘瘋了似的找他,最後好不容易買了外地號打通他的電話,姑娘聲嘶力竭地咆哮了半天,最後哭到暈厥似的問他,「你說!!!你說你為什麼不聯絡我!!!」

齊飛淡淡回答:「大愛無言。」

齊飛每次說起這件事,都不無悔恨,說本身就喜歡姑娘身上那股鄉土氣息,沒想到去趟東方明珠就俗了。「哎,上海果真是個大染缸,如果她一輩子在鄉下該多好,多淳樸。」

男生往往這麼不切實際,他們不明白,缺乏安全感才是全世界最普遍的婦科病。他們不明白,處心積慮愛算計才是全世界婦女的不治之症。所有的漫不經心,都藏著小心翼翼的精心策劃,坐著床邊陽光正好灑在漂亮的左邊臉,初夏夜晚風微微吹起散發著洗髮水香味的頭髮,在無數個場合的偶遇,時常抹著眼淚說句我很開心呀,隨口說出自己的優秀,無意的提問,每一個自然而然的瞬間。

是的,當我們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可怕,這麼辛苦,變成一個做作的,隨時會看著花流淚,拿著書吐血的病人。別說你能愛得輕鬆自如,誰也沒能倖免,能倖免的那不是愛。

如果姑娘不努力考上大學,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在該忍住眼淚的時候梨花帶雨,該痛苦的時候咬牙堅強,又怎麼可能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俘獲他的「芳心」。

喬安說,可是他們都不明白,沒有一個男孩會明白。

喬安跟我講完這個故事,我笑得海藻面膜都從臉上裂開了,心裡卻非常不舒服。喬安作為我閨密,她犯了一忌。

當你以為自己生命中那個救你於水火的騎士出現了,你最好的朋友卻跳出來雲淡風輕地來一句,他這人就一活雷鋒,千萬別隨便動真情。你面子上特別掛不住,只能大笑,說誰會喜歡他啊,心酸地掐滅平淡生活中那點唯一能讓你會心一笑的小幻覺。

齊飛喜歡的就是那種被人仰視的感覺,而他愛的那個,是能讓他仰視的人。齊飛跟我說過,他喜歡喬安這事說白了就是賤,覺得別人都要在他身上圖點什麼,所以對他諂媚,對他百依百順,為他把自己裝扮得像個公主,其實呢,他把卡一停,就像咒語失靈,她們馬上就會被打回原形,歇斯底里地拿著水晶鞋敲門,她們全都以為自己是灰姑娘,在齊飛眼裡,再動情的姑娘,也不過是為了穿進水晶鞋切斷腳趾的大姐二姐。而喬安呢,她理所應當地仗義相助,也理所應當地接受你給予她的一切,她揮霍起來不眨眼,就算你為他死,她也不會掉一滴眼淚。因為她覺得自己受得起。這就是平起平坐,勢均力敵。

這樣的愛人值得尊重。

我們總是喜歡和自己搞不定的人扎堆,比如說,喬安和陸先生。

5

喬安走進奧里斯的大門,fiona看到喬安進來,熱情地迎接上去。

「喬姐來了啊!」語調故意上揚。

喬安微笑著,把手中的紙袋放在fiona面前,「上次你說想要的面膜,我幫你帶了一盒。」fiona開心得忍不住歡呼,意識到自己身在辦公室,壓低音量,「喬安姐,您真有心,多少錢,我給您。」

「不用了,沒多少錢。」說完喬安和fiona揮揮手,向辦公室裡走去。

「找我們陸總嗎?陸總剛去樓下買咖啡了。」fiona在喬安身後喊。

喬安停住,調頭回來。fiona殷切地跟在喬安身後,小聲說:「您和我們陸總到底怎麼回事?」

喬安只是笑,不作答。

fiona幫喬安按下電梯按鈕,神秘兮兮地湊到喬安跟前,「喬安姐,上次你問我大秀的事兒我幫你留心了,陸總說了,是要操辦一個奢侈品品牌的大秀,上次他還派了幾個人出去選址。」

喬安來了精神,臉上卻故作平靜,「我已經知道了,謝謝。」

電梯門關上前,fiona使勁對著喬安揮手作別。直到電梯門關上,喬安微笑淡然的表情才變成戒備狀態,立馬拿出手機開始查資料,看最近幾個熱門的展覽場所哪個已經被預訂掉。

喬安就這麼一路查著資料,打電話聯絡著線人,不知不覺走進樓下咖啡廳。陸遠揚果然在,坐在角落裡,財經類報紙擋住半張臉。喬安走過去,心想這什麼年代了還裝福爾摩斯,她順勢坐在陸遠揚對面,敲敲桌子。

報紙後悠悠傳出一句,「你跟這麼緊,是不是想泡我啊?要不晚上賞臉和你吃個飯?」

喬安冷笑一聲,「吃飯可以,泡你就免了,陸先生,合作的事考慮得如何?」

陸遠揚放下報紙,「我倒是寧願你泡我,這樣咱們關係單純一點。」

「我聽說您已經和我們公司開始合作了。」喬安不接陸遠揚的話茬,「那為什麼不考慮我做您的對接?」

「能別每次都叫我陸先生麼?像演《色戒》似的。」

「好的,陸總。」

陸遠揚撐著下巴,揚起一邊的眉毛,打量喬安,「為什麼和你合作?你能提供點什麼別人不能提供的東西嗎?」

喬安也雙手放在桌上,稍稍靠近,小聲說:「原來您是這種人。」

陸先生嘴角露出詭異笑容,「我這人很識趣,對什麼人說什麼話。我看過你的履歷,你畢業到現在,這是第一份工作,可是之前的戶頭幾十萬進出都算是小數目吧。」

喬安警覺起來,誰也看不到她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抖了一下,全身像過電似的抖了一下,但是臉上還是僵著笑容。

「是啊,我得生存吧。」她本來想說,我得生活吧,順其自然地脫口而出,生活就變成了生存。

把活著說成生活,的確太看得起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