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獸派回憶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到底是更怕離別還是更怕回憶。

當party散場時,離開硝煙瀰漫的房間,氫氣球癟了,彩旗從牆上掉下來,滿地的酒瓶子和爆米花碎屑,放浪的時光總顯匆忙,我們反覆擁抱告別,不想回家。可是我們又沒誰要遠赴戰場保家衛國,我們隨時都可以再次狂歡。我們是害怕喧囂過後的落寞,我們害怕自己的記憶力,害怕忘不掉剛才留在腦門上的那個吻,害怕吻我們的人走進計程車後再也不打電話給自己。不僅人類,連建築物都在害怕著。

1

當一個喧鬧的場所在顏色很深的夜晚關燈清空,它會突然變得比城市裡任何大樓都寂寞。

喬安蜷縮在白色的大衣櫃裡,看著從門縫鑽進來的月光,想到了十二歲那年搬家前,幾乎是相同的動作,下巴擱在膝蓋上。那年和那年之前,她也有一個白色大衣櫃,裡面裝著好多漂亮的衣服,每個隔層裡都睡著穿不同裝束的芭比,每一個都是她對未來的幻想。十二歲時喬安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小少女,雖然幾年來父親生意逐漸低迷,但她的生活質量從未下降,哪怕是在小公主聚集的全日制學校,她依舊是第一個穿上當季新款裙子的那個。

那天回到家她發現媽媽坐在沙發上打電話,全家貼滿封條,雖然她對這一天早有準備,但還是慌張衝上樓,她看到自己未能倖免的白色衣櫃。那麼裝在裡面的裙子呢?芭比呢?準備參加畢業典禮的洋裝呢?難道一樣都不能帶走嗎?不過這些事在她躲在衣櫃裡的幾個小時裡,已經想通。反正,之前的人生也都不屬於我了,還在乎這些幹什麼。媽媽在樓下喊她,「什麼都不要帶,我們走。」

——衣櫃門被開啟,陸遠揚的袖口壟斷了月光,藍寶石色的袖釦一閃一閃的。喬安回過神來。

「看不出,你還挺執著。」陸遠揚哭笑不得地看著喬安。

喬安拎起手邊的高跟鞋,從自己的十二歲裡鑽出來,「是啊,一般人也看不出,您半夜睡傢俱城,還挺變態的。」她穿上高跟鞋,站在陸遠揚面前,臉上又掛起女公關的官方微笑。除了大窗外的霓虹和月光,整個樣板房大廳再也找不到其他光源。喬安從包裡抽出一份薄荷綠色的塑膠資料夾,用手機照亮,遞到陸遠揚面前,「您考慮好了嗎?」

看著喬安認真的樣子,陸遠揚卻怎麼也無法把目光從粘在喬安身上那張「本月特惠799」的黃色標籤上移開,想大笑卻又擔心警衛發現,捂住嘴巴忍俊不禁。

2

喬安在釣男人上鉤這方面素來所向披靡,就像她輕而易舉征服了陳總、齊飛、allen老中青三代。但唯有陸先生絲毫不吃她那一套。

在超市裡的冷藏櫃邊,喬安邁著長腿,扭著細腰,挺著大胸,畢恭畢敬地呈上手帕,「先生對不起,要麼這樣,這家商場地下一層有個乾洗店……」

陸遠揚聽到喬安這麼說,迅速後退一步,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遞到她面前。喬安一愣,趕快接過西裝。接著他拿出名片,輕巧地放進西裝口袋裡,「乾洗好快遞到公司。」

喬安的垂釣史上從來沒遇過這茬兒,一時措手不及。

陸遠揚看出喬安的疑惑,揚起眉毛,「還有別的問題嗎?」

喬安再度擠出市價八千塊的公關笑容,「這家乾洗可以加急,你看,要不我們先……」

「哦。」陸遠揚彷彿又想到什麼,再次打斷喬安。喬安心中得意,他也不過如此。他在喬安的注視下把領帶解開,扔在喬安抱著的西裝上面,「順便把領帶也洗了吧,記得拿收據,快遞用ems,到付,謝謝,再見。」

看到這一幕,別說是喬安了,就連allen都震驚得擠了自己一臉番茄醬。

「陸叔叔怎麼能這樣?」allen悲傷地看著女神受挫。

喬安吃驚地回頭,「allen,你認識他?」allen無辜地點點頭,「陸叔叔和媽媽認識,還和我一起吃過蛋糕。」喬安明白過來,雙手抱在胸前,怪不得出師不利。

女王的臣民們,心中那七億多杯繞著地球跑的香飄飄瞬間拉起了小手,歡快地跳起夏威夷草裙舞。終於,能火眼金睛看清喬安一身白骨的孫悟空還是出現了。

喬安牽著allen回辦公室,心不在焉,一路都在謀劃下一步計劃。她不能退縮,雖然馮緲緲一直讓她游離在這次大秀的外圍,但是她必須搞定陸遠揚,最好能成為他的直接接洽人,做出點成績給大老闆看看。否則她根本過不了試用期。

這個職位那麼多人虎視眈眈地看著,想要在基本全是小受和女孩的地方站住腳也不比在後宮混容易。即便你可以把香奈兒用純正的法語說成「傻奶啦」,即便你願意幫同事買最新款的精緻甜點和幾十塊錢一杯的咖啡,即便你在街角吸菸區聊天時能爆出最猛的八卦,你還是不可能在這間辦公室裡交到真正的朋友。這裡沒有利益集團,因為每人都是一個利益個體,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大家團結,那就是共同的敵人。

比如說喬安。

喬安和allen剛走進辦公室,遠處草原上就傳來一聲殷切到都能聽出顫音的呼喊,「喲,allen來了啊!」韓銘磊繞過好幾個隔間,走到allen面前蹲下,推推框架眼鏡,雙手扶住他的肩膀,「allen今天好帥,lawrence哥哥帶你去找媽咪好不好?」

喬安冷笑,純正的tvb腔又來了。

剛開春,馮緲緲招進一個新人,正是蹲在地上的韓銘磊,英國留學回來,讀書的時候在某奢侈品牌總部實習過。肌肉緊繃,腰上繫著他打一個月工不吃不喝才買得起的腰帶,logo能砸碎小核桃的那種。戴黑框眼鏡,自我介紹結合了臺灣腔和倫敦腔,兩隻手自始至終各種握拳,揮舞,展望未來狀,讓大家叫他lawrence。喬安當時在影印檔案,背對著他聽介紹,沒忍住笑出來。想到當時英語課老師要大家給自己起英文名,齊飛第二天帶著家教起好的名字來,在英語課上大聲喊,「mynameislawrencejiang.」坐下故作淡定地和喬安補充說明,「我爸說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個貴族。」喬安笑噴,說你乾脆叫勞斯萊斯好了,聽起來更貴一籌。

馮緲緲分別找了韓銘磊和喬安談話,談話內容大概是,你們一定要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為公司做出貢獻。意思很明顯,最後只能留下一個。

喬安知道,馮緲緲也在想方設法逼她走。她不喜歡她,是很直接粗暴的討厭,像老鼠討厭貓似的討厭。那麼就更不能走了,從十二歲時,她就堅強固執得像一枚釘子,刺傷所有想拔走她的人。

韓銘磊請所有女同事喝過咖啡,有一次借喝咖啡的機會,單獨找到喬安。倒也是個開門見山的人。

「喬安,我知道你。」只剩下兩個人的茶水間,他先開口。

喬安客套地驚訝,「是嗎?我們見過?」

「沒見過,但我高中的時候聽過你的新聞,保送考試的事。」韓銘磊似笑非笑。

這句話一下讓喬安陷入尷尬境地,但她努力維持平靜,均勻攪拌咖啡。

韓銘磊說,「我是華振一中的,當時你的事傳遍全區,你知道我心裡是怎麼想的嗎?」

「不妨直說。」喬安回應。

「我覺得你受到的懲罰根本不夠。」喬安背脊一冷,他接著說,「你憑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博取保送的機會,會毀滅多少辛苦讀書學生的夢想。如果當時你的事不被發現,你們學校的保送名額也不可能流到我們學校,那麼,我也就沒有機會了。」

「感謝公正之神救了你。」她故作雲淡風輕,起身離開。

「我特別討厭你,和你共事我都覺得噁心。」韓銘磊在喬安身後說。喬安站住,不知該用何種表情面對他。「不過你放心,既然大家要一起工作一段時間,我會裝作對平常人一樣對你的。」

「謝謝。」喬安轉身,「我也特別討厭你,但不好意思,我不會裝。」

她說完走出門,表情變得緊繃嚴肅,但心裡卻比今天任何一個假笑的時候都放鬆。能說出這種日本熱血動漫臺詞的正義人物,是最好對付的。

3

隨著天氣變暖,我們歡天喜地脫下羽絨服換上長靴和風衣。喬安也變得更加忙碌,彷彿一夜之間回到高考前。每天我無所事事地看電視劇,刷微博,templerun2幾乎打到了可以代表國家隊出征奧運的水平。而喬安呢,不是在家對著電腦查資料,做ppt、excel,就是想方設法和陸遠揚周旋。我像是一個已經放棄高考準備出去賣麻辣燙的墮落女青年,卻不小心和衝刺北大的尖子生住進了同一個寢室。

齊飛幾次杵在門邊看喬安工作,都不無憐惜地回頭對我說,哎,得買點腦白金給她補補。我抱著電腦,戴著近視眼鏡,胡亂綁了個頭發,腦門上還帶著早上新出爐的粉刺,回頭呵呵應付一聲。齊飛搖頭,倪好,快把頭轉回去吧,我下樓是來賞心悅目的,不是來看恐怖片的。我心裡也挺難受的,可是自甘墮落這東西和奮發圖強一樣,一旦開始了,就很難剎住車。

我爸媽每次打電話來問,我就變身步步高復讀機。和魏冬怎麼樣?挺好的。工作怎麼樣?挺好的。人際關係怎麼樣?挺好的。我爸接著說,和大家搞好關係十分重要,這個社會最重要的就是人脈,我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說公司最重要的人就是後勤……我很理解我爸,他知道自己其他技能要麼過時了,要麼跟我專業也不對口,但是「搞好關係」這點是恆久不變的萬金油。令人心酸的是,就這麼一點我都做不好,光顧著搞,忽略了關係。

這樣混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畢竟我爸還沒告訴我家裡那個神秘金礦在哪兒,我身為都市時尚女性,求生本能在吃完最後一碗泡麵的凌晨兩點迸發出來。我跑到喬安房間,繞著她的桌子走了好幾圈,繞得我都暈圈兒了,她依舊能穩坐桌邊視而不見。最後只得拉下臉來,很不好意思地問,「喬安,你們公司最近招不招什麼文秘、助理之類的。」她諷刺地回答我,「我們公司最近招董事長。」我大概是防腐劑吃多了,腦子也不好使了,兩眼放光,「真的?」

她眼神凌厲地瞪我一眼,「我覺得董事長這個職務不太適合你,你要不去附近居委會看看有沒有適合你的工作,說不定還管吃住。記住,月底拿不出房租你要麼去傍個大款,要麼自行了斷。現在請消失,記得關門,謝謝。」

她說完又開始對著電腦忙碌,我默默退出她的房間,悄悄關上門。我站在門口握著拳頭對自己說,「嗯,倪好,今天你已經邁出第一步了,雖然結果不佳,但是連諸葛亮都說過‘自古風雲多變幻,不以成敗論英雄’,還是先找齊飛打兩局遊戲,明天接著努力吧。」

就這樣,我又穩步下滑了一天。

4

我縮在沙發裡炯炯有神地看美劇,穿著浮誇暗紅絲絨西裝的齊飛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打手機。「我說你別轉了,我眼暈。」我扶額。齊飛火急火燎,「喬安還不接電話,不會是被綁架了吧。」

「除了你以外沒人想綁架她。」我聳聳肩,「人家在忙事業,你當誰都和你一樣閒得蛋疼。」

齊飛不屑,「你也閒得蛋疼啊。」

「呵呵,我沒蛋。」唉,墮落到沒蛋這種便宜都要佔。

齊飛終於轉得自己也暈圈兒了,坐到我旁邊,「你說我是不是也得拿出一點積極工作的樣子,給喬安看看。」我假裝深思熟慮一番後,深沉道:「我覺得這個方法靠譜。」

「那我也去加個班好了。」齊飛緊了緊領帶。

「去哪兒加?」

「我的會所啊。」

我瞬間被雷劈了似的,靈光閃現,對啊,流動金礦江齊飛還有好幾個會所呢!我做出溫婉可人小媳婦狀,含情脈脈地看向他,他被我嚇得連連後退直到沙發邊緣,「你說,我去你會所上班怎麼樣?」

齊飛先看我臉,搖搖頭,又看我胸,搖搖頭,再看我腿,無奈嘆氣,「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