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們聽沒聽過一個傳說,說是如果一個人死了,卻沒人發現他的屍體,他的靈魂會一直遊蕩在人間,有身體沒心跳,有記憶沒血液,有感情沒呼吸。直到勤勞的人民警察在荒山野嶺挖出屍體,死人的靈魂才會煙消雲散。
我從各種扯犢子電影電視劇裡看過這個情節,每一刻我都在提心吊膽,比害怕遊魂更擔心死訊降臨。死了的人欺騙著活人,活著的人欺騙著自己。
我們因為恐懼所以常常逃避,編出了漂亮的謊話、精密的騙局,用來逃避我們不想承認的事實。可是,我們到底要摸著自己的胸口,面不改色地說出多少謊言,才能巧妙地度過一生呢?
1
魏冬拍拍我的臉,「寶貝快起床,要遲到了。」我其實醒了,但故意張張嘴,讓口水流出來,公然裝睡示威。我想,反正他扣了我獎金,照樣得幫我交房租,買零食,請我看電影吃爆米花,再說他捨不得扣我獎金,因為他知道我對那件駝色呢大衣多麼望眼欲穿,每次下班時路過櫥窗,鞋底就被焊在了地上。魏冬曾嘲笑我,「店裡好像沒舉辦‘看滿一千眼,大衣屬於你’的酬賓活動吧。」
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輕微的笑聲,氣息繞過鼻腔停在我的臉上,之後他站起來,數落著我,手裡卻沒停下,穿襯衫,打領帶,拉開窗簾。我的身體被照亮了大半,於是我翻了個身。五分鐘後,飄來咖啡摻雜著煎蛋的香氣。不過我是個內心堅強的人,抵制住了種種誘惑。
每個早上,我都會憑著自己小幹部家屬的身份,享受多睡十分鐘這項福利,多甜蜜的無恥。
魏冬穿著淺灰色西裝、白色襯衫,繫著我情人節送給他的深藍色領帶,站在門口對我說,娘子,快點起來吧,今天薛公公來查崗,夫君也保不住你啊。他說完,我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抽起枕頭狠狠砸向門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薛公公查崗啊!」
我睜開眼看清的第一個畫面,是枕頭落在穿著套裝正在看檔案的喬安身上。她抖抖手中的檔案,看著我,我沒反應過來,嘴邊還帶著哈喇子,看著她,十秒鐘後我再也沒臉對視下去了,用被子矇住腦袋遁形。她的確也當我隱身了,三分鐘後我聽到關門的聲音,但過了半個小時,我即將被淹死前,才把溼漉漉的被子從腦袋上扯下來。
在這半個小時裡,我反覆後悔,像是個撞破自己死亡秘密的倒霉遊魂。如果早起那麼十分鐘,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不會和魏冬分手,不會從公司辭職,那件駝色呢大衣也不會穿在新來的那個實習生身上。
就這樣,通過每天積攢起來的十分鐘,我終於和魏冬擁有了劉翔也跨不過去的時差。
2
這一年的春天,我變成一條被萬能膠粘在證券交易所看板上的綠線。像七八點鐘散完步的老太,平穩安寧地踱步下山,沒有絲毫反彈趨勢,不斷跌停跌停跌停卻始終無法摘牌。
整個春節假期我和魏冬互不聯絡,我每天看幾十次手機,連他群發的「萬事如意」都沒收到,但我依舊固執地認為我們還有轉機,只是需要一點空間。上班那天,我特意早起了倆鐘頭,洗澡敷面膜塗磨砂膏化妝弄頭髮,當我昂首挺胸地橫穿辦公室,一路上男同事眼睛裡射出獵豹的光芒,甚至耳邊已經響起「geegeegeegeebabybabybaby……」
他背對著我坐在椅子上,我看著他露出一半的腦袋,心想,他一定也很受傷,要不怎麼會染這麼個蠟黃的頭髮,而且想我想得人都變矮了呢。我臉上堆起自認為溫婉可人的笑容,走到他的桌邊,伸出手,想輕輕拍拍他腦袋,我們之前一直這樣調戲對方,他會回頭用京劇腔叫一聲「娘子——」,我相信他一定會的。就在我的手停留在他頭頂時,椅子「嗖」地轉過來。
椅子上坐著的是實習生喵喵。她眯著眼,假睫毛滑過我的指尖,手裡拿著扎紅色蝴蝶結的禮物,穿著那件我看了一千眼的駝色呢大衣,「魏冬歐巴,iwantyou!」
去你大爺啊。
我的嘚瑟指數瞬間跌到地下停車場。
對於扯實習生頭髮、摔魏冬電話、辭職我都不後悔。最後悔的是當時指甲削得不夠尖,否則小狐狸精一轉身,能直接毀她容。
3
開年後喬安忙著和馮緲緲鬥智鬥勇,對我的所有失戀症狀漠不關心。當然,她對除了錢以外的東西向來漠不關心。
但是對於我貿然辭職這件事還是由衷發出一聲嗤笑。我使勁拍著桌子,反問她,要是你,能整天看著潘金蓮和西門慶在你眼皮子底下偷雞摸狗嗎?
「當然不能,因為我不是武大郎,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但是,如果到了這個地步,必然要在那個早上堅持下去,哪怕多端十分鐘,等到魏冬來上班,說不定第一件事就是用你的遲到記錄來開你,然後你淨賺三個月工資。現在呢?」她坐在沙發上,一邊說,一邊卷下自己的絲襪。喬安的部門現在全都忙著三個月後的大秀,但是喬安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去國際小學接馮緲緲二年級的兒子,即便是面對一個八歲的小男生,喬安依舊用面對重要客戶的規格,高跟鞋套裝香水,缺一不可,兢兢業業。
「生活就是這麼淺薄殘忍,冬天你怕冷,所以穿著秋褲的你就會輸給那些穿絲襪的女孩;走路你怕累,所以穿運動鞋的你就會輸給那些踩高跟鞋的女孩;早上你賴床,所以每天多睡十分鐘的你就會輸給那些早起十分鐘的女孩。總之,倪好,現在是你寄人籬下了,兩個月內你必須找到工作和我平攤房租,否則……」
「咱們一起流落街頭?」我挑起眉毛,看著無情無義的喬安。
「否則,我看你流落街頭。」喬安用手揉了揉咯吱作響的脖子,拎起手袋和資料夾,繞過所有她從鞋櫃裡扔出來的我的鞋子,走回自己的房間。
一瞬間,我又被她打回高中時代的「剝蝦員」,變得特別卑微無力,想找機會殺了她。我不明白,為什麼男生眼都瞎,不喜歡無毒無公害的我,都喜歡刻薄愛算計的她。和我對打實況足球的齊飛回答如下:「沒為什麼,光看陽臺上晾著的罩杯,你就輸了。」
你看,深受打擊的我都忘了今天的故事應該從「恭喜發財」講起。
4
年三十,齊飛的眼神越過流鼻涕的我,停在喬安身上時,那種感覺,彷彿他整個人在一秒鐘內被裡裡外外拆分又重組起來。還沒等他開口,喬安已經優雅地走到他面前,左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右手捂住他的嘴巴,下巴墊在他的肩膀上,側臉在他耳邊說,「江齊飛,見到你真高興。」齊飛從極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狠狠抱住喬安,那樣子,就像一個因為丟失小熊所以無法長大的男孩,終於在二十四歲時再次見到了自己的小熊。
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聲把我龍年的最後一次幻想也炸得粉碎,我的偶像劇開場,也要變成她的久別重逢。
我看著他們,強裝著盡了最後一次地主之誼,「你們聊,我玩電腦去。」之後躲回房間裡,把齊飛給的賠償金數了大概幾十遍。這是我能想到彼時彼刻可以做的最開心的一件事了。
5
青黃不接的日子裡,我每天中午醒來,玩templerun2直到膀胱痠痛才會從床上滾下來。草草投幾份簡歷後就算用完了全天的正能量份額,之後上樓找齊飛。因為「雙失」後,在這棟公寓裡,只有他和我一樣在過著紐約時間。
在沒認識齊飛之前,我總是對那些報紙上形容二世祖的文字將信將疑,並心存幻想,世界上一定存在韓劇裡那種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痴情大款。齊飛的出現讓我徹底地認識到現實殘酷。他高中開始就在英國讀書,但英文水平僅停留在和洋妞一夜情時需要用到的,嗯嗯啊啊,good,comeon,nicegirl之類的。連約會詞彙都捉襟見肘。好在他老子看他從英國回來後一身喜氣洋洋的英倫打扮,便認定兒子已經學有所成,於是把自己的幾間會所交給他打理。
齊飛和喬安從六歲開始做同學,直到初二喬安人間蒸發。那時候喬安不叫喬安,她叫林恣甄,齊飛說的,他小學時最佩服的就是喬安,她竟然能寫出這麼複雜的名字。齊飛也不叫江齊飛的,他叫江麒飛,直到小學二年級他所有作業連同名字都是喬安幫他寫的,但一到考試,他的名字就變成江○飛。老師實在受不了,請來他爸,在辦公室被一頓暴打後,他的名字變成了江齊飛。開學後,他告訴喬安,自己改名了,喬安點點頭,「我喜歡你的新名字。」之後在作業本上寫下了「江齊飛」三個字。齊飛瞬間忘記被暴打的事,也喜歡上了他的新名字,之後用江齊飛這個名字幫喬安打過很多架,喜歡喬安很多年。
6
齊飛說,喬安當時在學校門口的汽水店和他告別,天氣特別熱。他剛和同學從網咖回來,準備翻牆回寄宿學校。喬安拿著玻璃瓶,叼著吸管從身後小聲說,「等一下。」
齊飛這才發現身後有人,一鬆手,從牆上掉下來。
喬安看著齊飛從地上爬起來,像每次看著他和別人打完架躺在地上大口呼吸一樣平靜,「我明天要轉學了。」
齊飛差點又摔倒,為什麼?!
父母離婚了,我要和媽媽走。
不用啊,我父母也離婚了,你讓你媽和我爸結婚,就不用走了。
喬安愣了兩秒,看著害怕她離開的齊飛連眼神里都帶著不敢挽留的小心翼翼,突然間心裡也有點酸。她大笑起來,「笨蛋。」再也沒有一個夏天有過那麼好的黃昏,她笑得雲彩都裂了一條小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