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以前不是活得挺好嗎?幹嗎現在和那些真正努力的女孩搶飯碗。」
喬安輕微仰著下巴,「我能坐在這,只能證明我比她們更努力,也比她們更豁得出去。」
6
陸先生沒和喬安說過,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她還姓林的時候,在他們家的大房子裡,經歷了他這輩子最卑微的一天。那時候陸先生和喬安現在這麼大,喬安還是背雙肩書包穿棉質襯衫的小女孩。他在院子裡看到喬安,她隨手翻著一本小說,陸先生記得她看的是簡·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
那天他的狀況危急,走進院子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本不應該留意這些細節,但是還是很難不被吸引。你能想象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孩,在自己家的院子裡端了本《傲慢與偏見》嗎?這得是多做作的一個畫面。我們不喜歡承認,但這是一個事實,往往越做作的越美麗,那是一種顯而易見的美麗。
那天他花了僅有的積蓄買了兩盒茶葉,要去喬安家懇求她爸爸原諒自己工作的疏忽。他以為這是最後一次看到喬安,很快,他出來自立門戶,然後就是喬安爸爸跑路,本來兩個人不過是投入茫茫人海的兩顆砂礫,沒想到他們是兩顆帶著磁性的石頭,隔著萬里空氣,還是能聞著相投的臭味吸引對方。
前兩年,陸先生的一個愛和小明星手拉手跳圓圈舞的客戶過生日,包了某個挺有名的夜總會一層樓開派對。他不喜歡應酬,幾乎是出於慣性,儘管已經磨鍊出了毒辣心腸可他還是願意顯示謙卑,他不願意放過每個機會,他領了一眾拍過幾只廣告的小模特去給客戶慶祝。模特送到後,他看客戶high起來了,在適當的時候隨口找個理由離開,讓客戶大可放心享受。他剛走出夜總會大門,看到喬安在車裡,坐在駕駛座裡撐著腦袋,聽著廣播,對著鏡子整理頭髮。雖然十年沒見,但他還是能一眼認出這個女孩,她就像是顆完整的星球,懸掛在浩渺宇宙的最中心,周圍的星辰圍繞她旋轉,可是她不在乎這些,不在乎星空太陽空氣水,她只在乎自己。
後來他看著別人把一個穿著dior西裝、白色襯衫上灑了一大片紅酒的男生扶出來,比身上紅酒更紅的是他意猶未盡的臉色。這樣的男孩陸先生見過太多,是人們最喜歡下手的突破口,因為他們看上去一言九鼎對人呼來喝去,其實是這個社會體系中最軟弱最容易攻破的,能用漂亮姑娘搞定的一群人,在陸先生眼裡,不知道單純到哪裡去。他們從小養尊處優,錦衣玉食,不知東西精貴,他們根本不懂欣賞,也不願意欣賞,只懂得消耗。消耗漂亮姑娘的青春,也消耗自己的青春,用最昂貴的紅酒澆到她們的身體上,泡在浴缸裡,一顆鑽石耳釘就這樣順著女孩的脖子滑下來,他們絕不會伸手去撈,他們忙著撫摸姑娘們的肌膚、頭髮、溼潤的眼睫毛,在她們耳邊輕輕說,明天再給你買一顆,更大的。那顆纏繞著女孩詭計的超a假鑽石就順著紅酒流進了下水道里,女孩心中雀躍起來。
喬安下車出來接上那個男孩,把他塞進副駕駛,熟練地幫他繫上安全帶,之後回到駕駛座,踩油門開走。既沒有接到寶貝的喜悅,也沒有對戀人失態的憎恨,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她只是一個代駕。
陸先生其實在很偶爾的時候想象過,林總跑路之後,那個看《傲慢與偏見》的女孩會怎麼樣,他沒想到她會改名換姓出現在自己面前,學著笑得親切,但是他一眼就看破了她完美笑容的僵硬,這太標準了,像是書寫工整的暑期作業,卻沒做對一道題。
陸先生面對喬安,好奇地想拿起遙控器快進,他實在想知道,混世的姑娘到底要怎麼洗白人生。
7
「那不打擾您了,我先走了。」喬安打斷了陸先生的雜亂思緒。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陸先生問她,「你其實可以找別人的。」
「直覺吧。」說完喬安客氣地點了點頭,示意告別,轉身離開。
她心裡想的是,這不是廢話嗎,現在就你是廣告界有頭有臉我又能摸得著的人物,不找你我找誰。喬安不會承認,她對陸先生有欣賞。
「把你們公關部關於大秀的詳盡策劃案給我一份。」陸先生在喬安身後說。
喬安故意繃緊的臉露出喜色,轉身跟陸先生說:「您也知道,沒簽合同之前是不可以外洩的。」
「想入夥的話,先拿出東西給我看。」
喬安看著陸先生,沒吭聲,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害怕我?」
「是,我害怕你。」
他為她突如其來的坦誠語塞兩秒,之後摸摸鼻子笑起來,「如果害怕就不要選擇和我合作,給你一條職場經驗,別和信不過的人合作。你自己選。」
「如果我把策劃案給您了,是不是簽約後我就是您的對接人,以後也得是。」喬安眼神堅定,「我需要這個機會。」
當女孩想要一件東西,總會精心佈局,選擇最圓滑溫婉的語言,繞八百個彎到達終點,喬安在陸先生面前沒有這樣,她用眼睛看著你,理直氣壯地說,我想要,你必須給我。
陸先生舉起報紙,繼續看起來,「在‘如果’成立的前提下,我們才能商量其他事。」
「好,給我點時間考慮,我會盡快答覆您。」喬安冷冷回應,「我也給您一條我的經驗,沒什麼人是信得過的,我只相信利益。我相信您就是能給我帶來利益的人,你是嗎?」
「你別問我,你不是相信直覺嗎。」陸先生抖抖報紙,沒抬頭。
說完喬安起身離開。
在喬安的生命中,有什麼能信得過?逃跑的父親?拋棄她的陳公子?即便是她用盡手段撈錢時斥責她沒有底線的模特男友,最後也背叛了她。
大學時候喬安拼命混圈子,去二手店裡租包和禮服,佯裝著和那些二世祖一樣。又因為她英語好,還精通義大利語和法語,用盡各種方法幫她們代購賺錢。她在國外交流的那一年裡,淘寶店已經升成皇冠,這就是喬安的第一桶金。她們以為這只不過是一個白富美的順手之舉,誰又知道她天天早上拿著三明治和課本站在奢侈品店門口排隊的樣子,凍得瑟瑟發抖,都不捨得離開隊伍去買杯咖啡。
8
講講關於喬安和陳公子的故事。
喬安大學時修了一個二專,十分成功。喬安就讀的大學裡,很多女孩修「二專」,而這個「二專」的名字叫「傍大款」。當時女生寢室樓下時不時會停來幾輛小跑,不知道的以為這是超跑俱樂部據點。女孩們常常結對出去轟趴,酒會,俱樂部。那次喬安和幾個朋友一塊出去玩,其中一個朋友認識酒肉圈裡挺有名的小開,大家叫他陳公子。喝完了之後陳公子說,這太吵都沒好好認識大家,不如我請客一起宵夜吧。鬼混過的男孩女孩都知道,酒後必夜宵,看清對方長什麼樣,大概就各就各位了。
去的是挺高檔的一個火鍋店,說裡面的牛肉薄得都能當宣紙寫毛筆字。吃飯過程中,大多女孩急於表現自己,說自己學的什麼什麼語,小開們起鬨說來一段啊,然後她們就嘰裡呱啦表演一段。喬安吃飯過程中一句話沒說,也不玩手機,就安靜地看,默默吃宣紙牛肉。
後來要結賬了,陳公子伸手招呼服務員,服務員拿來賬單,他也沒看,就開始摸褲子口袋。接著是摸上衣口袋,通過嘴形判斷他說了句粗口,當然只是一閃而過,除了靜觀其變的喬安誰都沒看出來。之後他揮揮手,服務員走到一邊去。這時喬安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服務員跟在後面拿著信用卡賬單到陳公子身邊,讓他簽單。陳公子有點茫然,看了看賬單,抬頭掃過一桌,目光停在喬安身上欲言又止。喬安沒看陳公子,正專心聽著旁邊別人講笑話。從店裡出來後姑娘們還不肯回去,喊著再去哪玩。陳公子誰也沒理,走到喬安面前跟她說,送你回去?喬安點點頭說好。
離開大部隊後,陳公子特別慚愧地感謝喬安,說自己錢包大概忘在剛才喝酒的地方了,本來想還好是這熟客能簽單,你竟然給結了,多不好意思。喬安說,那要不要回去找。陳公子連忙擺手,不用,也沒什麼重要東西,我欠你一次,你說怎麼還吧。喬安問他身上有多少錢。陳公子摸遍全身,就交停車費剩下的五十多。喬安指指身後的便利店,那你給我買個三色杯吧,剩下的你打車回家。陳公子說,我能找司機來接,還是買倆哈根達斯吧。喬安說,我喜歡三色杯。
後來陳公子買了五個三色杯,兩個人,一個拎著雙c一個戴著卡地亞坐在便利店的小長桌上吃冰激凌,從小學為了吃個零食多不容易開始聊起,聊到最後五十多塊全買冰激凌吃了,買到後來為了能跟喬安多聊一會,陳公子都開始數著硬幣買鹽水棒冰了。最後吃得兩個人說句話跟中了寒冰掌的大俠似的,滿嘴冒冷氣,終於錢花光了,也都吃不動了,喬安起身要走,陳公子追問,你明天上課嗎,我找你去還錢。喬安晃晃手裡的冰激凌盒,不用了,你還過了。說完擺擺手鑽進計程車裡,消失在清淡美好的初夏小夜晚裡。
果不其然,第二天陳公子的跑車就停在了喬安的寢室樓下,還塞了半車玫瑰花,宣告著喬安這學期「二專」以絕對優勢的績點勝出了。
很多女孩都會說,咳,不就這一套嗎?!誰不會似的。的確,像這種故事一天能編上兩斤,但是,你能明白那種放手一搏的感覺嗎,你能明白喬安花光一個月生活費後,還佯裝瀟灑鑽進計程車裡卻只敢讓車開到半程,之後踩著高跟鞋磨了一腳泡,夜路走回寢室時的心情嗎?這種女孩只有一條路可走,她只能贏,並且,會贏到最後。
9
喬安還沒走進辦公室就聽到韓銘磊大喊她的名字。
「我在這呢。」喬安走進辦公室,座位上的韓銘磊一愣,拿著ipad跟發現新大陸似的走到喬安面前,「喲!你才回來啊,miu姐找你一中午了。」
得,愛給別人起法號的馮緲緲也從韓銘磊這撈著一法號。
喬安白眼,「現在不還是午休時間嗎?」
韓銘磊誇張大笑,攤開雙手,故作不可思議,「whatyousay?!我們這行哪有午休時間?哈,也對,現在大秀在即,就你一個閒人。」
喬安不再多言,從韓銘磊身邊徑直走過。
他的那些小伎倆她都一清二楚。哪怕她出去接個電話,買包口香糖,韓銘磊也得像家裡著火似的吆喝她的名字,「喬安?!!天啊,又找不到人!我們在打仗哎!」其實根本屁事沒有,他就是想昭告天下,喬安不在座位上。她對這事特別無奈,雖然高中畢業那麼多年,但是討人厭的紀律委員總是無處不在。
馮緲緲和喬安面對面坐著,都帶著一臉假笑。
「還喜歡這份工作吧?」馮緲緲問。
「喜歡。」
「喜歡就好,女人工作,就得找自己喜歡的。我們又沒什麼養家的壓力,對吧。」呵呵,說得自己像是天生貴族,「沒讓你參加大秀的籌備工作,不會心有不甘吧?」
「我沒想那麼多,每個人做好分內事就很好了。」
「嗯,你挺聰明的。其實我覺得你比韓銘磊聰明,所以,我才希望他能有多些嘗試和機會找到自己的定位。」
「我也需要從他身上學很多東西。」比如拍馬屁什麼的啦。
「今晚策劃案要確定下來,需要人手,你留下一起加班吧。」馮緲緲微笑著。
「好的,經理。」喬安笑著點頭。喬安看她挺高興的,知道肯定是從神秘叔叔那裡得到了好處,所以要給她點甜頭。可是這種依靠,是最不可靠的。她需要建立自己的關係網路,全新的關係網路,在攀爬的路上摔下來才能有東西接著她,不至於死得太慘。
喬安輕輕關上馮緲緲辦公室的門,不自覺摸了摸口袋裡的唇膏錄音筆。她瞥了一眼會議室,舉著ipad的韓銘磊對喬安揚起下巴,歪了下嘴,特別浮誇地炫耀著。
喬安掩飾著瘋狂兔子似的心跳,平靜地推門,轉身走到樓梯間。打電話給陸遠揚,「你要的東西,三天內給你。」說完喬安掛掉電話。
陸遠揚倒是被這個來不及貧嘴就收線的電話搞得悵然若失。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不該高興。
的確,他對喬安有種矛盾的期待。他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到閆涵的堅硬,從她的髮梢感受到閆涵的柔軟。但是他卻不明白,自己到底希望喬安像閆涵還是讓一切只是巧合;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在喬安身上償還虧欠閆涵的,還是拿來閆涵帶走的。
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的陸遠揚只栽給過閆涵,所以他也害怕,這是一個讓他吃了整整兩年百憂解和安定的女孩。
10
雖然在資產階級江少爺的幫助下,我這個徹頭徹尾的無產階級在ex男友面前耀武揚威了一把,但是我依舊無法逃避自己是個無產階級的現實。遇到魏冬的第二天,一起床,我就刪除了手機上的templerun2,正視自己無業遊民的事實。
我認真地更新了大學畢業就寫好的那份簡歷,事無鉅細,連寢室獲得年度衛生標兵這件事也寫了進去,試著投了幾家靠譜的公司,也兢兢業業和喬安借了兩件套裝一個包擠著高峰期的地鐵排一上午的隊去面了幾場試,甚至混跡在啃著包子的應屆大學生中間吃著全家壽司靜觀其變。
以上所有努力,給我的最大斬獲是,看盡人間百態。現在有錢人真是多啊,還真有人花二十萬去買個月薪三千的職務,還不一定買不買得到。我心想,我靠,要是老孃有二十萬,我才不工作呢,哪怕拿去買點理財產品炒炒金條什麼的。我剛有這種想法時,金價就跌得很多土豪血本無歸。唉,看來我這個人克人民幣。
我過了兩禮拜對著鏡子喊加油,獲得日劇女一號一樣的生活後,我又縮在牆角默默下載了templerun2。我自暴自棄,連著電腦和齊飛打遊戲,他說,你一直有郵件提示,倒是去看看啊!我很窘迫,說不看不看,全是公司發給我謝謝我然後不錄用我的。
「你不看這個提示一直會跳出來啊!」
「跳出關掉不就行了!」
「我靠,你有點團隊榮譽感行不行啊!這個框一直阻礙我的視野,狙都狙不準,你對得起我們其他那三個未謀面的隊友麼?!」
我無奈點開郵件,齊飛興致勃勃地看著我的郵箱。
竟然是魏冬。
我正要關郵箱。齊飛一把搶過我的滑鼠,點開郵件。
郵件很短:看到你能找到這麼好的男朋友,我也很開心,都說真心愛過的人是不可能再做回朋友的,各自保重。祝你幸福。魏冬。
齊飛看完兩眼放光,驚喜大笑:「他說的那個很好的男朋友是我嗎?哈哈哈,我果然是身上帶著耀眼光芒的社會指導層啊!」
我的心又被捏了一把,媽的,連訣別書還抄了句「不轉會死」系列的網路名言,讓這段狗血結尾的戀情更廉價了一些。
齊飛還在興致勃勃地翻我郵箱,突然用胳膊肘碰碰我,「喂,倪好,你好像被錄用了啊。」
「別煩我了,沒看人家正難受著嗎!」我不理齊飛。
「真的!好像是一本叫《luv》的雜誌,好土鱉的名字啊。」
我目光移回螢幕,一封《luv》雜誌發來的郵件,被我當做廣告郵件忽略掉了。點開內容才恍然大悟。
解釋這份工作前,我要再鄭重宣佈一項我的隱藏特長——寫作文。是的,我從小不能歌不善舞,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特長就是寫作文,其次就是剝蝦了。我的高中時代,最值得一提的一段戀愛,就是因為寫作文而來的。當時的題目是《我的母親》,我寫我媽做飯做得特別好,為了湊字數,我把每道菜都寫了幾百個字,仔仔細細描述了色香味,這個作文獲了一個什麼獎,被貼在學校的佈告欄裡展出,學校裡的「大哥」在文章展出的時候仔細拜讀了一遍,讀完就翻牆出去吃烤串了。他後來跟我說,這文章寫得太好了,看著都覺得自己平時太不尊重食物了。他吃完烤串回來,就分派小弟挨個班打聽這篇作文是誰寫的,於是把我揪了出來。「大哥」從和我談戀愛那天起就盼著去我家吃頓飯,看看我媽牛x的廚藝,而我們感情的終止就是他大搖大擺敲開我家門,覥著臉蹭飯那天。
不是因為我爸媽禁止我早戀,而是他發現我媽是一成天抱著電腦為事業奔波的職業女性,別說做出我作文裡那種滿漢全席了,連鹹肉泡飯都懶得做。他來的那天我家吃炸醬麵,炸醬是一次性做好的,齁鹹,為的就是能放,做一次吃半個月。我送他到街口,他走前,我走後,從他的背影我已感到淡淡的憂傷。在路燈下他一個如同發哥般率性地轉身,和我分手了。他說雖然挺愛我的,但是不能接受別人欺騙他的感情。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跨上摩托車絕塵而去。
後來大哥沒考大學,當兵去了,一直留在部隊。工作後他還打過一個電話給我,當時熱播《舌尖上的中國》,他們一個連都在看,他跟我說,當大家對著電視流口水時,他特自豪地說,這文案一定是我初戀寫給我的,他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問問到底是不是我寫的。
我其實特別想認下這個功勞,但是怕再欺騙他的感情,直接被他一槍打死。
總之,這個故事就是想證明,我駕馭文字的能力至少是受到了「大哥圈」的認可,騙人這方面尤為突出。大學時經常寫點酸酸甜甜青春好滋味的文章給雜誌賺稿費,後來也給資訊類報紙寫過專欄,工作後老是趁著上班開小差在論壇編寫婆婆媽媽的故事或者兩性色情小短篇,也不為了別的,就是看大家回覆讓我趕緊更新,特別有成就感,覺得自己到了一個和格子間截然不同的世界,並且在那個世界混得還挺好。就是因為這點履歷,我被一本女性時尚雜誌的編輯看中了,他們希望我給雜誌新開的專欄寫稿,這個專欄和大家常見的讀者來信,或者寫那種特狗血的情感糾葛專欄差不多,名叫《心碎俱樂部》,也就是每月我需要跟蹤採訪一個失戀的人一週,講她為什麼失戀啊,失戀後幹嗎啊,怎麼走出心碎啊,等等等等。
讓一個被失戀重擊的人去做這種欄目,真是諷刺。
我看著郵件,情不自禁感慨命運弄人,說了句,「我去!」
齊飛不屑地看著我,「你可不得去啊,就你要什麼沒什麼的,這樣的有地兒要你就不錯了,別打遊戲了,叫喬安一起出去吃個夜宵慶祝慶祝。」
於是,在齊飛喋喋不休的嘲諷中,我有了一份有些古怪的新工作。
我興致勃勃地告訴喬安後,她從電腦螢幕後把腦袋探出來,冷冷說了句,恭喜。再次把目光聚焦回了電腦上。江齊飛搖著香檳,擠開我興致勃勃跑到喬安旁邊,「喬安,倪好找到工作,咱們倆開香檳慶祝一下!」
我正心想著,老子找到工作,你們兩個慶祝算什麼啊。喬安那邊已面無表情地拒絕齊飛,「江齊飛,如果你敢在我電腦旁邊開啟香檳我就殺了你。」
喬安終於對著突然定格住的齊飛露出微笑,「還有,這點小事不值得開moet,留著吧,過兩天再開。」
我特別不滿意地靠在門邊,對著一桌之隔的上流社會俊男美女,酸溜溜地說:「那我配不配下樓吃個烤串喝口扎啤啊?」說完轉身,留了個颯爽背影給他們,像當年愛我的大哥。
11
第二天我戰戰兢兢拎著檔案包,儘量把自己折騰得很像作家,戴了黑框眼鏡,穿格子呢蘿蔔褲和白色襯衫,外面裹了一件奶咖色棒針毛衣,美國小清新片裡的女作家都長這樣,最後還老能和休·格蘭特那樣的帥哥走在一起。可一進公司大樓我腿就軟了,整個公司的姑娘仗著大樓暖氣充足,全都穿著絲襪套裝,要麼就是讓身材凹凸有致的長款毛衣,帶著blingbling的毛衣鏈。我就像誤入大觀園的劉姥姥,穿梭在微笑迷人的名模中。
到了我報到的樓層,甩著一對大胸的前臺姑娘熱情地從臺子後跑出來,「hello,我叫fiona,您是今天來面試的專欄寫手嗎?」
我被她的熱情洋溢嚇了一跳,使勁點頭。
「跟我來吧。」fiona帶我向著辦公室裡面走。
這時我想到了我爸關於「搞好關係」的這一則諄諄教誨,主動和fiona搭腔,「你是去年畢業的吧。」
「我還沒畢業呢,現在在實習!我看著有那麼老嗎?」
我虎軀一震,顫抖著問:「你,你几几年的?」
「九二年,你呢,姐姐?」回答我時她還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
我嘴角抽搐,故意看向別處,佯裝自己沒聽見她的問題。她倒是也很上道,沒再追問。
我以前特別討厭那些個道貌岸然的大人,對著我揮斥方遒,說,「你不過是仗著年輕可愛。」我覺得他們十分庸俗,在時光中淪陷的是他們,我不會這樣,我拍著胸脯站在毛主席塑像下發誓到了一百歲仍然橫行霸道地可愛著。
直到今天,我跟fiona走向辦公室的盡頭,看著她腦袋上晃來晃去的馬尾,和不好好穿高跟鞋屁顛兒屁顛兒走路的樣子,竟然突然有點理解魏冬和實習生的姦情了。
你的青春就像擺放在貨架上的罐頭,新增再多的防腐劑也難逃下架的命運,超市老闆根本不給你反應的時間。一夜之間,你依舊穿著二十歲時的衣服,留著二十歲時的劉海,還是像二十歲那年一無所有,但你再也說不出「我到了一百歲還可愛」這句話。
明白這種絕望嗎?就好比六歲那年的夢裡,月野兔抽著雪茄對你說,別做夢了,我們都是演員,夜禮服假面是gay。你靠著牆壁安慰自己,沒事沒事,我還有柯南,接著,月野兔吐出菸圈再補一刀,他基友是隔壁劇組的工藤新一。
我正到處亂看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推開辦公室門,門不偏不倚地呼到我臉上,而後看也沒看門後的我一眼,對著fiona喊,「fiona,上午收到我的快遞了嗎?」
fiona像個受驚的小兔子,三兩下蹦回來,「陸總,沒有啊。一會兒我再去前臺幫您看看。」
「別一會兒了,現在就去。」說完他閃電般關門,方才看到被撞扁的我,「剛才沒撞到你吧?」
我搖頭。
「那還愣在這幹嗎?」他說完把門關上。
當時我恍如隔世,感覺看到了長了蛋蛋的喬安。
fiona緊張地撫摸著自己的「事業線」,「看來陸總今天心情不好。」
「是啊,好凶啊。」
「唉,我們陸總人就這樣,但是誰都尊敬他,他在廣告業裡可是大拿。你聽說過他的事蹟嗎?他還上過雜誌封面呢。」
什麼雜誌,故事會啊?雖然心裡這麼想,我還是配合地睜大雙眼,「這麼有名啊?」
「是啊,除了老闆,這裡屬他最大。」fiona神秘地介紹著,「你沒聽說過‘廣告界金手指’陸遠揚嗎?」
我腦海中震驚得閃過無數畫面,在閃畫片兒時,我又誠惶誠恐地看向他的辦公室,透過玻璃牆,我看到坐在黑色沙發上的女孩。紅色嘴唇,v領低胸的銀灰色套裝,我甚至感覺自己聞到了那股濃郁的香水味,早上出門前,還瀰漫在家中的客廳裡。
果然是喬安,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麼緊張。或許站在她面前端詳檔案的陸遠揚絲毫沒有察覺,但是我清楚,就算隔著這層玻璃牆我也清楚。她看似輕鬆自如地用手指摸著沙發,漫不經心地看向一邊。這說明她開始分心了,她表達緊張的方式就是分心,輕輕地撫摸手邊能摸到的任何東西,就像在河裡的人,力圖去尋找一根稻草。
在大多數人心中,當我們面臨傷害,就彷彿拳擊場上受到了致命的一擊。而當你倒地的時候,通過充血的眼睛,使勁搜尋對方的位置,準備搏命還擊。可是,親愛的女王,當你正站在拳擊場上,準備搏鬥時,你又怎麼能讓自己分心呢,你尚未看清對手。你怎麼會像搏擊老手陸遠揚那樣知己知彼。其實,搏擊裡的防守,才是真正的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