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言少敘。
林錦樓出去躲了半日,打發吉祥回來打聽,回來報說韋家的人走了,方才回來。回房裡公務也不瞧,信箋也不看,屬下和門客也一概不見,直歪在大炕上,眉頭微皺,若有所思。香蘭將遞進來的信箋、文書等分門別類擺放於大條案上,又提筆幫他寫了幾封書帖。丫鬟們瞧林錦樓臉色不善,不由個個屏息靜氣,走路都輕手輕腳。靈素進來給林錦樓換了一盞茶,腳下小碎步一溜煙兒便出去了,片刻不敢多呆。
香蘭不由放下筆,瞅瞅林錦樓,把方才寫好的吹乾墨跡,拿過去道:「寫好了,大爺看看。」見林錦樓心不在焉的,不由問道:「有心事?」
林錦樓「嗯」一聲,把香蘭的手捏住了,紙放到一旁,也不看,含笑道:「這是關心我呢?」
香蘭一怔,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
林錦樓上下把她打量一遭,說:「天兒暖和了,你也該做衣裳了。今兒把裁縫找來,兩三天不知道做得出來一套不。」
香蘭道:「好好的做衣裳幹什麼?穿都穿不完。」香蘭的春衫多在金陵,來京城時也帶了一些,又新做了兩套,另有秦氏賞的,林林總總也有一箱了。
「那些不行,你不知道,老頭兒就見不得鮮亮美人,恨不得十八九歲大姑娘個個穿得跟烏鴉似的,套個麻袋樣的袍子,覺著這樣打扮才素淡莊重,嘖,真不知道是什麼怪癖。」
香蘭不禁問道:「老頭兒?」
林錦樓道:「唔,就是我爹。」
香蘭抿嘴笑笑,許多文人世家都以穿素淡為榮,小姐們做多少綾羅綢緞衣裳也不穿,全壓箱底,平日示人的皆是靛藍衣裙,以表家風拙樸,沿襲孔孟之教。林錦樓卻素喜女子穿得嬌美,胭脂杏黃,蔥綠桃紅,窄裉襖,細紗裙兒,滿目都是繽紛嬌媚。
林錦樓拉著香蘭坐到他身邊,雙眼看著她的臉,似笑非笑道:「不過你生得俊,穿什麼都俏。頭一回見你,你在湖邊唱小曲兒來著,穿箇舊衣裳,一團小臉兒也襯得粉撲撲的,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妞兒。我就琢磨,這是哪房的丫頭,怎麼原來沒瞧見過呢?」說著低下頭在香蘭臉上親一口,「當時我就想好了,不管是哪兒的,我都得弄身邊兒來。」
香蘭抬起頭,林錦樓胳膊圈住她,他滿頭烏髮以金鑲翠青雲簪束起,原本銳利如電的眼卻極柔和,臉上笑得慵懶,正是英姿勃發又翩翩放曠的公子哥兒模樣。香蘭有些恍惚,她根本未曾想到這些年起起伏伏,竟走到這一步,也從未想過,她竟然和林錦樓在一處,讓他摟在懷裡,親親閒話:「其實,我頭一天進林府的時候就見過大爺,當時大爺給所有的丫頭都改了名兒,到我這裡便有事走了。」她卻不知當時因林錦樓這一走,隨手在她名上畫了個圈兒,卻引得趙月嬋生妒,將她置於惡境。
「咦?還有這種事?造化弄人了罷,要是那天早瞧見你,早就把你弄身邊兒了,還用七扭八拐的添了這些糟心事兒。」他微微笑著看著香蘭,她一雙眼好似青玉,又好像兩汪深潭,他望進去便再出不來,好像要溺死其間,他便笑不出來了,只低下頭輕輕在香蘭唇上親一下,片刻又親一下,喃喃道:「咱們倆以後就長長久久在一起,一定長長久久的。」他說話極小聲,語氣裡卻含著哀求和討好。他真的有些怕,香蘭雖柔弱,內心卻極堅韌,如同一根柳條,不斷被壓彎壓彎,卻始終不折。不似旁的女人全然要依附他才能過活,即便在最不堪的處境,這女人也寧肯挺直了腰自己受著,不求他一句,他怕她有一日真要不聲不響的離開了。他從小到大皆是發號施令,頤指氣使,呼風喚雨,見慣各色胭脂,多是逢場作戲的憐香惜玉,挖心掏肺說的甜言蜜語都是對懷裡這女人講的,卻不知道她到底信不信,是不是珍重?
香蘭先是怔住,心又一下變得又軟又酸,還有些說不明的滋味和情愫,她不願也不敢讓自己深想,可心卻好像在大海里沉沉浮浮的。
她睜大眼睛看著林錦樓,他把額頭抵在她的頭上,蹙著眉頭,彷彿萬般傷心卻又極滿足的模樣,她眼裡便好像要有水光湧上來。香蘭動了動,一聲不吭的靜靜伏在林錦樓胸膛上,遲疑了半晌,胳膊抬起又放下,又過了半晌,方又抬起來,將他的腰環住了。
林錦樓渾身一顫,然後就軟了,好久好久,才親著香蘭的頭髮說:「這兩日跟我去見見我爹,他還沒瞧過你……你這樣的,他一定瞧著歡喜。」
卻說香蘭並未讓林錦樓叫裁縫來,只說兩三天做不出一套好衣裳。林錦樓便命丫鬟開箱,將香蘭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看,親自挑了一件秋香色的褂子,另一條黛色的裙兒。下午便出去,往林老太太那裡坐了一回,又往秦氏那裡坐了半日,方才回來。晚上輾轉反側的沒睡踏實,第二日一早,便趕著讓香蘭梳洗換衣裳。
小鵑給香蘭梳了頭,要從僕婦送來一盤子新剪的鮮花裡挑一朵木蘭給香蘭簪發上,林錦樓也不讓戴,只說:「別,就得捯飭成老封君的模樣,我爹就好這口兒,太嬌麗的瞧不慣。」只讓挑了兩件素淨的釵環戴了,旁的一概首飾脂粉全無,帶著她去見林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