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辦的會議上,辦公室主任送上一份檔案給楊帆:「針對心胸外科莊恕大夫實施超低溫療法的調查,院內的事故調查專家委員會,已經給出處理建議了,院長您看一下吧。」
楊帆抬抬眉毛,說了句:「哦,這麼快。」他接過來翻看著,見最後一頁處理建議一欄明白寫著——「終止合同,提前解聘」。
辦公室主任看看旁邊的幾位同事,掂量著說道:「最近幾天陸晨曦大夫的母親,已經由深度昏迷轉為淺度昏迷,各項指標都在好轉。陸大夫作為家屬也向我提出過她對這次調查的個人意見,院長,您看……」
楊帆沒有抬頭,一邊看一邊說:「莊恕大夫作為外聘專家來我院工作,是我促成的。他確實在手術水平和團隊管理方面,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先進的經驗和做法,帶教水平也很高,但是……外國專家嘛,南橘北枳,並不一定適合國內的土壤。再加上他這個人個性比較張揚,不太服從管理,我是擔心他這樣下去,會再給我們院帶來什麼麻煩啊。」
辦公室主任有點猶豫:「可是,他來我院工作幾個月就……怕是在學界傳出去,不太好聽吧?」
「人是我請來的,現在出了問題,我會向主管領導解釋。同志們,要引以為戒啊。」楊帆抬頭道。
眾人從這句話領會了院長的意思,紛紛點頭稱是。
然後楊帆提起筆,在「處理建議」旁邊的「醫院領導意見」一欄簽下了兩個字——「同意」。
陳紹聰的婚禮一看就是父母眼中的理想婚禮——在五星級酒店舉行,花團錦簇中各種喜慶熱鬧的環節一個不少。陳紹聰和楊羽平時都太忙,也沒時間想這事,索性都交給父母,把陳紹聰的爸媽高興得不行,索性大手筆地隆重慶賀了一場,也讓大家終於看出了陳紹聰這富二代真不是假的,可實在。楊羽也不愧是仁合急診訓練出來的好姑娘,還懷著孕呢,精力、體力一等一的好,大大利落地不管婚禮流程多麼繁冗,依然容光煥發、精神奕奕,看得大家十分崇拜。
陳紹聰和楊羽在醫院人緣好,他們結婚仁合醫院幾乎是來了一半。大家簇擁著在婚禮現場一通狂拍,先是正正經經的把楊帆和傅博文圍在中間拍集體照,然後就開始各種搞怪。莊恕一開始還繃著,時時處處一本正經,後來被陸晨曦在他臉上捏了一把之後就像開啟了封印似的畫風突變,陳紹聰反而被驚得一直贈送給他嫌棄臉……
婚禮儀式結束後,大家舉著酒杯,喝著陳紹聰的父親豪氣大發不限量的頂級香檳,開始扎堆聊天。
薛巒也特地從美國飛回來參加婚禮。他一到,向陳紹聰祝福過,遞上紅包、禮物之後,就向著手牽手的陸晨曦和莊恕走過來。
莊恕略覺尷尬,正想著該說些什麼,陸晨曦卻神采飛揚地牽起莊恕的手,對薛巒得意地顯擺道:「我走在你前面了嘿嘿!」
薛巒挑眉:「牽手不算,結婚才是撞終點線。」
「有娃才算!」陳紹聰在旁邊喊。
薛巒笑著,望著莊恕和陸晨曦,由衷地說:「祝你們幸福。」
楚珺穿得美美的,她本就相貌清麗,打扮一下更是驚豔,但坐在角落哭得眼淚嘩嘩的,雖是淡妝也都花了。楊羽坐在她身邊安慰著:「別哭了別哭了,妹妹啊,今兒個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哭成這樣合適嗎……我們家陳紹聰沒這麼大魅力吧?」
楚珺邊哭邊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參加婚禮,我都想哭……」
楊羽抬頭,衝不遠處的楊子軒喊道:「你!過來!」
楊子軒挺愉快地走過來笑道:「你甭理她,她參加我同學婚禮哭得比這厲害,她說她太感動了,她都不認識人家……我們倆最後都是被轟走的,紅包都還給我了。」
楊羽看看他,又看看楚珺,表示投降:「行,那你接著哭,我給你再拿點紙巾去。」然後邊走邊自語,「心胸外奇葩真多。」
楊帆看到傅博文獨自舉杯喝著酒,走過來低聲勸道:「行啦,不是都戒了嗎。」
傅博文感慨地說:「他們倆婚禮,我心裡高興,喝兩杯無妨。忙了一輩子,無兒無女,現在擔子忽然卸下來了……真寂寞啊。」
「怎麼著?給你介紹個老伴兒?」楊帆調侃地說。
傅博文趕緊搖手:「別別別,我還是清靜清靜吧。」
楊帆也笑了:「我還羨慕你這種清靜呢,醫院裡一堆事兒,兒子還不省心。」
「小軒很好了,哪兒讓你操過心啊,學業有成,這不,」他示意楊帆看向不遠處正在給楚珺擦淚的楊子軒,笑道,「接下來的事兒我看你也不用管了。」
楊帆皺眉嘆息:「唉,跟你說不清楚。」
楊子軒站起身發覺傅博文在看他們,笑著向他們舉杯,楊帆和傅博文也舉起杯。
傅博文奇道:「楚珺這是哭什麼呢?」
陳紹聰被父母拉著應酬,跟各位叔叔伯伯打招呼、寒暄聊天。他哪裡受得了這個,一會兒就溜了,跑來拉著陸晨曦問:「我和楊羽成了,你倆什麼時候辦啊?」
陸晨曦有點黯然:「遙遙無期。」
「老莊就是解聘回美國,又不是不回來,他不回來你也可以去嘛。」陳紹聰不以為意。
「這都是小事,他媽媽的案子還沒有澄清,我們倆的關係……總是……有個不能碰的地方,特別難受。」陸晨曦低聲道。陳紹聰也知道這事,想了想道:「不至於吧?叔叔阿姨不是說不計較嗎?」
陸晨曦嘆口氣:「他心裡一直有負擔。在官方的結論上,他母親是我父親死亡的責任人。即使我們兩家人都不相信這是事實,但是,這件事在這裡,對於以後的共同生活……總覺得是個陰影,有點害怕。」
陳紹聰斜著眼看她:「喲,陸晨曦啥時候變這麼慫了?」
陸晨曦認真地回答:「要是我自個兒的事兒,那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兩個人的事情,不可能不多想,不緊張,不害怕。」
陸晨曦被陳紹聰拉著嘀嘀咕咕,薛巒和莊恕遠遠地看著她。
薛巒微笑:「當時我和她學一個方向,在心胸外科的基本功大比武,我的操作又總比她精緻,比她扣分少,她就一直不服氣,一有機會就找我比試,幾乎每次都是我贏。」
莊恕問:「那為什麼又放棄了?因為賺得少,買不起房嗎?」
薛巒坦白地說:「我治得了病,但受不了很多現實問題,包括連臺三十小時還要應付病人和家屬的指責、不信任,應付領導的各種管束、沒完沒了的專業考試……這些委屈,我想你也能理解。當然,也包括賺得少,沒法給心愛的女人生活上的保障。」
「照你這麼說,現在在仁合留下來的,都是英雄。」莊恕感慨。
「是啊,至少我認為是這樣。不過我也時常在想,如果我當年沒有去先鋒公司,現在會不會……也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大夫。」薛巒言語間似有遺憾。
莊恕很肯定地說:「你也許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大夫,但你不會比她更好的。你承受不起的,她能承受。」
薛巒皺了皺眉,而後,坦然點頭:「是的。」
忽然,喧鬧中,大家有些詫異地看到,修敏齊微笑著走來。陳紹聰和楊羽,傅博文和楊帆趕忙迎上去。陳紹聰有點吃驚:「修院長……沒想到您來了……真是不敢當,不敢當。」
修敏齊拱手把紅包遞過來:「恭喜恭喜啊。小陳、小楊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陳紹聰趕緊笑道:「同喜同喜……楊羽,趕快,喜煙、喜糖、喜酒……修院長您裡面坐裡面坐!」
修敏齊示意他們不用忙,笑著說:「你們小兩口去招待其他人吧,我找這兩位院長有點事。」陳紹聰和楊羽笑著把修敏齊和楊帆、傅博文讓到一處安靜的地方。
等他們走後,陳紹聰立刻換了表情,擦了一把汗。
楊羽也很驚詫:「你挺有本事啊,修院長都能請來。」
陳紹聰愕然:「我沒請他啊,我覺得他肯定不會來,連請柬都沒給他送。」
兩人都覺得莫名其妙。
不遠處,陸晨曦走到正在跟同事談笑的莊恕身邊。同事們見陸晨曦過來有話要說的樣子,也都識趣地走開了。
陸晨曦猶豫著低聲問莊恕:「要不……咱們走吧?」
「為什麼?」
「我知道,他來了你心裡肯定不舒服,我去跟陳紹聰打個招呼,咱們先走。」陸晨曦說的自然是修敏齊。
莊恕搖搖頭:「後天我就離開醫院了,跟大家相聚的時間也不多,我不想因為他掃了大家的興。」他說著扭頭看向遠處草坪上坐著的那三人。剛好面對他們的傅博文、楊帆也抬頭看過來,背對他們的修敏齊只是略略地回了一下頭。
莊恕收回目光,繼續喝酒,示意陸晨曦:「沒事,好好玩。」
陸晨曦的目光始終有點擔憂。
修敏齊並沒有待很久,遠處三人的座位上只剩下傅博文和楊帆。然後,莊恕被請了過去,卻見他們兩人面色相當尷尬,都在思忖著,都沒有先開口。
莊恕坐在兩人面前,三人都尷尬地沉默著。
莊恕看了看他們道:「如果兩位院長都沒什麼可說的,我就先走了。」
楊帆連忙道:「哎別別別,坐坐坐。」
莊恕重又坐下,看著兩人說道:「陸晨曦還在等我,有什麼話就說吧。」
楊帆尷尬地示意傅博文:「傅院長,您說說?您是修老的大弟子,這話您說合適一些。」
傅博文看看莊恕,苦笑:「我確實是修老師的弟子。但是,求莊大夫幫忙這件事,偏偏是我,最沒資格說。」說罷,他索性低下了頭。
楊帆看看他,長嘆了一聲,為難地開口道:「莊大夫啊,這事兒是這樣的。修老的女兒多年先天性心臟病,肺動脈高壓。已經到了終末階段,心肺聯合移植是唯一可能的治療手段了。」楊帆說到這兒,回頭看了一眼傅博文,「本來這個手術,應該是傅院長做的。」
傅博文睜開了眼睛,微微點頭:「對,修老曾經寄希望於我,但是我現在這個情況……已經完成不了這麼高難度的手術了。修老也曾想過要出國治療,但是家裡的條件確實負擔不起。所以,我建議修老請莊大夫為彤彤手術。這個手術的情況,跟兩年前你直播完成的那臺基本相同,患者的情況,也十分接近,你是有成功經驗的。這是彤彤唯一的希望了。」
莊恕盯住傅博文問:「你說,你建議修敏齊求助於我?」
傅博文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為難地道:「但是,他卻委託我和楊帆出面。」
楊帆無奈地接上說道:「所以,修老今天來,就是讓我和傅院長跟你說這件事……」
莊恕略覺荒謬地衝著傅博文到:「為了自己的女兒,他都不肯自己來面對我。他為什麼不能來面對我,他自己……」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冷淡地說,「況且,到明天下班之前,我的聘期就結束了,不會這麼巧,已經有人提供供體了吧?」
楊帆瞧了瞧傅博文,又看看莊恕道:「第一醫院有一位肝衰竭的年輕患者,已經經歷過兩次移植,三次手術。凌院長主持的會診,認為不可能再次進行移植手術了。據說他昨天夜裡再次發生大出血,凌晨時候,家屬已經放棄治療。他是一位器官捐獻者,恐怕就在這一兩天之內……我們就會有供體。」
莊恕平靜地聽完,點點頭,望著傅博文,神色帶著譏嘲道:「真巧。這個世界也真小。冥冥之中,彷彿一切都有天意一般。」
傅博文微微嘆了口氣:「我向修老提出這個建議,也是希望他能為了彤彤……」他說著再度搖了搖頭,「但他還是拒絕了。原本,我不該再替他求你。但是我想,除了修敏齊女兒這個身份,彤彤她還是個需要移植的患者。」
莊恕眼神陰鬱:「好。作為莊恕醫生,我的回答是,這個手術的難度過高,綜合我的能力還有各方面配合的條件,我需要慎重考慮,現在給不了肯定的答覆。明天我會去上班的,看看患者的各項具體情況再說。但是,我已經被仁和解聘,明天之後,在中國、在仁合,我不再是莊醫生,而只是一個被仁合冤枉至死的護士的兒子。」說完,他起身漠然離開。
當夜。
傅博文信步走進了仁合,來到修敏齊女兒彤彤的病房,見彤彤躺在病床上,接著呼吸機,修敏齊默默坐在女兒床邊。
修敏齊看了眼傅博文,主動開口道:「我已經聯絡北京的許教授了,他在國外講學,大後天就可以回來。如果在他回來以後能儘快得到供體,就是彤彤的福氣了。」
傅博文搖頭道:「許教授的水平我瞭解,跟莊恕是有差距的。更何況,錯過第一醫院這個機會,下一個供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彤彤……撐不了太久了。」
修敏齊望著彤彤道:「盡人事,聽天命。」
傅博文卻尖銳地問:「你真的盡了人事嗎?」
修敏齊有點激動地站起來道:「都到現在了,你還要提這件事嗎?」
傅博文望著他,誠懇地說:「全美排前的心肺移植專家,就在這裡。如果你親自出面去和莊恕談,向他坦白真相,即使他的聘期結束了,他也一定會留下來完成彤彤的手術,我相信他能做到。」
修敏齊斷然搖頭:「這是兩碼事!」
傅博文有些控制不住地提高聲音說道:「修老師!我知道人多多少少放不下虛名,不願意認錯,尤其是為了掩蓋之前的錯誤而犯下的更多錯誤。可這到哪一天才是頭呢?這件事情也該有一個結果了。現在你的女兒就躺在這裡,你告訴我,你能不能拿你的虛名去換她的生命?!」
修敏齊雙手顫抖,說不出話來。
傅博文語氣緩和下來,靜靜地說:「這是一個很公平的結果,修老師,為了虛名的執念,值得嗎?」
修敏齊沉吟一會兒,抬起頭,望著傅博文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一生從醫,治病救人,沒有什麼可對一個後輩認錯的。莊醫生從醫術上來說是個出色的醫生,但是仁合沒有跟他續約,是因為他在行醫過程中,有不妥之處,這是院委會的決定,是客觀公正的。至於說他是否願意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延長在仁合行醫的時間,救治彤彤,那是他自己的權利。他如果缺乏這種‘治病救人高於一切’的醫者之心,我作為前輩,很痛心,作為患者父親,很傷心。但是,我沒有什麼,可以拿來同他交換的。」
傅博文絕望地向後一靠,終於無語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