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回到急診科和陳紹聰一起吃午飯。她自己拎著幾個包子,看到陳紹聰的保溫盒開啟,裡面全是從家裡帶來的菜,豐盛得不像話。她正想說什麼,陳紹聰自顧自吃得有滋有味,完全不顧她嚮往的眼神,愣愣地問:「你不是今天還有一個手術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陸晨曦默默坐在一邊,拿著包子,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飯盒,酸溜溜地說:「手術室排期排到午飯後了,待會兒就去。」
陳紹聰邊吃邊支吾著也不知在說啥,陸晨曦忍不住了,舉起手中包子給他看:「哎你有點兒良心行不行,你就不知道讓讓我啊?」
陳紹聰這才夾了一隻蝦仁塞進她嘴裡:「給你給你。」
陸晨曦滿意了,讚歎道:「嗯,好吃,結了婚以後生活水平直線上升啊,下回叫楊羽多做點。」
「這是我媽做的。我現在不是住回家了嗎,老兩口天天把我當功臣,伺候得我可舒坦了。我爸還要給我換車,早知道我就該早點結婚了。」陳紹聰志得意滿地說。
楊羽走剛好走進門聽到他最後一句話,白他一眼:「早結婚誰嫁你啊!」轉頭對陸晨曦道,「陸大夫,你這一天到晚都忙什麼呢,急診都快看不見你了。」
陳紹聰趁機抱怨:「就是,你的活兒都讓我幹了。」
楊羽摸著陳紹聰的頭心疼地說:「看把我們聰聰都累瘦了。」
陳紹聰恃寵而驕地點著頭:「嗯!」
陸晨曦看不下去了,厭棄地揮手:「噫,行了行了!就吃你個蝦仁,還附贈一盆狗糧!」
陳紹聰看她一眼道:「我這是報你和老莊的一箭之仇,你倆那天在廚房裡那個啥,」他做了一個親吻狀,然後抖抖雞皮疙瘩壞笑著說,「都快閃瞎我了。」
陸晨曦差點把包子扔過去砸他,想想還是捨不得,衝過去挑走一個最大的蝦仁。
楊羽問道:「你們家老莊呢,怎麼不跟你一塊兒吃午飯啊?」
陳紹聰嘆氣:「他現在可沒心情陪陸晨曦吃飯,林歡和律師剛才來見過院長了。你知道她讓醫院賠多少嗎?三十萬吶,而且還得道歉。」
陸晨曦也是不明白:「怎麼賠錢還得道歉呢?」
「你不知道這事兒啊?莊恕沒跟你說嗎?」陳紹聰意外。
陸晨曦蹙起眉頭恨恨地道:「麻煩事兒他什麼時候會主動開口告訴我?」
陳紹聰愣了愣,小聲說:「呃,我又說多了?我覺得啊,你還是迴心胸外科去吧,老莊還是需要你的。」
陸晨曦咬了一口包子煩惱地道:「他要真需要我,這事兒早告訴我了。」正吃著她手機響了起來。陳紹聰和楊羽趕快探頭看,陸晨曦把手機給兩人一晃:「別看了,楊帆。」她接起電話,叫了聲「院長」聽了兩句就站起身來大聲道:「……考慮轉院?!他怎麼可能轉院?……好好,我馬上上去!」
陸晨曦扔下半個包子,轉身就跑了出去。
陸晨曦衝進楊帆辦公室,才一進門,就見楊帆和姜裴都在。她立刻衝姜裴發問:「姜總,咱們之前不是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
姜裴揉著太陽穴擺擺手,指楊帆。
陸晨曦狐疑地望向楊帆。
楊帆把那張照片遞給陸晨曦。
陸晨曦看來看去,不解地抬頭問:「這能說明什麼?」
楊帆苦惱地說:「還沒看明白?這張照片發出去,會形成仁合醫院照顧醫藥公司老總忽略其他病人的輿論。還有你這個曾經留院檢視,跟病人發生過糾紛的大夫牽扯在內。院裡為了避免誤會、維護聲譽,當然,也是為了保護你,必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我跟姜總商量,把老先生轉到杏林去,請徐林峰教授做這個手術。我們和徐教授已經約了,兩小時後,你先和他影片交流一下患者的具體情況。下週一,徐教授來北京手術。」
陸晨曦總算明白了楊帆的意思,卻立刻搖頭,很堅定地說:「不,我不同意轉院。對姜先生最好的選擇,就是按照原計劃手術。」
楊帆皺眉,「你不要太狂妄了。徐教授就算在這方面不一定強過你,卻也不會比你差,他既然答應下來,你沒理由連交流意見都不聽,就斷然否定這個可能。」
陸晨曦搖頭,「既然連您都說了,轉院相比在仁和做,毫無優勢,甚至可能有程度不同的劣勢。我不懂折騰這一趟的意義何在?我的理解裡,重症患者轉院過程本身就有一定風險,如果不是為了有絕對更好的治療條件,是堅決不應該轉院的。」
楊帆看著她,手指敲著桌子,半晌才說:「陸晨曦啊陸晨曦,人不是生活在象牙塔裡,更不是生活在真空裡!轉院這件事,對姜老先生而言,不一定差,但是對你、對仁和現在的處境,是一定更好,更安全!我作為院長,得全方位地考慮問題,不能不理會可能出現的各種潛在麻煩。」
陸晨曦看看楊帆,再看看那張照片,又看看姜裴。出乎楊帆意外地,她沒有再激動,而是坐下來,對著姜總平靜地說:「我理解楊院長說的話。沒錯,我們都不是生活在真空裡。給患者手術,治病,一方面是患者的事,一方面是醫生的事,一方面是家屬的事。」
姜裴默默點頭。陸晨曦接著說:「現在,對於患者,您的父親姜先生,留在仁和手術,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他選擇轉院,可能也並不太差——-或者,只差了那麼一點。多了一點風險。」她吸口氣,平靜地道,「對於醫生,我,陸晨曦——身上擔負著處分,是個‘焦點’人物,還剛因為患者的誤會,被另一個患者家屬打了。我確實惹了很多麻煩。在這個時候,由我來給姜先生做手術,再次站到風口浪尖,恐怕是得不到什麼輿論支援的。躲麻煩,對我個人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姜裴和楊帆都沒有說話,靜靜地聽她繼續說下去:「對於您,姜先生,我再單純,也還是知道我們仁和心胸外科和先鋒公司之間的合作的。子軒打了人,打的是普通病人的家屬,恰好同時他的上司、先鋒公司老總的父親在此治病,輿論會怎麼引導,會引導到什麼方向,會給仁和和先鋒公司帶來什麼……我想,這才是楊院長提出轉院,而姜總下不定決心的真正原因吧?」
姜裴愣了愣,看看楊帆,楊帆對這樣的陸晨曦有些不習慣,剛想開口,陸晨曦笑了:「其實呢,你們擔心的,也都是‘可能’。但是這個世界上,‘可能’二字,就是最不確定的。任何推測,都會錯。比如,現在照片上被子軒打的常大林跟我已經完全和解,他父親的情況好轉,他把我當成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我現在就可以讓他接受採訪,解釋誤會,貼出跟子軒和我親親熱熱的照片,作為醫患之間解除誤會的和諧典範。這位律師當作煽動輿論法寶的照片,在他照的時候,是個寶貝,在現在,一文不值!」
楊帆和姜裴都愣了。
「為什麼會這樣?」陸晨曦神色嚴肅起來,一字一字地說,「因為我一直在盡心竭力地給他的父親治病。沒有去考慮治病之外的其他‘可能’。我盡我醫生的職責,於是,這件被不同人懷著不同心思,做了不同打算的事,有了現在這樣的結果。」
陸晨曦站了起來,看著姜裴一字一句清楚平和地說道:「姜總。我只是個依然在揹著處分的大夫,除了做手術,治病之外,沒有任何權力為您的父親做決定。但是我僅代表我自己表示,我對您的父親,像對常立生的父親一樣,只想治病,不考慮其他那些‘可能’。而我堅信,由我來為您父親做手術並進行後續治療,是對您父親最好的選擇。這是我的態度。至於您,是要綜合考慮您作為先鋒公司老總、仁和合作方的身份,還是單純從一個病人家屬的角度做決定,是您的權利。」
她說完,徑直走向辦公室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陸晨曦走出門後,姜裴臉色陰沉,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
楊帆滿面煩躁,試探地叫了聲:「姜總?」
姜裴閉上眼睛,長嘆一聲:「老楊,對不起……」然後他站起來,快步追到門口,叫了聲:「陸大夫。」陸晨曦停住腳步轉過頭來,聽得他鄭重地說道:「請陸大夫儘快為我父親手術。」
經過快速準備,姜守仁的手術即將開始。
護士推著輪床往手術室走,姜裴緊緊跟在床邊。眼見輪床要推進手術區了,姜裴站住,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眼圈一紅,只說了句:「爸,加油,您一定行的。」
姜守仁笑笑,囑咐道:「是。你啊,別把老婆孩子丟在美國就不管了,還是接回來,或者你就乾脆調過去。你就是事業再好,下班回去也得有個家,孩子也需要在爸爸在身邊。你小時候我還帶你下棋打球呢,是不是?」說完這句話,老爺子就合上了眼睛。護士推著輪床進了手術區。姜裴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陸晨曦站在手術區門口的登記處。護士推著病人的輪床進去了,她還沒進去,看樣子是在等人。
過了會兒,莊恕匆匆走來,問:「怎麼了?忽然把我叫過來。」
陸晨曦不答,看著他。
「是不是手術沒把握?我可以來給你做一助。」
「不是因為這件事。」陸晨曦說道,「我聽陳紹聰說,你妹妹來過了。」
莊恕點頭。
「照片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林歡的律師拿這個照片要挾楊帆,明天很可能會發到網上,炒得滿城風雨。」
陸晨曦看著他問:「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莊恕坦白地說:「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晨曦有些意外:「你還有沒主意的時候?」
莊恕無奈地說:「該說的我都說了,她又不懂醫,有些事情她理解不了,即使鑑定結果出來了,她也認為是不公平的。這會兒我寧可她是一個常立生,能和我打一架解決問題倒好了。」
「別說氣話了,她畢竟是你的親妹妹。我知道,她很愛她的父親,沒法接受他去世的現實,一定覺得我們醫院是應該負責的,而且通過訴訟,也會獲得一些實際的利益。」陸晨曦分析道。
莊恕搖頭:「她沒有訛詐我們的意思,她想要的只是道歉。」
「那你覺得道歉和賠償哪個重要呢?你對這家醫院,並不像我一樣有那麼深厚的感情,我也不該要求你去勸你妹妹放棄訴訟。而且,現在那張照片也沒有什麼意義了。起不到威脅的作用。」
莊恕苦笑了:「但是呢?你這話後面應該還有但是。」
陸晨曦果然接著說下去:「但是,如果真的仁合道歉賠償了,就說明我們醫院存在過錯,是負有責任的。為了安撫輿論,息事寧人,把沒錯說成有錯,損失的是醫學科學的真實和實事求是的精神。我知道這話可能說大了,但是在我的心裡,會替仁合、替你我、替每一個治療過她父親的醫護人員,甚至是……楊帆,覺得委屈。」
莊恕沉默,沒有接話。
「我可能又說多了。嗨,我跟你正相反。你呀,是什麼都憋著,我呢,心裡想什麼,就忍不住要跟你說出來。好了,我進去手術了。」陸晨曦說完,轉身走進手術區。
莊恕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陸晨曦刷完手,走進手術室,和張默涵站在片牆前,最後一次過所有影像片。
楚珺做著術前準備。
陸晨曦看到最後,閉眼,手指輕動,然後睜開眼睛,關上片牆的燈,利落地穿手術袍、戴手套。
楚珺抬頭,衝陸晨曦道:「陸大夫,準備好了。」
手術燈打亮,陸晨曦走向手術檯。
各人就位。
陸晨曦看一眼大家,鎮定地道:「好,我們開始。」
陸晨曦開胸。
暴露手術野。
「兩處腫瘤,其中一處位於氣管末端,侵犯了氣管隆突和部分右肺上葉,比片子上看的複雜,這個手術比我們想象的範圍還要大。」陸晨曦輕聲道。
張默涵問:「你的意見?」
「原計劃,切除被累及的食管和氣管段,將切掉的部分——支氣管對接。」陸晨曦冷靜地說。
莊恕有條不紊地整理了所有林皓手術相關的資料,坐在車裡,猶豫著。
車載音響裡放著林歡拉大提琴的cd,他目光沉鬱地聽著,想起陸晨曦說的「實事求是」的精神,想起所有想要追索的真實——仁合醫院確實欠林歡一個道歉,但是,不是因為林皓。
莊恕閉了閉眼睛,開始發動汽車,往林歡家開去。
來開門的正是林歡,見是他,有點詫異。
「對不起,我有些話想再跟你講一下。」莊恕欠了欠身。
林歡扶著門,說:「您這樣不事先打個招呼就過來,不太合適吧?」
「林小姐,如果我說完你還是要堅持訴訟,我不會再幹預這件事了。」莊恕只道。
林歡遲疑片刻,還是讓他進了門。她的小公寓依舊整潔,只是照片牆上多了林皓的遺像和幾張全家福。
林母出來,客氣地端著一杯茶放在莊恕面前。
莊恕道謝之後,把一疊資料攤開在桌上說道:「我現在把林皓先生入院以來,接受過的所有治療過程,再向你們詳述一遍,如果你們哪裡聽不懂或者有疑問,可以隨時打斷我,我來做出解釋。」
「好,你說吧。」林歡點點頭。
莊恕沉了口氣開始講述:「林皓先生當時受的是胸腹穿透傷,在醫療站是陸晨曦接診的,她做了緊急處置……」
姜守仁的手術還在繼續。陸晨曦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手術刀和剪刀,開口道:「我先將上段的腫瘤分離。師兄,你幫我把頸靜脈叢分離。」
張默涵點頭道:「好的。」
陸晨曦將切除的腫瘤放進彎盤,開始結紮血管。血管結紮完成後,她開始剝離下段的腫瘤,蹙眉道:「腫瘤太大,涉及範圍太廣,這部分血管無法完全結紮、分離,我用電刀來進行,隨時止血。」說著她開始一邊操作一邊交待,「腫瘤侵犯到了肺,我切除那部分食管、氣管時候難免出血,患者的身體情況已經不能耐受大量失血和輸血了。」
張默涵道:「我會盡快地止血,清掃淋巴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