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的動作很快,各種手術器械不斷地被遞給她。
突然,血管破裂噴血,噴到陸晨曦的手術服和麵罩上。她扭頭看向護士,護士趕緊給她擦拭。手術野淹沒在血液中。陸晨曦手下沒有絲毫停留,盯著映象中的影像,繼續分離,並示意張默涵:「快,分離淋巴結。」
張默涵埋頭操作。
陸晨曦手握止血鉗,止血,吸引,結紮。
手術野終於再度清晰。
大家微微鬆了口氣,儀器的報警聲卻突兀地尖叫起來,顯示螢幕上心電曲線一片混亂。
麻醉師緊張地道:「發生室顫。」
陸晨曦手上不停地進行精細縫合,進針,出針,吻合氣管,她吸口氣平靜地道:「繼續。」
可是眼看著心電曲線已然拉平。
所有人都看著陸晨曦,手術室內,一時間安靜得可以清晰地聽見所有人的呼吸聲,和陸晨曦手中彎針出入人體組織發出的輕微聲響。
陸晨曦沉聲道:「計時,十秒。」
麻醉師緊張地往前走了兩步。
陸晨曦繼續操作。
麻醉師緊緊盯住監護裝置上的計時器。時間一秒秒跳過,當九秒鐘過去時,陸晨曦抬頭,將組織夾出,放進彎盤,一邊放一邊對張默涵道:「心內按摩。」
張默涵開始心內按摩。
陸晨曦抬頭:「準備電除顫,200焦。」
所幸一次電除顫後,監護器顯示螢幕上心電曲線恢復正常。
所有人幾乎同時出了口氣。
陸晨曦側了下頭,巡迴護士上前一步給她擦去額頭的汗珠。她略閉目做了片刻休息,再度抬起雙手,做出接器械的姿勢,道:「好,咱們度過了最難的一關。」說話間她目光投去的方向,居然是衝著姜守仁,而後,她的目光轉向所有同事,沉聲道:「咱們繼續!」
莊恕配合著圖表向林歡和她媽媽講解林皓的整個救治過程,最後,把一份檔案展示給林歡:「你父親去世後,我儲存了他穿刺取樣的組織標本,報送北京疾控中心微生物組。不久前,他們已經推測出你父親感染的,可能是從非典型性分支桿菌發展變異來的菌株,並開始在試驗動物上進行種植。這是我們之前所有的通訊,包括菌培養結果,這些你都可以拿去給律師看。」
林歡看著那些材料,低聲地道:「如果你們真的那麼盡心,怎麼可能把我父親跟艾滋病人放在一個病房?」
莊恕平靜地說:「我對你父親盡心,跟對那位艾滋病患者盡心沒有區別。所有走進醫院的人,誰也不應該被忽視。我從業到今天,犯過錯,有過遺憾,有過能力不及,但是從來沒有違背過這個承諾。可惜,盡心不能保證治療結果完美。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知道,這個讓我無能為力的感染,到底是不是有辦法治癒。」
林歡痛苦地看著他,悽然說道:「我父親就診的是全市最好的醫院,你和陸大夫又是心胸外科最好的專家,你們還說我父親接受的是最完善、最沒有錯誤的治療,那他怎麼會感染耐藥菌株?又是眾多感染者中唯一一個死亡的?你讓我怎麼接受這個現實?莊大夫,我不是學醫的,你說的這些我不能說全懂。你來勸我不要打這個官司,不要告你,那麼現在我問你一句——如果死的是你的父親母親,你能接受嗎?!」
她最後一句話說出來,連林母都覺得過分了,阻止地叫了一聲:「林歡!」
莊恕聽到這話,面色也變了。他猛地站起來,盯著林歡,平復不了自己的情緒,只能轉開頭去儘量深呼吸剋制自己。
林母有點擔憂地看著林歡,林歡輕輕抓住母親的手。
莊恕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好像下定了決心,轉身回來坐在她們面前,說道:「我接下來要告訴你們的事情,本不應該讓你們知道,我現在說出來,希望你們不要告訴其他人。」
林歡和林母有點緊張。
莊恕再次深呼吸,定了下神才開始道:「三十年前,我母親就是仁合醫院的一個護士,在一次搶救病人的過程中,她給病人注射了利多卡因,卻被主治大夫誣陷為她注射的是青黴素……」他講到最後,看了眼林歡說道,「……後來,我的母親自殺了,我的妹妹……一直沒有找到。」
林母震驚地看著莊恕。
「當時人們並不知道利多卡因會導致過敏,即使這件事如實上報,也不能算醫療事故。但是……」莊恕神色平靜下來,對著林歡,他的妹妹,講起了這件屬於他,其實,也屬於她的悲劇。
林歡驚訝地看著他,不安地握住母親的手,不明白莊恕為何會說起這個久遠的故事。然而,隨著他平靜語調的講述,她紅了眼睛,不時地搖頭,被這個故事中的那個男孩子——也就是眼前這個,曾經讓她崇拜,給予她全部希望、依賴,又有莫名親切感的醫學專家,所經歷的一切震驚,為他感到憋屈、痛苦、憤怒、遺憾……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莊恕講完了整個故事,林歡已經淚流滿面。
莊恕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低下頭繼續說道:「我比你更恨仁合,但即使有一天真相大白,它也只能成為醫學進步的反思。因為三十年前,利多卡因致敏並不為人所知,同這次我們至今無法攻克的耐藥菌株一樣,都是醫學發展必經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有人付出代價……我很難過,這次是你的父親。今天我把這件往事告訴你,如果你還要繼續告仁合,我不會阻攔,但我希望你相信,對於你父親的救治我們已經盡力了。我還在繼續研究他的病菌,只是在人類破解這種病菌的治療方式之前,不管是我,還是任何一個醫生,我們都無能為力,希望你能理解。」
林歡忍著眼淚,緩緩站起來。
莊恕期待地看著她。林歡含淚說道:「莊大夫,我對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是,你理解、你接受,你可以剋制恨,我,做不到!」她說完,抹著淚跑上樓。
林母起身追上去,但樓上立刻傳來摔門聲和低聲的哭泣。
莊恕低頭默默地收起檔案,起身看了看樓上,向林母歉疚地笑了笑:「打擾了,再見。」
林母停住,慢慢走回莊恕面前,低聲道:「孩子,謝謝你。」
莊恕驚訝地站住,林母走上前,抓起他的手道:「……我知道你是誰。林歡剛撿回來的時候還能記起一點以前的事——她的哥哥叫小斌,她媽媽姓張。她經常在夢裡哭著說,我媽媽沒有打錯針,我媽媽是好人,你們不能冤枉我媽媽……」
莊恕壓抑著激動的情緒,聲音哽咽:「我……」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為什麼不告訴她你是她的哥哥?」林母擦了擦眼淚問。
莊恕平復著情緒,努力讓自己笑著說道:「林先生和您養育了她這麼多年,她就是你們的女兒。即使林先生不在了,她也應該繼續生活在一個幸福、正常的家庭裡,我想我母親也會同意我的決定。」
「我明白了,我會勸林歡,讓她不要告了。你是個最好的哥哥。我相信,你這麼好的人,一定,是個最好的醫生。」林母含淚說道。
「謝謝您。」莊恕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為我妹妹所做的一切。」
「她是我的女兒。」林母說道,「謝謝你,為了我女兒的平靜幸福,所放棄犧牲的一切。」
隨著陸晨曦平靜的一聲「關胸」,姜守仁的手術度過了所有驚險的難關,即將結束。
張默涵忍不住抬頭,閉了下眼,感慨一聲:「謝天謝地!」
「謝老爺子挺過了三次心臟停跳是正經。」陸晨曦笑道,隨後轉向姜守仁的方向,對著麻醉中平靜地睡著的姜守仁眨了眨眼道,「首戰告捷啦!後面繼續加油。您痊癒之後,我必須給您發個最佳隊友的錦旗!」
大家都贊同地笑了,已經沉浸在極度緊張中五個小時的手術室,氣氛終於輕鬆下來。
陸晨曦洗完澡從手術區出來,看到莊恕神色落寞地靠在牆邊。她走過去柔聲問:「你怎麼在這兒?」
莊恕聲音低沉地說:「等你的結果。等你回家。」
陸晨曦停了停問:「我們不錯,你怎麼樣?」
莊恕伸手一把把她抱在懷裡。
陸晨曦拍拍他的背也嘆了口氣:「今天過得好累啊。」
「好在已經過去了。」莊恕笑了笑溫柔道,「我們回家。」說著,他鬆開她,摟著她的肩膀慢步向前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陸晨曦神清氣爽地來到醫院,跟值班護士打招呼時,護士抿著嘴樂了:「你今天來晚了,莊大夫都在你媽病房待半天了。」
陸晨曦笑得甜蜜又傲嬌:「他那是瞎表現,我才是親生的呢。」自己也往程露的病房去,果然看到莊恕正在和董學斌聊天,看自己爸那表情,這天還聊得挺動情。
看到陸晨曦推門,莊恕起身走過來。
陸晨曦小聲地道:「你走的時候我都沒醒,早飯給你放在辦公室了。」
莊恕也悄聲說道:「謝謝,阿姨的指標很正常,腦電波越來越活躍,對外界刺激有了微弱的神經反射。以後要每天堅持給她按摩,持續這種溫和的刺激。」
陸晨曦見他像是要走,柔聲問:「不陪我多坐一會兒嗎?」
莊恕低眉:「我……還有事,先走了。」
「那好吧。」陸晨曦爽快地對他揮揮手,自己坐到董學斌身邊。
程露眼皮微顫,處於淺度昏迷中。陸晨曦看完各項資料,一邊抓起母親的手做一些簡單的反應測試,一邊和父親聊著天:「爸,淺度昏迷的持續時間恐怕不會太長,大概過些天語言功能就該逐漸恢復了。您有兩天沒回家了吧?今天下午回去換換衣服……」
陸晨曦說著說著,聽父親沒回應,轉過頭來看他,發現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陸晨曦回頭看看莊恕離開的方向,心念一轉,問:「怎麼了?剛才莊恕和您說什麼了?」
董學斌抬起頭,慢慢開口說道:「晨曦,小莊把過去的事和我都說了……你們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陸晨曦有些意外。
莊恕走回辦公室,果然見桌上放著一杯酸奶、一盒三明治。他開啟酸奶開始喝,一邊看一份列印好的關於利多卡因致敏的研究論文。
陳紹聰笑嘻嘻地敲門進來:「不忙吧?找你有點事兒。」
莊恕放下手裡的論文,招呼他:「進來吧,我是越來越閒了。」
陳紹聰手裡鄭重地舉著兩份請柬,雙手呈送地遞給他,咧嘴一笑:「我本來想省事兒把你倆寫一塊兒的,但是我覺得吧……分開寫我能收兩份紅包,你懂的。」
莊恕被他逗笑了:「你都換寶馬了,還這麼財迷。」
陳紹聰眨眨眼睛道:「蒼蠅也是肉嘛。」
莊恕開啟請柬看了眼有點詫異地問:「二十號,這麼著急啊?」
「我媽說抓緊點兒吧,她可能怕楊羽顯懷了,親戚朋友說閒話,嗨,老思想。」陳紹聰嘿嘿笑。
「這還不是怪你?沒買票就上車。」莊恕笑道。
陳紹聰趕緊糾正:「你別胡說啊,我們可是先領的證。」
莊恕看他一眼:「哦……高估你了。」
陳紹聰反應過來,伸手指著他:「淘氣。我走了啊,馬主任現在離不了我,一會兒不在就呼我。」
「幹得不錯,挺替你高興的。」莊恕一笑。
陳紹聰大大咧咧地道:「正常水平。」他剛拉開門,停了下,又把門合上,轉頭正經地對莊恕道,「老莊,婚禮其實是……陸晨曦希望我抓緊辦的。」
莊恕有點不解:「為什麼?」
陳紹聰遲疑了下低聲說:「對你的調查,今天院務會上就要出結論了,陸晨曦是怕……怕你趕不上婚禮。」
莊恕倒是坦然:「有什麼結果,我大概心裡也清楚。這次回來能在仁合跟你們共事,很值得。」
陳紹聰笑著拍拍他:「老莊,你這人除了老端著,沒大毛病,真不錯。」
莊恕笑了起來。
陳紹聰樂滋滋地開門走出去,莊恕拿著請柬默默看著,手機響了起來,是lucas,他趕緊接起電話,有點激動地問道:「老盧,怎麼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對不起,owen,是個不好的訊息。終於聯絡上了曹廣義的家人,他的家人說,他沒有留下任何遺囑。」
莊恕一怔,如受重擊,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拿著手機的手垂落了下來,lucas的聲音還在傳出來:「owen,你沒事兒吧?owen?你聽得見嗎?……」
結束通話電話,莊恕默然地站立許久,然後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茫然看著那一摞利多卡因論文。
曹廣義沒有留下任何遺囑,這世上,找到為母親平冤證據的可能,徹底地斷絕了。他再沒有任何辦法。
莊恕拉開抽屜,裡面張淑梅的小紅本工作證赫然醒目。他失落地把檔案摞在上面,推上抽屜,絕望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