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家偌大的客廳裡只亮著檯燈和落地燈。莊恕陷在沙發裡,看著電視節目裡的鯨魚在海中翻騰。
陸晨曦自己在廚房裡給傅博文電話,聽完後,氣急地說:「修老師這也太過分了!明明是他的錯,不肯認,就罷了,還能反過來義正詞嚴地擠兌別人!這樣,我們怎麼去求莊恕為彤彤手術呢?對他太不公平了!」
傅博文只餘嘆息:「修老這個人哪……我們沒有立場,再去為難莊恕了。」
「可如果真的錯失了這次手術時機,彤彤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傅博文長嘆:「哎,罷了,這也是彤彤的命。。」
陸晨曦眉頭緊皺:「但是,彤彤她……是無辜的。」
傅博文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張淑梅,又何嘗不無辜啊!」
陸晨曦默默地掛上了電話。
清晨,陸晨曦對著穿衣鏡梳頭髮,莊恕整理著上班的公文包。
陸晨曦透過鏡子觀察著莊恕道:「等明天你不上班了,薛巒叫我們去郊外吃農家菜,你說我這不算是跟醫藥代表扯上關係吧?」
「不算。」
「哦,那我就應了啊。」
莊恕轉頭看她:「算是和前男友藕斷絲連。」
陸晨曦一怔:「哦,那就算了……」
「但是我想吃農家菜。」
陸晨曦瞪他:「你到底去不去啊?」
「去。」莊恕微笑。
陸晨曦走過去也收拾著自己的包,邊塞東西邊說道:「今天下午楊羽要去婦產科做產檢,不讓陳紹聰陪讓我陪,莊教授要沒事兒,去急診替我倆小時唄。」
莊恕點頭。
「明天你不上班了就在家待著,我網購的那些特產該到了。你拆了包裝就可以裝箱了,都是帶給你家人和朋友們的。」陸晨曦似乎逃避什麼似的,只顧絮絮叨叨地說些家長裡短。
莊恕笑笑:「不急,機票還沒定呢。」一拎包,轉身向大門走去,「走吧,該上班了。」
陸晨曦拎起包追上去,一把抓住他道:「等一下。」莊恕回過頭,靜靜地看著她。她努力控制著情緒說道:「你今天別去上班了,去鍾老師家吧,去陪一陪喬姨,或者……去看你妹妹也行。或者,我這兒還有楊羽給我的電影券,你去看電影也行……」說著陸晨曦低頭胡亂翻找,莊恕穩定地抓住她的手,陸晨曦不動了。
莊恕平靜地看著她,溫言道:「去上班。」
陸晨曦看了他一會兒,默默地點點頭,跟他走出門去。
這一天,莊恕和陸晨曦,一個在心胸外科,一個在急診,都不覺有點兒緊張。
傅博文一直等候在修敏齊女兒的病房外,楊帆也不時過來看看。
下午五點五十分,陸晨曦走到彤彤的病房門口,在距離幾米的地方靜靜地站著,直到六點整,下班時間到。在那一刻,看著手錶的時針到達「6」,而分針嘀嗒走過「12」這個數字的陸晨曦,長長地出了口氣,似乎是如釋重負,然而,又有些失落難過。
她走向莊恕的辦公室,敲門,聽見他說「進來」的聲音。她走進去,看到莊恕正把筆記型電腦收進電腦包,辦公桌上的檔案已收拾整齊,兩個簡單的紙箱子裝著他的個人物品。
她走過去,幫他搬起一隻箱子,低聲說:「我們走吧。」
兩個人剛要往外走,傅博文從門口走了進來。
陸晨曦叫了聲:「傅老師。」
傅博文點點頭,走向莊恕。他突然深深鞠躬,陸晨曦一愣,莊恕抿緊嘴唇。
傅博文沉痛地說:「小斌,對不起,一直到現在,都沒法給你母親清白。我確認她是冤枉的。卻沒法說服修老師。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向你道歉。對不起。我的餘生,都會為這件事,永遠懺悔。」
他躬著腰,沒有抬頭。
莊恕的眉頭跳了跳,沒有說話,抱著自己的紙箱往外走。陸晨曦想過去扶起傅博文,看看莊恕,只覺得壓抑難過。
莊恕走到門口,又站住,低聲開口:「為了至今無法澄清冤枉的母親,我恨你,永遠沒法原諒……但是傅博文,你是個好醫生。那個悲劇之後,你雖然為了自己能留在心胸外科,沒有去澄清我母親的冤屈,但是一直堅持研究利多卡因的藥理、藥物副作用,最先提出了有關它致敏、致死的報道。後來又提出利多卡因過敏在青黴素過敏患者中明顯高於普通人群。你還在剛剛有了管理權力之後,就下大力氣建立嚴格的藥物出入登記制度,和死亡病歷討論會議制度。」
傅博文愣怔地抬起頭:「你……都知道?」
莊恕繼續說道:「我恨你。我記得小時候,媽媽帶著我去找你、求你,而後失望而歸,我記得她的絕望和眼淚。後來,當我有了能力,我查你,我想看到一個道貌岸然,但陰險虛偽的敗類,給我足夠的理由把你在眾人眼裡潔白無暇的白大褂揭下來……但是,我看見你在努力彌補當年因為自私怯懦犯下的錯誤。我有時甚至會想,是不是因為那個悲劇讓你懺悔,所以你更全心投入,用一生的時間,用挽救更多生命的方式來贖罪。」
傅博文雙眼溼潤,嘴唇顫抖:「用一生的時間……贖罪。」
莊恕轉身,望著傅博文:「我對你的怨,再也沒法解開了。但是,傅醫生,」他強調了「醫生」這兩個字,說道,「你彌補不了對我母親犯下的錯。可是,我想,你的一生,值得驕傲、欣慰的,比需要懺悔的,多得多……傅醫生,我走了,小斌走了,莊恕也走了,不會再見!」
他說罷,大步走出門,陸晨曦跟了上去。
傅博文站在當地,淚流滿面,不能言語。
陸晨曦跟著莊恕,一路走出心胸外科,走到電梯門口,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開了。莊恕正要走進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等等」。
是修敏齊的聲音。
莊恕手扶住電梯門,站住,卻沒有回頭。
修敏齊一步步走過來,沉聲說:「第一醫院來電話了,他們的患者死亡,請等候器官捐贈的單位做好準備,進行移植手術。我的女兒彤彤,等到心肺供體了。」
陸晨曦猛地望向修敏齊。他的背脊依舊挺直,而臉上的表情,終於帶了緊張和懇求,低聲道:「莊大夫,作為彤彤的父親,我懇求你,為我的女兒準備進行移植手術。」
莊恕抓著電梯門的手,越發用力,手背上青筋顯露。
「莊大夫,雖然你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但是,請問,當你路遇車禍傷員、突發疾病的重症患者,你會袖手旁觀嗎?這是霍普金斯醫學院對你的教育?還是莊愛華教授的家教?」
莊恕緩緩回頭,望住他,半晌,扯動嘴角,一字字地道:「好,你跟我來。」
修敏齊跟著莊恕回到了莊恕的辦公室。莊恕把門關上,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翻開桌上的檔案——那是修曉彤的影印病歷、檢查結果和各種影像片。
修敏齊眯起眼睛道:「你其實已經做好了手術準備。」
莊恕坦然點頭:「當然。如果供體在我工作時間內到來我責無旁貸。既然可能需要主刀這臺手術,我必須做好準備。」
修敏齊點頭:「很好,有備無患,大家風範。那麼你覺得,你能勝任嗎?」
莊恕微微笑了笑:「不開啟患者胸腔,我無法作出保證。但是從檢查來看,這臺手術,不比我曾經做過的難度更大。」
「那麼,莊大夫,你能延長在仁合的工作時間,為我女兒進行這臺手術嗎?」修敏齊迫切地問。
「不能。」莊恕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
修敏齊並不意外,靜了靜道:「作為故人,你保持著對我的敵意,我可以接受;作為醫生,你拒絕了一個垂危患者父親的要求,我覺得你有辱‘醫生’這兩個字。」
莊恕不答反問:「哦?那麼你的職業生涯之中,沒有侮辱過這兩個字嗎。」
修敏齊傲然回答:「我從業四十餘年,在院內、院外,甚至旅遊的路上,遇到需要幫助的患者,從沒有過見死不救。」
「一個醫生,僅僅做到‘不曾見死不救’就夠了?」,莊恕冷笑,「弄虛作假,栽贓嫁禍,推卸責任,踩著死亡患者的血去謀求自己的前途,這些,沒有有辱‘醫生’二字?」
修敏齊看著他:「哦?你說的是什麼?我不太明白。但是我想,一個醫生,在任何時候不拒絕患者的求助,盡心竭力,治病救人,這是底線。」
莊恕手微微發抖,咬牙道,「一個連做人的底線都沒有達到的人,跟我談什麼醫生的底線?一個親手製造別人家破人亡慘案的罪魁禍首,現在對著受害人談醫生的底線。」他再也無法剋制,抓起手邊的病歷,擲向修敏齊,「你到底是有多麼厚顏無恥?!」
修敏齊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到了面無表情,他依然直視著莊恕,問道:「莊醫生,現在我是以一個病人家屬,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請求你,主刀這臺手術,挽救我女兒的生命,可不可以?」
莊恕看著他,胸口起伏,半晌,從自己衣服的內兜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本子,那居然是張淑梅從前的的工作證。他將工作證攤開在掌心,走到修敏齊面前,直接說道:「修敏齊,現在這個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現在要求你,對著我母親,心胸外科護士長張淑梅,講出當年陸中和之死的真相,錄音、記錄、簽字。你先盡到你作為一個人的責任,我自然會去完成一個醫生的義務。」
修敏齊盯著工作證上張淑梅的照片,良久,牽出一絲冰冷笑意啞聲道:「你是在跟我做交易嗎?好吧,看來是我錯了。我就不該來求你,你是一個把私人恩怨凌駕於職業道德之上的人。」
「你真的有資格跟我說職業道德四個字?!」莊恕胸口如煎如沸。
事實上,從陳紹聰的婚禮回來,他就在為了這臺手術做準備。他無比希望自己在中國、在仁合,有一個讓自己可以接受的結束。然而,事到臨頭,當修敏齊站在他的面前,他只能承認——「每一個患者都是平等的,在醫生的面前,無論身份地位,都只是需要幫助的人」,這個從進醫學院起,就一直被灌輸的職業道德理念,是這樣難以做到。
「我有資格,」修敏齊的聲音也帶了喑啞,隱隱透出了絕望,「作為患者的家屬,我永遠有資格說,見死不救的莊恕,你不配做一個醫生!」
莊恕再也忍耐不住,指著修敏齊怒道:「滾,滾出去!我寧可不做醫生,也不會幫助你這樣一個冷血卑鄙道貌岸然的禽獸!滾!」
修敏齊轉身,拉開門。走出這間辦公室的時候,他的背脊有些佝僂,步子也有些蹣跚。「你會後悔的。」他喃喃地說,聲音極低,「一定會後悔的。」
修敏齊回到彤彤的病房。
傅博文、楊帆、陸晨曦、張默涵都在。
楊帆抬起頭道:「供體馬上送到。許教授明天晚上才能到北京,即使他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供體也喪失了使用功能。彤彤已經發生了呼吸衰竭,心、肝、腎臟功能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問題,她不能再等了。」
修敏齊望著傅博文道:「博文,你給方案,我一切都聽你的。」
傅博文艱難地開口:「修院長,方案我可以給,但是誰來主刀……」
修敏齊伸出雙手,握住他的手腕:「博文,為了彤彤,搏一次。你現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恢復治療,精神和身體狀況都大有好轉。你是全中國最好的心肺移植專家,求求你,救救彤彤。」他說著,又轉向其他人,「楊帆、陸晨曦、你們都要上臺,去做他的助手。彤彤只有這一個機會了,只能一搏。我作為家屬,簽署所有同意書,接受一切後果。你們都是醫生,在生死麵前,如今沒有選擇,不能退縮!」
傅博文看看病床上的彤彤,眉目間無比糾結,這時,護士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第一醫院的救護車已經到了門口。他們院的院長凌遠教授,副院長李波教授,親自護送遺體過來了。院辦周主任已經去迎了,周主任說,院長是不是親自去接一下?」
楊帆和傅博文對望一眼,都有些疑惑,楊帆衝護士長點頭道:「我們這就過去。」
所有人一起往外走,楊帆低聲問道:「這兩位一起護送死者……修老和凌院長、李副院長有舊交?」
修敏齊皺眉搖頭:「這兩位青年院長,是整個學界的風雲人物,我當然認識。但是當他們進入管理層,我已經退居二線,沒什麼交往。」
這時,一輛連著各項維護生命體徵儀器的輪床,正在被緩緩推進手術大樓。輪床兩邊,跟了若干身穿白衣,胸牌上寫著「第一醫院普外科」字樣的大夫們。
為首的兩個人,一位身材消瘦,兩鬢微霜,四十出頭年紀,正是肝膽外科著名專家,中國最年輕的大型綜合醫院院長凌遠。而輪床另一邊的俊朗青年便是副院長李波,三十出頭已經是名聞全國的肝膽外科青年專家,更讓仁和醫院的新老院長熟知的,是他建立瞭如今被全國各大醫院作為模版仿效的住院日精細管理體系和電子病歷管理制度。
他們的身後,跟著兩位中年大夫和十多個年輕的實習醫生。一行人都神色肅穆,守護在死者輪床兩側,走入仁和手術大樓。
這樣「高規格」的護送器官捐贈者的陣勢,還是首次。迎出門來的周主任,一邊快步趕出來招呼,一邊心中奇怪——這如今醫學界最具「風頭」的兩位,是不是為了修院長的女兒,特地前來表示慰問?
周主任跟凌遠院長寒暄了兩句,詢問了死者各方面狀況,得知這位死者自出生便患有先天膽管閉鎖,當年診斷治療不夠及時,四歲時已經發生過肝衰竭,少年時就進行了第一次肝移植,當時的手術大夫,正是才回國的凌遠。
輪床進入大樓電梯間的時候,楊帆已經領著手術組從樓上下來,搶上幾步,和凌遠,李波紛紛握手。
凌遠的神色有些鬱郁,甚是沉默。李波主動說道:「死者從八歲起,就是凌院長的病人,十歲第一次移植,是他母親捐了四分之一的肝臟給他。十七歲再次發生肝衰竭,堅持了半年,等到了供肝,然後考上了醫學院,輪轉的時候,他那一組的見習,我是組帶教……」
陸晨曦一路從病房到這裡,一直沉默,咬著嘴唇,沒有說任何話。此時,聽著李波的講述,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終於,她悄悄地後退,朝心胸外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