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海燕點著頭,不大信任地看著年輕的林躍問:「小大夫,你們主任呢?」
林躍解釋:「管床的都是我們年輕大夫,剛才有個胰臟炎,主任進手術室了。」
常海燕懷疑地問:「那我爸要是再出血了怎麼辦?還是找你啊?」
「你有問題,或者患者出現不適,隨時可以來找我,我處理不了的會去找上級大夫的。」林躍點頭。
常海燕不滿地嘀咕:「你們仁合醫院怎麼到處都是小年輕,急診急診是個小姑娘,這到了外科還是,就沒有專家教授什麼的嗎?」
林躍有點兒不高興了,說道:「你說我小年輕沒經驗,人家急診陸大夫可不是,她就是我們心胸外科的專家。」
常海燕不屑地牽動嘴角,哼了一聲:「就那個急診的女大夫?就她還專家?」
林躍急了:「我騙你幹嗎,你去心胸外科打聽打聽,誰不服陸大夫?連醫藥公司老總的父親做手術都點名找她,老人家就在心胸外科住著等陸大夫給他手術呢。人家在急診那是屈才……呃,我待會兒再來看你爸啊。」林躍說著覺得自己太八卦,讓病人家屬聽見這些不好,趕緊打住話頭,抱著病歷和用過的廢物盤出去了。
常海燕卻把醫藥公司老總什麼的聽進了心裡,嗤笑一聲:「什麼專家,真勢利!」
陸晨曦處理好急診的事,趕到莊恕辦公室和他交流姜守仁的病情,驚訝地問:「化療引起的?」
莊恕肯定地點點頭。
陸晨曦琢磨著道:「我當時聽張默涵說就判斷是心包壓塞,本以為是腫瘤的原因呢,沒想到是因為化療。」
「剛才積液先後抽了三次,現在血流動力學明顯改善了,基本可以排除心臟、主動脈的問題。如果真是術前化療引起的,就要立刻停止化療,做手術準備了。」莊恕沉聲道。
陸晨曦皺起眉頭,有點為難地說:「這個腫瘤的體積,不經過化療縮小直接手術,實在太危險了。」
「如果真的不能繼續化療呢,除了手術也沒有別的辦法吧。」
陸晨曦嘆了口氣:「太冒險了……畢竟還是院長的朋友,醫藥公司老總的父親,我心理上還是有顧慮的。」
「你在災區連手術帳篷都沒有,同時兩臺重傷,還有一臺是你不擅長的心包傷,這些你都做到了。」莊恕寬慰她。
陸晨曦仰天再嘆口氣:「這會兒了誇我有用嗎?這個決定我現在還是下不了。」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個護士沒等回答就開門說道:「陸大夫,阿姨室性早搏了。」
陸晨曦一聽和莊恕趕緊往程露的病房跑去。
常海燕坐在父親身邊,漸漸困了,一下一下地打著瞌睡。直到常大林嗆咳起來,越來越劇烈,才把她驚醒。她急慌慌地起身去看,發現父親臉色通紅,嘴唇發紫,與此同時,監護器的警報響了起來。
林躍快步走進來,看到常大林嘴角冒出粉紅色泡沫。
「怎麼回事啊?是不是剛才止血沒弄好,怎麼又出血了?!」常海燕責怪地問。
林躍不答,看向監護器的螢幕,吃驚地低聲道:「血氧降得這麼厲害?」接著迅速聽心肺、做其他檢查。
陸晨曦和莊恕趕到程露的病房,見董學斌坐在病房的一角,擔心地看著進進出出的醫生們。陸晨曦上前雙手扶著父親的肩膀。
神經內科的主任做著各種神經反射檢查,心內科陳主任檢查著心臟的情況。
莊恕抱著筆記型電腦,側頭夾著電話,與美國急救創傷中心的r交流:「ok,i'llsendyouthepatienttoday'sdatarightaway.(好的,我馬上把病人今天的資料傳給你。)」
程露的眼睛幾度張開,但又合上,嘴唇開闔,似乎在囈語。
董學斌急切地道:「她說話了!老程她在說話!」
陸晨曦趕緊俯身到母親身邊,貼上耳朵,聽到程露的囈語:「晨……曦……」陸晨曦又著急又難過地回頭對董學斌道:「好像是在叫我的名字,可是聽不清……」
神經內科主任提醒:「這應該是無目的的反射。」
董學斌關切地問:「能說話就好,心臟沒事吧?」
陸晨曦看向心內科陳主任,陳主任猶豫不語。
就在此時,連執行緒露的監護器警報鳴響,顯示螢幕上腦電波起伏,而心電曲線也突然有些凌亂。
陸晨曦和莊恕緊張地看著。陸晨曦急切地問:「為什麼又會突然早博呢?這樣的腦電波是因為腦部反應嗎?是不是因為腦電波活躍,有神經遞質分泌影響了心率啊?」
她一連串地問題,陳主任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腦電波。
莊恕拿出聽診器,聽心肺。
這時陸晨曦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她坐在母親身邊,接起電話側身聽著,是普外的林躍來電:「陸大夫,患者常大林潰瘍部分已經穩定,但剛剛突發呼吸困難,血氧飽和度八十二,陣發咳嗽,伴粉色血沫,雙肺明顯溼囉音……」
陸晨曦看著自己的母親,勉強定了定神道:「有可能是發生了肺水腫,我立刻過來。」她放下電話,抬頭問陳大夫:「陳主任,我媽怎麼樣?這類早搏會是惡化的徵兆嗎?」
陳主任道:「這樣的腦電波影像,還只是說明有了反應。至於說現在的狀況是徹底甦醒的徵兆,還是走向反面,我不敢保證。畢竟這類病例我們沒有接觸過,只能是出現早博了,就應對早博,現在正常了,就繼續監測。」
陸晨曦點點頭,轉頭再看了看自己母親,把她的手放在臉上貼了貼,起身向莊恕走過去道:「普外叫我,得過去了,你……」
「你去吧,我再陪叔叔待一會兒,還有一部分資料要傳給r。放心。」莊恕溫言道。
陸晨曦鼻子一酸,趕緊忍住了,大步出門,一路跑到普外常大林病房。
常大林已經被扶起坐直,正張大口呼吸,嘴唇青紫,大汗淋漓。
陸晨曦快步進來,做著檢查飛速說道:「急查血二氧化碳含量。調一臺床邊x光機過來。」
看著檢查結果,陸晨曦抬頭道:「上呼吸機。」
林躍有點吃驚:「現在就上呼吸機?陸大夫,還是先給氧吧,這個呼氣末二氧化碳濃度還可以堅持再看看呀。」
陸晨曦蹙眉:「這個呼氣末二氧化碳濃度是一小時前的,已經接近極限了,而這二十分鐘,他又發生了肺水腫,情況正在迅速惡化!」她對護士果斷道,「立刻做準備!」
護士應聲離開。
陸晨曦開始戴手套,消毒患者脖子。林躍遲疑:「還是等新的結果出來再……」
「太晚了,這種情況一旦拖延,一旦發生不可逆傷害,就過不來了。血檢要做,但不能等結果回來再說了。以我的經驗,現在必須上呼吸機。」陸晨曦打斷他說道。
林躍看向門外小聲道:「我不是不信您的水平,但……這病人的家屬可夠難纏的。大部分家屬對有創治療很牴觸,你在結果出來之前就切開病人氣管,萬一他們揪著不放……」他見護士進來,停住沒繼續往下說。
此時護士已經把呼吸機的器械車推了進來,陸晨曦接過,一邊準備一邊說:「如果錯過黃金搶救時間,造成不可逆傷害甚至死亡,只會讓事情更麻煩。我們希望有好結果就必須盡力,無論家屬有多麼不理解,至少我們問心無愧。可如果為規避風險耽誤了治療,不用家屬指責,我們自己都過不去。」
林躍嘆了口氣:「您決定了我就配合,待會兒我去跟家屬解釋一下。」
陸晨曦看他一眼:「我的決定,我來吧。」
而陸晨曦給常大林上呼吸機的整個搶救過程,都伴隨著常海燕在病房外語無倫次、連哭帶鬧講電話的聲音,聲音大得病房門都擋不住,一波一波地傳進來:「哥你到哪兒了,進環城路了沒有?三個小時前說咱爸中毒比較輕,去了高壓氧艙之後就清醒了,給發到普外來了,說觀察著就行。結果剛才突然就喘不上氣,吐血沫子,又說是肺水腫了,呼吸機都推進去了!……哪有什麼人管啊!就是一幫小年輕兒!……」
陸晨曦做完所有步驟,聽外面還沒消停,她皺皺眉,從病房裡走出來正要開口,常海燕掛了電話搶先說道:「大夫!那本來是胃出血,怎麼就變成肺出血了?你們是不是蒙人啊?胃出血是不是就沒止住啊?那個年輕大夫到底懂不懂?」
「您父親胃潰瘍出血,確實已經控制住了,按照現在觀測的情況沒有再次出血。該做的處理已經做完了,現在只需要監護,普外科的林大夫並沒有失職。」陸晨曦清楚地解釋。
常海燕鬧著說:「他沒有失職,誰失職了?誰讓我爸成現在這樣了,怎麼又插上管了?!」
陸晨曦壓抑著情緒繼續耐心解釋:「是一氧化碳中毒讓患者有了這些症狀,是病程本身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我們的職責就是努力遏制疾病,不要讓它到不可逆轉的地步。」
常海燕也不知到底聽進去多少,只是哭鬧:「你們遏制住逆轉了嗎?!你們做什麼了?!你們就是在失職!」
陸晨曦忍不住說了一句:「如果我們什麼都沒做,您父親的情況會比現在還要差!」
常海燕一聽更是暴躁,叉著腰吼道:「都插上管子了還能多差?你們治了半天,一會兒把胃出血給弄出來了,一會兒又說肺水腫!這就是你們乾的事兒?你們敢說你們上心了?你們就是欺負我們醫院沒人啊,讓你們這些小年輕的對付著,根本就是沒上心!」
陸晨曦剋制不住地聲音也高起來:「沒上心?!不能立刻痊癒就是我沒上心嗎?我是醫生不是神仙,即使是我心裡最重要的人,現在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是等!而且我已經放下她來搶救你父親了,你還要我……算了算了,總之你父親發生了肺水腫,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後續反應,也可能是誤吸胃內容物,我已經聯絡icu監護了。」
常海燕更是大驚:「還要進icu!那還能出來嗎?」
陸晨曦再也懶怠多說什麼,揮揮手道:「如果您對搶救和治療過程有質疑,可以跟醫務處或者第三方機構反映。」然後對病房裡的護士說道,「接下來有什麼情況,立刻聯絡我。」自己轉身就走,常海燕氣得指著她背影罵:「你還沒把人治好你就走,你還有理了啊!」
「陸大夫,姜守仁的情況不太好,呼吸已經到了每分鐘二十六次,心率一百……」陸晨曦往自己母親病房去的過程中,又接到心胸外科的電話。她聽完後,硬生生轉了個方向,壓著想去母親病房的心,快步跑去姜守仁那兒。
莊恕先到,此時已經給姜守仁連線好了經胸心臟b超,在她進入病房時回頭說道:「患者再次出現胸痛、呼吸困難,心率、呼吸頻率驟增,但tte(經胸心臟b超)未見有心包積液出現!」
陸晨曦過去仔細觀察心電彩超,換著方位、角度細看,擔憂地說:「之前心包壓塞的時候,是右心腔受壓,左心室功能完全正常,怎麼會這樣了呢?」
莊恕翻病歷記錄說道:「現在你看……左、右心室功能都嚴重受損,心尖……這裡,心尖區出現運動異常。」
陸晨曦點頭,快速準備喉鏡檢查的相關儀器,戴上無菌手套,說道:「我要用喉鏡再次檢查他的腫瘤。」轉頭交待旁邊的大夫,「把之前的檢查片子都拿來,插片牆,叫床邊x光機。」
護士給姜守仁用鉛衣蓋住腹部,扶著他。陸晨曦操作x光機照片。同時,莊恕拉開心電圖條子,展開,把前後兩條並排放置,說道:「原來的電交替消失……胸前導聯異常,r波消失。」
陸晨曦看完x光照片,轉過來對莊恕道:「心包壓塞已經緩解,這是因為心包穿刺引起的嗎?」
「穿刺治療沒有問題,出現這種心尖腫大,同氣球樣的病變,是一種罕見併發症——stresscardiomyopathyscm。我做了這麼多年心胸外科大夫,這是我見到的第三例。」莊恕蹙眉。
「我在資料中見過這個病例——如果我沒記錯,應該給血管緊張素轉換酶抑制劑,長效β受體阻滯劑。」陸晨曦道。
「但現在最緊要的是,患者不能繼續承受放、化療了。他的應激性心肌病,心尖氣球樣變,如果不盡快手術,等再次發生心包壓塞,我們就真的沒辦法了。」莊恕沉聲道。
陸晨曦撐著牆看著片子,搖搖頭:「不能承受化療,腫瘤不能縮小,實行手術,他的心臟就承受不了,這簡直就是個悖論。」
莊恕也抬頭看著:「我建議停所有化療藥,患者scm的狀況緩解後,直接手術。」
陸晨曦指著ct片眉頭緊皺:「他現在的心臟情況怎麼可能承受手術?還是這麼難做的手術,我從來沒有……」莊恕低聲打斷了她,說道:「或者放棄治療。」
陸晨曦驚訝地抬頭看著他。
莊恕默默地點頭。
陸晨曦心中其實明白,莊恕說的,對病人而言也許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家屬能接受麼?
她慢慢從病房走出來,姜裴立刻迎過去。陸晨曦摘下口罩、帽子,對姜裴說道:「您父親發生的心包填塞已經緩解了,雖然不會加重腫瘤,但是……之前使用過的無心肌毒性的化療藥,就是你們先鋒公司的產品,看來是這個藥對你父親……」
姜裴立刻點頭:「我懂了,我父親是對這個藥產生排斥的千分之三,那麼……還能換什麼藥嗎?」
陸晨曦搖了搖頭。
「那怎麼辦呢?」
「停藥,停止化療。」陸晨曦吸口氣道,「姜總,我想把你父親的情況跟你做個說明。我們本來是想,先放、化療,至少將腫瘤縮小到相對安全的範圍再……」
陸晨曦話沒說完,就聽到護士臺那邊有人在大聲很不客氣地鬧:「陸晨曦呢?叫她出來!」
陸晨曦聽到自己名字抬眼看去,見鬧事的是常海燕,有點兒煩地皺皺眉。這會兒常海燕也看到了她,一把拉著個牛高馬大跟她長得很像的年輕男人怒氣衝衝地衝過來,口裡還叫嚷著:「在這兒!就是這個姓陸的!」
陸晨曦不得不對姜裴道:「抱歉,病人家屬找我,你先回病房吧。我一會兒跟你說。」自己轉身迎上去問:「怎麼了,你找我有事兒嗎?」
「我爸胃出血肺水腫進icu,都是你治的吧?」衝在前面的是常海燕的哥哥常立生,大聲問道。
陸晨曦道:「你父親一氧化碳中毒之後發生了併發症,我們也很難過,但是併發症的出現……」
常立生粗魯地打斷:「你少廢話,我就問你,我爸在icu,你這個大夫為什麼在心胸外科?」
「你父親經過一系列的治療,情況暫時穩定,但屬於危重,需要隨時監護。這種情況重症監護科最擅長,我在這裡還有其他患者。」陸晨曦坦然地解釋。
「其他患者?那個老總的爹是不是?!」常立生衝著姜守仁的病房叫道。
陸晨曦壓著火說:「我想你誤會了。你父親是我的急診患者,我是從頭參與的搶救,姜總的父親是我的住院患者,我是他的負責大夫。」
「那你現在為什麼管他爸不管我爸?」
「這兩邊我有不同的責任,管誰不管誰不是根據身份,而是根據病人的危急情況來決定的。」陸晨曦耐著性子解釋。
走廊裡已經有一些病人和家屬從病房裡出來看熱鬧。
楊子軒今天也來了醫院,他本來是要去找莊恕,又怕被自己爸爸看到,一直躲在心胸外科的樓梯轉角沒敢直接過來,但見了這情況立刻就往這邊跑。
常海燕跟著哥哥衝了上來:「你別狡辯了!我爸不危急?我爸都進icu了還不危急?!你自己剛才都跟我說了,你還有最重要的病人!那是住院的重要還是進icu的重要?!」
陸晨曦沒聽懂,茫然地問:「你說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過嗎?有對你更重要的病人!不就是說這個老總他爸嗎?」常海燕氣咻咻地說。
陸晨曦無語,沒好氣地說道:「我說的不是姜總父親,我說的是我的私事……」
「什麼私事,你就狡辯吧!」常立生吼道。
「我跟你說不清楚,你有意見找醫務處去!」陸晨曦只覺得無話可說,轉身想走,常立生氣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吼了句:「我找什麼醫務處我就找你!」然後一拳揮出打在陸晨曦的臉上。
陸晨曦被打得踉蹌跌倒,旁邊一片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