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稍有好轉

外科風雲 zhuzhu6p 第1頁,共2頁

嘉林醫科大學的燈光籃球場,莊恕難得偷閒,加入其中玩了一局。

戰況激烈,幾番傳球后,莊恕躍起投籃,籃球入框,為他們球隊贏了關鍵的三分。

雙方球員有的歡呼,有的笑著接受失敗,大家互相招呼著擊掌,結束比賽。

「打得不錯啊莊大夫,早就該加入我們球隊了,下次要早來啊。」估計也是醫院同事的球員拍打著莊恕的肩膀說。旁邊的人紛紛應和。

莊恕笑著和眾人寒暄:「你們也打得不錯啊,下回見,不服再來啊。」然後他走向場邊。陸晨曦站在那兒微笑著看著他,把手裡的杯子和毛巾遞給他,誇讚道:「打得不錯,沒聽你說過啊,布魯克林街頭球場混過的吧?」

莊恕一邊擦汗一邊打趣地說:「一看你就不懂,我這是標準的大學校隊球風。」

陸晨曦理直氣壯地白他一眼:「你再說我下回讓你打高爾夫。」

莊恕大笑,喝了一口杯中的水差點吐出來,滿臉糾結地問:「怎麼又是糖鹽水啊?」

「補充電解質。」陸晨曦依然理直氣壯。

莊恕坐在她身邊,喘著氣抹著汗說道:「你不在病房陪阿姨,這麼跑出來,你爸會不會不高興啊?」

「是我爸非讓我出來的,讓我陪陪你,好好放鬆一下。」

莊恕嘆了口氣。

陸晨曦看著他道:「有話說話,你沒事兒嘆什麼氣啊?」

「神經外科的陳教授說了,你母親這只是從深度昏迷轉入淺度昏迷,未來的恢復期有多長、恢復情況怎樣都很難講,現在我們能做的還是隻有等待。我這麼說,你不會覺得我太殘酷吧?」莊恕低聲道。

陸晨曦搖搖頭:「是殘酷也是現實。今天我給r打電話,他說的幾乎跟你一樣。我問,在他的臨床實驗佇列中,有沒有類似的情況,他說有兩個,一個醒來了,恢復了,一個至今依然昏迷。都是個例,只能作為記錄,沒有任何統計學意義。」

莊恕點點頭。

陸晨曦看著遠方,輕聲道:「我們以前總是跟病人說,有些問題是醫學和醫生解決不了的,只不過這次是說給自己聽的。」

莊恕拍拍她的手:「我相信有一天阿姨會醒過來的。」

「等她醒了,我會找個適當的機會,請傅老師把當年的真相告訴她。」陸晨曦道。

莊恕靜了靜,說道:「關於我的一切一直瞞著你,真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誰,你一直沒告訴我也許是對的。其實到現在我也想不通,他們兩個當時為什麼會那麼做。為什麼不提出有可能是利多卡因造成的過敏呢?這件事當年又牽扯了多少人?有多少人因為自己的利益,漠然無視這個謊言,不願深究?……這種事居然發生在讓我驕傲的仁合,真是諷刺。」陸晨曦搖搖頭,深覺荒謬。

莊恕嘆口氣道:「其實這件事的原因,只是當時對利多卡因致敏的不瞭解。這本是醫學科學發展中必經的過程,應該作為一次醫學發現來定性。但是,最初修敏齊憑著表象就武斷地錯判為青黴素過敏,等我母親申訴、鍾叔叔作證之後,他不願權威受到挑戰。更重要的是,定性為我母親的疏忽,可以連累他的競爭對手王主任。而真正瞭解利多卡因可以造成罕見過敏致死案例的傅博文,為了讓自己不離開鍾愛的手術室,選擇了違心的沉默……」

陸晨曦看著他,輕聲問:你恨傅老師嗎?

莊恕愣了一會兒,猶豫地搖了搖頭,想了想,又很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曾經特別痛恨他、鄙視他,可是,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我發現我……更可憐他。他其實一輩子都想做個好人,做個好大夫,也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是個好人,是個好大夫。最終,他卻連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原諒自己……還有什麼比自我否認更痛苦呢。」

陸晨曦長長地嘆了口氣,略帶感慨地說,「我一直堅信醫學應該是單純的。可是,這樣一個本該單純的醫療事件,逼出了這麼複雜的人性。其實還不只這件事,很多很多的事情,比如藥物、器材帶來的利益與潛在危險,我們在不能兩全情況下的選擇,我們本著治病救人的本心做出努力卻也許只能面對不盡人意的結果……醫學科學是純粹的,但是人在探索和運用醫學的過程中,複雜的人性讓它變得不那麼純粹了。我現在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我不再能自信地覺得自己永遠那麼正義。」

「從業這麼多年,我一直努力地想要說服自己,不要鑽牛角尖,不要心懷仇恨、思想偏激,但是真的很難。」莊恕輕嘆,「去理解可以做到,去原諒和放下……太難了。」。

陸晨曦問:「所以在你心裡,仁合心胸外科一定是一個讓你不恥、讓你痛恨的地方吧?」

「媽媽出事之後,我不止恨仁合心胸外科,我也恨醫生這個職業。可是後來我重病,是楊帆和他的妻子秦老師,一直在幫助我,為我奔走。」莊恕說道。

陸晨曦聽了有點吃驚:「楊帆?真看不出他還有這麼熱心的時候。」

莊恕點點頭:「我理解你對他的看法,但當初確實也是因為他,我才能遇到現在的父親莊愛華教授。莊教授治好了我,給了我一個家,愛我、教育我,帶我走進了手術室,拿起了手術刀。」

陸晨曦思忖著問:「楊帆請你來仁合的時候,你的心情很複雜吧?」

「對,我是帶著對仁合的鄙視和厭惡回來的,再加上楊帆——這個曾經扭轉了我對醫生印象的人——他也變得不像從前了,這讓我很失望,覺得仁合這個地方已經爛透了。」莊恕坦白地說。

「所以你回來的目的,是為了找到證據,告訴大家這個地方有多骯髒?是來報復他們的?」陸晨曦皺眉問道。

「對,我是想過要報復,只是後來放棄了。」

「為什麼?」

莊恕看向陸晨曦:「因為我遇見了你。」

陸晨曦一愣。

「是你讓我看到了我曾經理想中醫生的樣子。你任性,有偏見,脾氣差……但是你那麼誠實,對病人誠實、對醫學誠實、對自己誠實。你犯了好多傻,可是,你始終那麼傻又那麼可愛地堅持——‘實事求是,治病救人’這個純粹的信仰。」莊恕突然無比認真地說出了這麼一段話,陸晨曦有些發呆,輕聲問:「你……你是不是要走了?」她的眼裡有著惶恐,「你這是要跟我告別。送我臨別贈言?不,莊恕,你不用誇我,我不用臨別贈言……」

莊恕望著陸晨曦,眼裡溫柔無限,聲音亦十分溫柔:「是你改變了我對這裡的厭惡,甚至讓我對仁合、對心胸外科,對很多人,甚至……對傅博文有了複雜的情感,也對你……有了愛。」他說著,伸開雙臂,將她攬在懷中,「晨曦,不,我不是在說臨別贈言。我只是告訴你,我愛你。我永遠不想跟你說再見。」

他說著,吻上了她的嘴唇。

空蕩蕩的籃球場上燈光通透明亮,照著他們緊緊擁抱的身影。

不管醫院裡是否暗潮洶湧,急診科的日常依然是各種突發狀況、各種原因不明、各種意外事故。

陳紹聰和楊羽聽到護士臺的召喚,衝出去接病人,推進來兩名昏迷不醒的老人。一個送快遞的小夥子跟在輪床後,焦急地解釋著情況:「我當時敲門沒敲開,就推門進去了。一看兩個人都倒在地上,迷迷糊糊的,叫也叫不醒,臉都是青的,還吐了一地。我就趕緊打急救電話了,真沒我什麼事兒啊……」

兩名老人都送進了搶救室。

護士推著洗胃的儀器進來,做好準備。陳紹聰皺著眉,給一名意識尚清醒的老人接上心電圖。陸晨曦在給另一名老人檢查神經反射。

護士問:「陸大夫,洗胃嗎?」

「再等一下,讓我檢查完神經反射。」陸晨曦話音未落,就聽到她的電話響了,接起來是心胸外科那邊通知她姜守仁出事了。陸晨曦蹙著眉聽完立刻道:「高壓多少?……脈壓差才二十?心率多少……心音如何?……立刻做超生心動,床邊b超。可能是發生了心包壓塞……我現在有病人過不去,叫莊大夫去!」

莊恕接到通知,快步走進姜守仁的病房,見病人臉色越發青紫,張大了嘴,監護器螢幕上的心電曲線凌亂。

張默涵已經在病房了,報告情況道:「莊大夫,患者十分鐘前開始呼吸困難、胸悶,吸氧、給藥後不能緩解。」

莊恕迅速戴上手套、口罩,飛快地做檢查,看了看資料後抬頭道:「需要床邊超聲心動。」

監護器螢幕上顯示姜守仁的血壓高壓八十低壓六十,莊恕戴著聽診器聽他的心音,再觀察了頸側靜脈,然後看了下肢,抬起頭道:「需要做床邊經胸b超。」

張默涵說道:「剛才陸晨曦已經叫了,她認為是可能是心包壓塞。」

兩個護士推著超聲心動儀器快步趕來。

張默涵上前和護士一起迅速連線、除錯好,顯示螢幕上出現了姜守仁的心區b超。

莊恕看著螢幕皺眉道:「右心室明顯積液。」

這時姜守仁的表情越來越痛苦,呼吸費力,呼吸的頻率越來越快,監護器螢幕上的數字不斷跳升。

莊恕果斷地道:「跟家屬談,患者急性心包壓塞,必須進行心包穿刺抽吸。」

姜裴人還沒趕到醫院,但已聽到情況說明,特別是聽到陸晨曦也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立即表示全心信賴陸大夫。

心包穿刺由張默涵親自操作。護士扶姜守仁起來採取半坐位,依然戴好氧氣面罩。張默涵穿著無菌隔離罩衣,看了眼床邊經胸b超(tte)的螢幕,將穿刺針刺入了患者劍突左側胸肋角下,緩慢推送,不一會兒有液體自針心滴出。張默涵仔細觀察了液體,將吸引容器連線針體。

莊恕守在一旁,盯著監護器螢幕上的各項生命體徵曲線和資料。

心包穿刺完成後,莊恕從病房走出來。在門口焦急徘徊的姜裴立刻迎上去:「莊大夫,我父親怎麼樣?」

「心包壓塞,抽出了一百二十毫升積液,情況略有好轉,心律從一百〇六降到了九十五。」莊恕說道。

「哦,那陸大夫什麼時候過來?」姜總心心念念著陸晨曦。

「陸大夫現在急診,正在搶救病人,她暫時過不來。」

姜裴略有些不滿地說:「我父親也出現了緊急狀況,都做心包穿刺了,陸大夫作為主管大夫,都不出現一下嗎?」

「陸大夫是食道癌手術專家,您父親的手術難度大,所以特別請她主刀。但現在的突發心包壓塞,急需對症處理,這方面我和陸大夫沒有區別。」莊恕解釋。

姜裴勉強接受,問:「好吧,那我父親怎麼會心包壓塞了呢?」

「這可能是因為腫瘤或心血管本身的問題,也有可能是化療藥引起的,待會兒陸大夫過來,我們會一起會診。」莊恕說道。

兩人一起走進病房,莊恕詢問姜守仁:「感覺好點兒嗎?」

姜守仁艱難地說:「喘氣……舒服多了。」

「有覺得胸疼、背疼嗎?」

姜守仁搖頭。

「之前喘不過氣時,有覺得背疼麼,撕裂感的?」莊恕小心地問。

姜守仁搖頭。

莊恕暫時鬆口氣:「好,您好好休息,有什麼不舒服立刻告訴我們。」轉而對姜裴說道:「基本可以排除主動脈夾層、心包腫瘤、心梗,應該還是食道腫瘤的原因。」

姜裴憂心忡忡地點點頭。

陸晨曦還在和陳紹聰一起看著昏迷老人的心電圖。

陳紹聰納悶地說:「不像食物中毒啊。」

「我也覺得不像,這位老人,」陸晨曦指著神志尚清的那位,「輸氧之後情況明顯改善了,也沒有腹痛的症狀。」

陳紹聰琢磨著:「……輸氧?」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各自翻開一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再解開他們的衣服,觀察胸口、脖子的肌膚,見都呈現出隱約的櫻桃紅色。

陸晨曦揚聲問:「有家屬嗎?誰送他們來的?」

快遞員趕緊跑進來:「在、在、在,但我不是家屬啊,我就是個送快遞的。我當時敲門沒敲開,就推門進去了,一看兩個人都倒在地上,吐了,迷迷糊糊的……」

陸晨曦打斷他:「停!你看見他們吃什麼了嗎?」

快遞員回憶了下說:「桌子上有啤酒,還有烤串。」

陸晨曦急道:「烤串?是他們自己烤的嗎?」

快遞員不明所以地說:「是啊,屋子裡擺了一個木炭的烤肉爐子,還不小呢。」

陸晨曦立即轉身對陳紹聰道:「查血碳氧血紅蛋白!聯絡高壓氧艙做準備!」

然後兩人一起各自動手給昏迷的患者採血,交給護士。陸晨曦道:「快速碳氧血紅蛋白定性檢測。」

護士應聲去了。

陳紹聰打電話聯絡高壓氧艙,突然聽到患者之一的監護器發出警報聲。陸晨曦立刻過去,見那名老人臉色青紫,嘴巴半張,唇角有嘔吐物。

「嘔吐物阻塞氣道,肯定有吸入,」陸晨曦快速換手套,衝護士吩咐道,「纖維支氣管鏡!」

陸晨曦處理完後,看了眼病歷推門出來,大聲問道:「誰是常大林家屬?」

一男一女趕緊過去,正是常大林的女兒常海燕,和另一名昏迷老人的兒子徐剛。常海燕先搶著問:「我是常大林女兒,我爸怎麼樣了?」

徐剛接著問:「我爸呢?」伸著脖子就想往裡走。

陸晨曦攔著他:「你先等一下,常海燕,你父親有沒有上消化道潰瘍,或者肝硬化病史?」

常海燕道:「啊,他老胃病了,前一段還犯過呢。」

「他是一氧化碳中毒,我們進行吸純氧治療後,中毒症狀有所緩解。但現在有嘔血的症狀,可能是潰瘍出血。還有,昏迷時發生了嘔吐物誤吸,雖然清理了呼吸道,但聽肺部,應該已經有嘔吐物誤吸入肺,不排除會繼發肺部感染……」陸晨曦解釋病情還沒說完,常海燕就對著徐剛一通抱怨:「啊?你爸也真是的,想吃羊肉串出去買不就得了嗎?弄一爐子在家裡烤,出事兒了吧?還拉著我爸!藥費你得管著啊!」

陸晨曦無奈地道:「等等,藥費的事兒能回頭再說嗎?先把人救過來比什麼都重要!」

「就是!你先聽大夫安排行嗎?」徐剛煩躁地瞪了眼常海燕。

陸晨曦接著說:「高壓氧倉準備好以後,兩位老人分別進去做高壓氧治療。常大林併發潰瘍出血,應該會轉到普外去。」

常海燕只是不斷嘆氣:「哎!吃個羊肉串吃進醫院了!這醫藥費值多少羊肉串啊!」

陸晨曦有點無語,聽到楊羽的聲音說高壓氧艙準備好了,應了一聲就扭頭進屋,和陳紹聰一起繼續搶救兩名老人。

經過高壓氧艙的治療後,常大林遵陸晨曦的醫囑轉普外病房。他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表情痛苦但神志已經清醒。常海燕在旁著急地守著。

一名年輕的普外住院醫生林躍邊給常大林做檢查邊說:「現在出血基本止住了,二十四小時內要禁食禁水。好在一氧化碳是中、輕度中毒。高壓氧治療後還要繼續吸氧,過一個小時,我們再做一次碳氧飽和度的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