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存疑,但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我又保持著沉默。當鍾西北親自作證你母親使用的是利多卡因的時候,我忍不住去藥劑科查詢,居然在海量的各種單據之中,找到了這張取藥單。我找到了修主任,修主任說,結論已下,不要再橫生枝節了……他讓我將取藥單銷燬,並且……他讓當時的藥劑科負責人曹廣義偽造了那張寫上‘青黴素’的取藥單。曹廣義不久後就調走了,如今,已經去世三年。」傅博文緩緩地說。
莊恕看著手中的取藥單問:「那你為什麼把它留下來?難道你早就等著這一天,把它親手交到我的手上?」
傅博文苦笑:「我也說不清楚。或許就像老鍾說的,事實就是事實,不可能被謊言永遠埋沒。」
莊恕抬頭直視著他問:「你接下來會怎麼做?怎樣才能讓這件事大白於天下,還我母親的清白?」
傅博文遺憾地說:「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去過修敏齊那裡。不出我的所料,他拒絕澄清這一切。」
莊恕不可置信地問:「你沒有告訴他,這張原始取藥單還在嗎?」
傅博文搖搖頭:「我沒有說,因為我知道沒有用。」
「為什麼?」莊恕憤怒地問。
「沒有人能證明這張取藥單是真的,當時偽造的單據已經作為證據被封存進檔案了。而經手這件事的那個人,曹廣義,目前已經去世了。」
「那你現在給我這張單據是什麼意思?」
傅博文看著他,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我從業以來做過最後悔的兩件事中,肺移植手術佔有了你的成果,我已經全部坦白了。剩下的這件事,小斌,我向你和你的母親鄭重地道歉。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去告,想去申訴,或者在公眾面前揭開這件事,我都願意為你作證——但是,我,加上這張單據,可能也都還不能作為絕對的證據。你……我們,不見得可以成功地讓修老坦然承認這件事。」
莊恕緊抿雙唇,神色決絕:「一個患者的死亡,本應該作為醫學進步的經驗和教訓,避免未來更多的悲劇,卻被這樣骯髒地掩蓋了。我發誓,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無論過程有多難,我一定會追究到底!」
董學斌坐在程露床頭,拿一本《倚天屠龍記》給程露念著:「……謝遜突然收起笑容,沉吟道:嗯,昨晚你拼命三招,第一招是崑崙派的‘玉碎昆岡’,第二招是崆峒派的‘人鬼同途’,第三招是什麼啊,老頭子孤陋寡聞,可聽不出來了。」
陸晨曦輕輕推開門進來,聽董學斌搖頭晃腦地繼續念道:「趙敏暗暗心驚,怪不得金毛獅王當年名震天下,鬧得江湖上天翻地覆。他雙目不能視物,卻能猜到我所使的兩記絕招,當真是名不虛傳……」陸晨曦失笑,走過來坐在他身邊輕聲道:「爸,你愛看金庸,我媽愛看的可是瓊瑤。」
董學斌摘下眼鏡,把書一合,指著旁邊的兩本瓊瑤小說道:「那都念過一遍了,我還要再念一遍啊?我就不能挑本兒自己想看的?」
「好好好,那您接著唸吧。」陸晨曦覺得好笑,抓起媽媽的手,輕輕揉著。
董學斌打量下她說道:「我覺得你跟莊恕最近不太對兒啊?」
陸晨曦沒看他,若無其事地說:「……挺好的,哪兒不對了?」
「你們倆就沒一塊兒來過。」董學斌心裡明鏡似的。
陸晨曦低著頭沒說話。
董學斌問:「我問過他,他說是因為不湊巧。這話我可不信,你倆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陸晨曦默默地道:「就是不湊巧,您還是信了吧。」
董學斌猶豫地問道:「不是因為……他沒把你媽救過來吧?我聽說院裡開始調查他了,和你媽媽的事有關係嗎?」
「這事您都知道了……其實是有關係的。」陸晨曦承認。
「這院裡查就查吧,可別讓這件事情影響你們的感情。」董學斌道。
陸晨曦點點頭:「我們都是做醫生的,媽媽的病我們會理性看待,跟感情沒關係。」
董學斌放心地說:「那就好。」但接著就聽到陸晨曦悶悶地說:「我們也沒什麼感情了……」
「哎喲……分啦?」董學斌詫異又遺憾地問。
陸晨曦默默點頭。
「為什麼呀?肯定是因為你!這分手分得也太兒戲了吧?什麼時候的事兒?」董學斌難過地問。
「有段時間了。」陸晨曦悶聲承認。
董學斌懊惱:「那我還天天指使人家幹這幹那的,哎呀……這事鬧的……」
陸晨曦低聲道:「他是大夫,關心病人是應該的……哎呀反正您以後注意點兒吧。」
董學斌嘆了會兒氣,打起精神說道:「你們年輕人談戀愛我管不了,但是莊恕確實是個好大夫,千萬別因為你媽這件事影響到他的事業,要不我去跟你們院長說說?」
陸晨曦沒奈何地道:「您去幹嗎呀?我去找院長說了都沒用。」
「那怎麼辦……傅院長呢?你去找找傅院長,讓他出面。」董學斌著急地想著辦法。
陸晨曦想了想,敷衍地道:「行,我也該去看看傅老師了。」
「嗯,應該的,找完傅老師,再去找莊恕,跟他好好談談。」董學斌還是不忘提到莊恕。
陸晨曦說了句「我才不找他呢」,快步走出病房。
董學斌又嘆了一口氣,開啟書繼續唸了起來:「……你是漢人,我也是漢人。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盡是什麼軍國大事、華夷之分,什麼興亡盛衰、權勢威名,無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個你……」
程露依然沉睡著,神態安詳。董學斌拿著書分了神,默默地想,這要是程露知道陸晨曦和莊恕分了手,那還不立刻炸毛,「老伴啊,你可得快點醒來管管他們啊……」董學斌輕輕地念叨著。
陸晨曦沒有想到,還沒等到她去看傅博文,就接到了傅博文的電話,說有事情,想跟她聊聊。陸晨曦開車到了療養院,看傅博文一個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擺棋局。
陸晨曦在他對面坐下:「傅老師,您最近怎麼樣?」
傅博文笑了笑:「我也就是這樣了。但是你們年輕人,不能這麼下去。」
陸晨曦不解地看著他。
傅博文嘆了口氣,望著陸晨曦,良久,柔聲道,「晨曦啊。二十九年前的往事,也是時候該告訴你真相了。我沒有絕對的證據來讓所有人相信,但是,我有責任,把我所知道的真相,告訴你……」
天色已晚,路燈明亮的燈光透過車窗照著陸晨曦面色雪白,她幾乎一腳油門到底,開著車一路飛馳,回到她家車庫,唰的一聲停在莊恕的車前,擋住了他車的出路。自己閃身進了電梯,快步猛走,掏鑰匙轉了一圈,猛地一把推開自己家的門。
熟悉的溫暖燈光下,她看到了莊恕——他還沒走。一道修長的人影站在客廳窗前打電話。門邊,放著他已經打包好的行李,整整齊齊。
聽到開門聲,莊恕結束通話電話,一轉頭看到陸晨曦,有些意外,但也沒有說話。
陸晨曦走進客廳,目光掃了一眼行李道:「你要搬走是嗎?」
莊恕平靜地說:「我已經找好了房子,今天就打算搬走。」
「和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是嗎?」陸晨曦氣還沒喘勻,盯著他問。
莊恕四下看了看道:「剩下的房租就不用退了,留給你算水電費,廚房的抽油煙機有點問題該修了……」不料陸晨曦快步上前,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巴掌。
莊恕被她打懵了,震驚地說:「陸晨曦你瘋了?!」
陸晨曦面色煞白,低吼道:「我是瘋了!從你進院第一天就欺負我!你回來是幹什麼的!什麼事都不和我說實話!當我是同事瞞著我!當我是朋友瞞著我!當我是你女朋友了你還瞞著我!我不抽你抽誰?!你不是要走嗎?!你走啊!走!」
莊恕惱火地說:「無理取鬧!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說吧!」走到門邊拉起箱子往外走,陸晨曦幾步上前,從背後一把抱住他,聲音卻哽咽:「我冷靜了,你別走!」
莊恕身子僵硬:「你抽什麼風啊?到底出什麼事了?」
陸晨曦抱著莊恕的手又收緊了一些,帶著濃濃的鼻音說:「我晚上去看傅老師了……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什麼一切?」莊恕問。
陸晨曦清楚地道:「當年的醫療事故,並不是你媽媽的責任,她注射的藥沒有錯,隱瞞了這一切的,是傅老師和修敏齊。」
莊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抱歉瞞了你這麼久。」
「我不僅恨你,我還想打你。」
「你已經打了。」
陸晨曦把他扳過來,虎著臉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是怕我不相信你的話嗎?還是不屑於分辯、不屑於解釋?或者說,在你心裡,和我在一起這件事,沒有你的自尊和驕傲重要?!」
「我……我並不確定,傅博文是否願意親自向你解釋……如果他不願意,我也沒辦法再次逼你去質疑自己最尊敬的老師……」
「傅老師自己都已經向你坦白,連最有力的證據都拿了出來,你為什麼還不來跟我解釋,還不告訴我?!」
「我……」
「對我沒有信心?還是對你自己沒有信心?或者,對我父母沒有信心?還是說,就是你根本沒有那麼在意我們之間的感情,那對你不重要!」陸晨曦連珠炮地問。
「不!」莊恕臉色蒼白地否認,「就因為很重要,我怕任何東西破壞它。我不想一個炸彈存在在那裡,成為我們今後爭吵的源頭。我……」
「怕破壞,所以寧可不要?!這是什麼邏輯?軟弱,矯情!想這麼多你不怕被壓死嗎?怪不得四十歲了還是單身!」陸晨曦忿忿地說。
莊恕閉了閉眼,低聲道:「也許吧。你說得對。我軟弱、矯情,一無是處,所以四十歲了,還單身一人。」
「但是我……我喜歡你。」陸晨曦含淚地跺腳說道,「雖然你這人又端,又矯情,又磨唧,又老……」
莊恕怔怔地抬頭,小心地問:「這麼差?!」
「但我就是喜歡你!」陸晨曦一把拉住莊恕的領子,吻了上去。
一早上班,張默涵剛走進心胸外科醫生辦公室,就被新來的住院總醫師杜見鋒拉著他的手央求著:「張老師還是你去吧,這事兒我去不合適……」
張默涵為難:「我也不合適,我又不是他那組的……」
這時,莊恕走進來,面色倒是這段時間少見的和悅,問道:「默涵在呢,明天的課幾點?」
張默涵愣愣地回答:「哦,上午十點。」
莊恕走到小黑板前看著表格核實了一下,剛轉身要走,張默涵上前介紹道:「莊大夫,這是新來的住院總,小杜。」
杜見鋒趕緊道:「莊老師您好,我是杜見鋒,以後請您多關照啊。張老師,那個事兒您和莊老師說一下吧,主任喊我有事我先走了啊。」他說完一溜煙往外跑,邊走邊道別,「莊老師、張老師再見!」
莊恕看著他的狀態有點納悶,看向張默涵問:「什麼事兒?」
張默涵遲疑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說:「小孩兒新來的,跟你不熟不好意思說……主任和醫務科通知,你今天原定的手術,讓我來代你做。」
莊恕微微一怔就立刻恢復如常,點了下頭,問:「那我什麼時候可以手術?」
「楊院長說,要等院務會處理的結果下來再定。」
莊恕低頭不語。
張默涵心裡過不去,歉疚地道:「對不起啊莊大夫,你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莊恕搖搖頭:「沒什麼,都是常規手術,拜託你了。」說完轉身離去,回到自辦公室,開啟電腦平靜地整理資料。
一會兒聽到敲門聲,進來的卻是楚珺,走到他跟前擔心地說:「莊老師,門診剛剛有個病人,我實在有些擔心,就趕緊過來請教您一下。」
「病人什麼情況?」莊恕放開電腦認真地問。
「女性患者,四十五歲,咳喘,憋氣,胸疼,問診問十句才答一句,最後乾脆哭起來說不想活了,還問我怎麼死能不疼。」楚珺一臉糾結地問。
「怎麼會這樣?她現在哪裡?」莊恕皺眉。
「我想建議她去精神科,可又怕這麼說刺激她,就先讓實習生帶她去做血檢了。」
莊恕溫言道:「你注意病人情緒是好事,在瞭解全面情況之前,不建議她去精神科也是對的。患者現在有家屬陪同嗎?」
「沒有家屬陪同,門診病人,也問不出以前有什麼病史。莊老師,我就覺得她不對勁,想聽聽您的建議呢?」
「等她做完血檢,你把她留下,我來看看。」莊恕說道。
楚珺笑了:「謝謝莊老師!那個……」
「還有什麼事嗎?」
楚珺眉間浮起與方才不同的擔憂神色:「我聽說,今天院務會要找您談話?」
莊恕坦然道:「你是說調查吧?沒關係,一切遵照事實,調查清楚根據醫院管理條例處理吧。」
楚珺意外地發現莊恕眉間的沉鬱似乎少了很多,雖然不明原因,但她心裡也輕鬆一些,微微一笑點點頭出去了。
陸晨曦拿著檢查單從自己媽媽病房走出來,往檢驗科走,唇邊還帶著點笑意,想到剛才董學斌問:「你這兩天有點反常啊,還有小莊,狀態也有點變化,會笑了……你倆怎麼了?」
她當時嘴硬沒說,但那份甜卻是從心底往上泛,那樣清冽溫柔的甜,就像那天晚上的吻。
但她還沒來得及自己偷著陶醉幾分鐘,就聽到檢驗科樓道一片喧譁,不少等抽血或等拿結果的病人、家屬圍在一起,往檢驗科抽血室伸頭好奇地看著,七嘴八舌地議論——
「出什麼事兒了?」
「這人不太正常啊。」
「不就採個血嗎?怎麼還鬧起來了?」
「沒看見啊,說是血漏了,灑出來了。」
「不會吧,是暈血嗎?人沒事兒吧?」
陸晨曦看到人們聚成一圈,連忙上前一邊分開人群往裡走,一邊說:「讓一下,讓一下,別圍在這兒,都讓開。」
只見人群中,一箇中年女人坐在採血的椅子上,滿臉眼淚,哆嗦著嘴唇哽咽:「你們都欺負我,所有人都欺負我。你拿個舊的、破的針給我抽血,我要是再得上什麼傳染病怎麼辦?還不如死了呢,我這下連死都死不乾淨了!」
採血的小護士手套上沾滿了血,戰戰兢兢地跟她解釋:「大姐,剛才這個負壓採血針是新開啟的,沒想到它壞了,我們怎麼能用舊的採血針採血呢?」
陸晨曦把自己母親的檢驗單收了起來,走過去問:「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小護士哭喪著臉道:「陸大夫,剛才採血抽五管,用的負壓採血管,結果抽到最後一管,不知為什麼採血針跟管體鬆了,血漏出來了。我趕緊撤針,就浪費了三四毫升血。我跟她道了歉也解釋了,說還差一管,得換針再扎一次,她……她就哭了……」
陸晨曦有點驚訝,小聲問:「她自己哭了?沒罵你吧?」
小護士委屈地壓低聲音說:「沒有啊!她罵我幾句還正常呢!陸大夫,我覺得她情緒有點不穩定。」
陸晨曦轉向那個中年婦女仔細打量,見她面色泛紅,呼吸急促,手指尖發抖,一邊哭一邊按著胸口想站起來,又坐了回去,托住頭感覺像是頭暈,口裡嘟囔著:「我不看了,我難受,我走,我回家……」
陸晨曦伸手搭上她脈搏,扶她坐好:「您先坐一下,先彆著急。您覺得胸口憋悶,頭疼頭暈嗎?」
她點點頭:「暈……站起來就難受,怎麼都難受……」她的手指尖哆嗦得更厲害了。
陸晨曦立刻讓小護士拿來血壓計給測了血壓,摘下聽診器,瀏覽病歷檢查單,問道:「血壓有點高,你胸痛,咳不停,持續三週了?」
「是啊,活著真是太受罪了……」中年女人又是泫然欲泣的樣子。
這時檢驗科門開啟,楚珺衝進來問道:「病人趙靜在這兒嗎?出什麼事了?」看到陸晨曦在裡面,她有點兒緊張:「陸大夫,您在這兒呢。」
陸晨曦點點頭問:「她是你的病人?」
「嗯,我讓實習生帶她來查血呢,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楚珺輕聲解釋。
「沒事兒,我剛好碰見了,一看是心胸外科的病人,就幫她看了一下。我覺得采血先不急,你把她帶來急診觀察室,輸點降壓藥,血壓降下來你再做檢查。」陸晨曦交代完,自己轉身離開。
楚珺把名叫趙靜的中年女病人扶起來,柔聲道:「您今天真幸運,陸大夫是我們心胸外科的專家,只出專家號的。」
趙靜聽她這麼說,半信半疑地看了眼陸晨曦的背影。楚珺一路陪著,把她送到急診觀察室,輸上了降壓藥,漸漸地,她的神態平靜了許多,眼淚也擦乾了。
陸晨曦坐在一旁問診:「您是不是有高血壓病史,一直在服用降壓藥?」
趙靜點頭。
「用的是不是利血平?」
「是啊,一直都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