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媽媽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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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羽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陳紹聰回來,她圍著嬰兒的暖箱擔心得有些焦躁地兜著圈子。突然,監護設施嘀嘀地響起來,楊羽望向監護器的螢幕——呼吸曲線變得淺快,心跳曲線也亂了,血氧飽和度數字開始下落。

楊羽立刻摸出手機,撥通後大叫道:「喂,陳紹聰!」

陳紹聰聽完電話,衝兒科醫生急道:「孩子現在發生了呼吸困難,你先過去搶救孩子!」

兒科醫生為難:「監護人神志清醒,不同意治療,我們擅自搶救是違規的。」

「她……她也沒說不同意啊,她只是年輕害怕,」陳紹聰看向趙麗,「這很可能是產後抑鬱,對吧趙麗?」

趙麗低頭不說話。

陳紹聰有點著急了:「你怎麼……」

「是不是產後抑鬱,她也是唯一的監護人。這麼小的孩子,治療過後什麼結果都可能出現,我們不敢違背監護人的意願,尤其是這種監護人,誰知道會怎麼樣?」兒科醫生蹙眉遲疑。

陳紹聰急得指著她們倆:「你……你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又只得蹲在張曉涵身邊,苦口婆心地勸著:「現在孩子發生呼吸窘迫了,你真的要放棄他嗎?姑娘你說句話行嗎?」

張曉涵更緊地縮在被子裡,被子中傳出絕望的哽咽。

兒科醫生對著陳紹聰和趙麗無可奈何地說道:「監護人不同意,更不能搶救了,如果需要插管呢?如果插管失敗呢?前段時間兒童醫院搶時間救了一個孩子,就因為一個x光片沒來得及簽字,家屬說孩子以後癌症機率升高,要索賠,最後醫院處分的是負責大夫啊。」

「可是……這孩子如果在醫院發生窘迫,就這麼不搶救了?你現在不救,家屬、媒體就一定不鬧了?」陳紹聰急得跳起來。

兒科醫生眼裡轉過猶豫和不忍,隨即又看向趙麗。

新生兒室內,監護儀器響得更急。

楊羽焦急地檢視著監護器的資料,暖箱裡孩子的手突然痙攣地向上伸出,小手好似想抓住什麼。楊羽不由自主地把手伸給他,他本能地抓住。但片刻之後,螢幕上的心跳、呼吸曲線拉成了一條直線,握住楊羽的小手緩緩鬆開,落下。

楊羽趕緊過去,給孩子做人工呼吸,開始做cpr,揚聲叫護士:「給陳紹聰打電話!」

新生兒室護士追過來喊道:「楊羽!醫生還沒給醫囑呢!劉大夫你快來!」

陳紹聰接著電話,震驚:「什麼?楊羽做cpr了?我知道了!」轉身對張曉涵吼道:「你說你到底管不管啊!」

張曉涵完全把自己裹在了被子裡,哽咽變成了號啕。

陳紹聰搖搖頭,對趙麗和兒科醫生說道:「你們倆……行,我不逼你們,你們也別攔我,這是我急診收診的孩子,我陳紹聰負責!」

他說完大步走出去。

楊羽還在堅持做著cpr。她口對口為嬰兒進行著人工呼吸、按壓,口中默默計數:「二三,二四……」

新生兒護士一邊擔心地看著一邊給還在婦產科的兒科醫生打電話:「楊羽自己在搶救患兒!院內cpr不能直接無醫囑由護士做啊!」

這時,楊羽正做完一次人工呼吸,她額頭的汗淌下來也顧不上抬手擦,她抬起頭看著監護儀,螢幕上依然是一條紅線……楊羽眼中湧出眼淚,手下還在按壓:「二七,二八……」她模糊的視線中,陳紹聰衝了進來,上前大聲道:「我來!」

陳紹聰替換楊羽,堅持給嬰兒做著cpr,直接下了醫囑:「楊羽,準備給孩子輸液,糾正脫水!」

楊羽託著托盤跑進來,掰開玻璃瓶頸,吸藥,注射進靜脈滴注的輸液袋。

「八九、九十……」陳紹聰持續做cpr,他一額頭的汗水把劉海都黏在了額頭上,雖已累極但仍不放棄,終於,看到螢幕上平平的心電線,有了一個起伏,接著,是另一個。他再低頭,口對口呼吸,之後繼續按壓:「九五、九六……」螢幕上的心電線恢復了竇性心率。

陳紹聰喘著氣起身:「暫時恢復心律,但自主呼吸還沒有恢復,很可能是氣道痙攣,肺不張。」

楊羽含淚問:「那怎麼辦?」

陳紹聰毅然道:「叫陸晨曦,我用瞭解痙藥,需要插管。」

陸晨曦正在母親的病房裡,楚珺也在。

楚珺給程露畫了一些漫畫,都是畫的小時候的陸晨曦與爸爸媽媽在一起的場景,掛在病房床頭,很是溫馨。陸晨曦一看畫的內容,就知道是陳紹聰跟楚珺八卦的她小時候的事兒。正在威脅說要去找陳紹聰算賬,就接到他的電話,匆忙道:「我立刻來……」轉而對楚珺道,「楚珺,兒科要給新生兒插管,平時不太容易看到,我教教你吧。」

楚珺用力點頭:「好的,我想學!」

兩人一起跑出病房。

陸晨曦到了之後,別的都沒多問,立刻做好準備開始給小嬰兒插管,楚珺在旁做助手,傳遞器材。

稍遠處,陳紹聰和楊羽並排站著,身後是產科值班、新生兒值班的護士們。

張曉涵也悄悄地走過來,站在門外。

陸晨曦完成插管後,抬起頭對楚珺道:「好,你來固定。」

楚珺點頭,開始做插管固定。

陸晨曦盯著監護器的螢幕,只見血氧飽和度數字慢慢上升。

楚珺低著頭道:「好了。」慢慢抬起手,一點點離開插管處。她抬頭看向陸晨曦,陸晨曦微笑著點頭,伸出拇指。

楊羽流出眼淚,伸手抓住陳紹聰的手,忽然她看向門外的目光一愣,示意陳紹聰回頭。陳紹聰轉頭看到張曉涵正看著屋裡的一切,淚水流了滿面。

楊羽回到急診洗了個澡,頭髮還滴著水,已經換了衣服,坐在一張輪床上發怔。陳紹聰也洗過澡,溼著頭髮走過來,有氣無力地在她身邊坐下:「累壞了吧,我也累壞了,從大學體育考試結業我就沒這麼跑過,現在兩條腿都是軟的,我估計明天下樓你得扶著我。走吧,我實在是想吃一碗你做的炸醬麵了,就是不知道這麼晚有沒有賣醬的,我記得家裡冰箱都空了……」

楊羽眼神直愣愣的,看都沒看他,壓著他最後一句話說道:「我懷孕了。」

陳紹聰還在兀自唸叨:「你說這賣醬的現在還開不開門……」突然觸電一般扭過頭看著楊羽,「你說什麼?!」

楊羽默默地說:「我懷孕了。」

「啊?什麼時候的事兒?你怎麼不告訴我呢?」陳紹聰傻了。

楊羽看著地面:「我本來想打掉的。」

「為什麼啊?」陳紹聰傻完又懵了。

楊羽難過地說:「我們家是這個情況,你又是這個德行,我又是這麼個工作,生下來怎麼帶啊,這不是添麻煩嗎?」

陳紹聰把頭低下,小聲地問:「那你……怎麼又不想打了……」

楊羽聲音哽咽起來:「我今天看見你抱著那孩子跑過來的樣子,看著你救他的樣子,我覺得你能……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我捨不得……」

陳紹聰點點頭,有些恍惚地說道:「原來我救的是自己的孩子……」

楊羽轉過頭看著他:「陳紹聰你可想好了,要了這個孩子,以後咱倆得面對什麼。」

陳紹聰一邊點頭一邊撥通電話:「媽,咱家還有醬嗎?」掛了電話對楊羽說道,「我帶你去吃炸醬麵。」

陳紹聰的小車好不容易打著火,一路發出奇怪的聲音開進一個高檔小區,停在一所整潔的別墅門外,他熄了火道:「放心,我明天就去修。」

楊羽沒理他,看著旁邊的大別墅,問:「這是……私房菜?」

陳紹聰卻憨笑著說:「嘿嘿,這是我家。」

楊羽呆住了。

楊帆和姜裴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討論姜裴父親的病情。

「我大概也瞭解了一下,我父親他這個腫瘤過大,還粘連了氣管,現在又發生了食管破裂……你看,如果需要請其他專家,花費上不用擔心,你儘管提。」姜裴說道。

「說實話,你父親既然交給了陸晨曦,也不用討論,她怎麼交代,你們怎麼配合就是了。整個嘉林市,在食管癌方面沒有人比她更擅長。如果你覺得需要請其他專家來會診,她也不會拒絕,但是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你現在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就是信任她,配合她。」楊帆坦然地道。

姜裴一笑:「楊院長對陸大夫評價真高啊。看來所謂楊院長排擠陸大夫的傳言,應該是謠言?」

「排擠?我為什麼要排擠她,我是心胸外科主任、代理院長,她就是一個主治大夫,我們能有什麼矛盾。至於院內的一些傳言嘛,哪個單位沒有啊,少了傳言那還能叫中國人嗎?」楊帆牽牽嘴角,說話滴水不漏。

姜裴笑著說道:「不錯,當了院長,心胸開闊多了。」

「你還說我,你又是給她的研究專案捐款,又是表態在吻合器上讓步,為了老爺子的事你也夠下血本的。」

「牆內損失牆外補吧,現在起,我在兩三年內,會減少吻合器在你們仁合的銷售任務,但我可以加大在其他醫院的推廣力度嘛,工作重心往幾個二三線城市多轉移一點,公司的報表也絕對不會難看。」姜總胸有成竹地說。沒料到楊帆靜靜地補上一句:「不光吻合器,別的器材和藥品的購進量,也要逐步往下減一減了。」

姜裴有點意外:「老楊,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耐藥菌株爆發的事情,我不能不考慮啊。」

「怎麼?現在證明了耐藥菌株和我們公司的器材有關嗎?」

楊帆搖頭:「沒有證明。」

「那不就得了。我可以保證,先鋒公司的器材和藥品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我們不怕任何的調查。你們醫院在救災期間發生的感染,是因為接診量太大,消毒不完備造成的,這個感染者的比例在救災期間屬於正常現象啊。」姜裴說得光風霽月。

楊帆苦笑:「你們公司的器材質量我完全放心,但現在麻煩就麻煩在有人因此致死了。」

姜裴有些著急:「楊院長,你也是教授專家了,耐藥菌株的菌培養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出來的。有些患者在自身體質比較差,又曾經長時間使用多種廣譜抗生素的情況下,等不到調整出可能控制感染的聯合用藥,就發生了敗血症、酸中毒、多器官功能衰竭,這也是正常的醫療現象,你不能因為個別的死亡病例,就要減少購進量啊。」

「你別急啊,我知道,死亡病例和你們的器材扯不上關係,更何況你們的器材都是合格的,我才敢進,但是……」楊帆遲疑。

「那您擔心什麼?」姜裴不明所以地問。

楊帆不說了,苦笑了一下。

姜裴心念一轉,點點頭:「哦,我明白了,你不是怕人查器材,你是怕人查你,是嗎?」

「減少先鋒公司器材的使用也是迫不得已,非常時期,謹言慎行吧,希望你能理解。」楊帆只道。

「老楊啊,你這是因為子軒快上完研究生了,覺得用不著我們了?沒關係,還有什麼要求你可以提,好商量。」姜裴畢竟生意人本色,開始進入談判模式。

楊帆搖搖手,堅決地說:「姜總,沒這意思,你還別提楊子軒,我巴不得你開了他呢。他發表在《腫瘤學》上的那篇論文你又不是沒看,那部分有關你公司的資料你不擔心?」

姜裴嗤笑:「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就是一篇學術期刊上的論文而已,沒有人會在乎,看看就得了唄。」

楊帆嘆口氣:「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平常人看看也就罷了,真要有人關注仁合使用你們器材數量的實際情況,那麼這篇論文,說好聽了是資料,說難聽了——那就是證據。」

姜裴聽到這話,神情也凝重起來。

陸晨曦給母親擦完臉,不顧自己頭髮還亂著,起身就要走,董學斌拉著她:「臉還沒洗呢就去上班?」

「顧不上了。」

「你等會兒,我跟你說幾句話你再去。」董學斌道。

陸晨曦還是要走:「來不及了,爸。」

「回來,就說三分鐘。」董學斌少有這麼嚴肅,陸晨曦無奈,拿著包乖乖地坐下。

董學斌開口問道:「你說你媽媽多長時間能醒啊,是幾天?還是幾個月?……還是幾年?」

「爸,我不想騙你,這事誰都說不準。」

「那你就準備這樣過下去了?」董學斌看著她,「頭髮不梳,臉也不洗,下了班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守著你媽,你覺得這樣好嗎?」

陸晨曦無奈:「那你想讓我怎樣?」

董學斌認真道:「我想你像個人兒似的!」

陸晨曦嘟囔著:「我沒這心思。」

「你得有這心思,這不是為了你自己。無論你媽醒不醒,她都不希望看到你這樣,我也不希望,病人更不想看到一個這樣的大夫。」董學斌沉聲說道。

陸晨曦沉默片刻後說:「知道了,我儘量吧。我現在就去洗臉。」

「明天是星期天,你去跟小莊、小陳他們逛逛街、散散心,別過來陪我了。」

陸晨曦不答應地叫了聲:「爸!」

「就這麼定了。你媽媽的事,咱們只能求過程,不能求結果,盡最大的努力,做最壞的打算。」董學斌板著臉說。

陸晨曦忍不住要哭出來。

董學斌看著她,放緩了語氣:「別哭。我知道,這些話你常對病人說,今天我就說給你聽。人這一輩子不會總是交好運,你不能因為一個壞運氣,就把自己的生活搞亂了套,這樣下去,什麼好運都讓你嚇跑了。」

陸晨曦點點頭:「爸,我們院心理科缺人,您想去嗎?」

董學斌沒好氣:「去,洗臉上班兒去。」

陸晨曦抹了把眼淚,站起身,走出病房。

董學斌嘆了口氣,抓起程露的手揉著,喃喃地道:「我像親爹吧?」

陳紹聰在急診辦公室稀里呼嚕地吃早餐。楊子軒在不遠處打電話,一臉著急:「明天還不在?你們電子病歷部的主任到底上不上班啊?不是,這都一星期了……喂,您別掛,我……」電話傳來嘟嘟聲,顯然對方已掛機。楊子軒沮喪地快把電話摔了:「comeon!」

陳紹聰道:「急什麼呀,來坐下,吃點早飯。」

楊子軒氣急敗壞地說:「吃不下,我論文要用的資料,都跑兩趟了,管電子病歷資料庫的主任第一次說開會,第二次說病了,今天又告訴我去學習了,我說那總得有人替她的班兒吧?結果替班兒的人說醫院小,她級別低,看不懂資料使用檔案,怕犯錯誤不敢給!」

「哪個醫院?」陳紹聰問。

「金陽中心醫院。」

「這不是我們幫扶的醫院嗎?你沒跟他們說,楊帆是你爸?」陳紹聰笑。

楊子軒氣憤地道:「他們知道,第一次就說了……」突然他思忖著,「我去,不會吧?難道我爸的觸角都伸到那兒去了?他累不累啊!看來拿下了你們心胸外科,還是辦不成啊。」

陳紹聰想了想,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跟路過的小護士問:「你楊姐呢?」

「她跟護士長去院裡開會了。」

陳紹聰這才關上門,回來坐下道:「趕快吃早飯,吃完了你去找馬主任,給我請半天假,我去幫你把資料拿出來。」

「真的?你那麼大本事?認識院長?」楊子軒不相信。

「不認識,但是,」陳紹聰道,「你該拿的批文、簽字都齊了,人家就是不給你資料,對不對?」

「是啊,人家也不說不給,就是給我拖,拖來拖去,我第一期資料出不來報告,第二期的批文真拿不到了。」楊子軒沮喪。

陳紹聰只是催促:「快吃,吃完給我請假去。」

楊子軒盯著他:「你不給我說實話,我不吃,我也不給你請假。」

陳紹聰笑了:「兄弟,告訴你一個定律——辦事兒啊,就是你手續都齊全,找‘老大’也沒有找那個拿鑰匙的使喚丫頭管用!院長主任我不認識,但是金陽中心醫院管電子病歷的程式設計師,嘿嘿,是我……」他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嗯,那個什麼。」

楊子軒一頭霧水地問:「那個什麼呀?」

陳紹聰煩了,揮揮手:「哎呀你快吃吧!抓緊時間,趕緊出發!」

楊子軒和陳紹聰一路坐車往金陽中心醫院趕,下車後陳紹聰邊走邊對楊子軒囑咐著:「這個負責醫療資料的程式設計師,是我一老熟人,幾個醫院電子資料的後臺,都是她維護的,她還不定期輪休,今天趕巧了,你運氣好。」

楊子軒急瘋了,催促他:「哎呀行了,快走吧。有什麼話進去說。」

陳紹聰一把抓住他,神情嚴肅:「等會兒。有句話必須得說清楚,待會兒看見了什麼,回去千萬別亂說啊。有些事兒,看見了也當沒看見,懂嗎?」

楊子軒看著他蹦出兩個字:「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