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聰轉身就走,楊子軒趕忙拉住他:「哎——懂,懂,懂,快進去吧……」
這才走進醫院大門。
陳紹聰帶著楊子軒來的是金陽中心醫院資料組的辦公室,一個漂亮的年輕女程式設計師正低頭看著幾份不同機構的檔案,有的全中文,有的全英文,她看了後一一檢查簽字。
她對面,陳紹聰和楊子軒非常拘謹地坐著。
她看完後疑惑地問:「這不早簽了嗎?怎麼一直沒送到我這邊來,還要你私下走後門?」
陳紹聰揮揮手:「我們院長打過招呼唄。他就是想壓我,但是手續齊全,你給我絕對不違規。」
「嗯,這規範的工作程式都在這,我這就給你們調。」她立刻開啟萬方電子病歷資料庫,以程式設計師身份登陸。進入後臺,開啟一些資料表格,對著陳紹聰拿來的資料上的要求,一份份複製、加密。她一邊忙著一邊說道:「你們找我可找對了,這些電子資料就是我一人兒在管。他們那幫領導,就是想幫你,不來找我,他也辦不了。」
陳紹聰連忙道:「是、是、是,還是你面子大。」
楊子軒有點興奮地看了一眼陳紹聰,小聲地說:「你這朋友真仗義。」
她把資料複製完,logout之後關機,看著陳紹聰開口說道:「正事兒辦完了,說說咱倆吧。」
楊子軒一愣,扭頭看向陳紹聰,茫然地問:「你倆?」
陳紹聰推開他的臉,賠笑著對她道:「咱倆不是,正常的同事友誼嘛。」
「你少來,失聯多久了你?今天既然來了就別走了,晚上跟我見我爸去。」那姑娘美眸一瞪,一句話說得楊子軒也瞪大了眼看著陳紹聰。
陳紹聰連連搖手:「別別別,還有事兒呢。」
「有什麼事兒?飯店我都訂好了,叫上你這朋友,一塊兒。」
「不、不、不……」陳紹聰拔腳想溜,楊子軒不明所以地瞎起鬨:「去去去,吃個飯嘛。」
陳紹聰急了,冒出一句:「去什麼去!我下午還得陪媳婦兒做產檢呢。」
那姑娘猛地回頭瞪著陳紹聰:「你說什麼?!」
片刻後,陳紹聰和楊子軒被趕出門,摔上的門險些撞到陳紹聰的鼻子。
楊子軒埋怨道:「哥,資料還沒拿到,你就不能晚點兒說嗎?」
陳紹聰揉著鼻子:「哎呀,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兩人正沮喪著,門唰的一聲又被開啟,裝了封套的硬碟被扔出來,楊子軒趕緊去接住。
門裡那姑娘憤怒地吼道:「陳紹聰,別讓我再看見你!」門又猛地關上。
陳紹聰有點沮喪,往外走去。
楊子軒興奮地拿著硬碟追了上去,還不怕死地問:「哥你人緣兒真好,哎,我楊姐知道這姑娘嗎?」
「閉嘴!敢告訴楊羽我就打斷你的腿!」陳紹聰嚴肅警告。
「你還是琢磨琢磨你自己的腿吧,連楊姐這麼生猛的姑娘你都敢娶,我覺得你膽兒是真大。」
陳紹聰摸摸頭,還記得那爽脆的一巴掌,言若有憾地說道:「我……是不敢不娶啊……」
這時陳紹聰電話響了,兩人一看來電正是楊羽,陳紹聰嚇了一跳,心虛地嘀咕:「楊羽不認識她啊,這……你說的?」
楊子軒一臉無辜:「你一直看著我,我啥都沒說啊……」
陳紹聰鼓起勇氣,接起電話,肉麻地叫道:「喂,親愛的……」楊羽不客氣地立即打斷:「陳紹聰你在哪兒呢!」
陳紹聰含糊地支吾著,楊羽不耐煩了,直接道:「不管你在哪兒趕快回來,院裡通知要開會,那天搶救過陸晨曦媽媽的醫生護士都要參加。」
陳紹聰愣住了,然後立刻拽著楊子軒飛快跑起來。
陳紹聰匆匆趕回醫院,衝到會議室走廊,見走廊裡已經站著很多同事,都是那天參加過陸晨曦母親搶救的,楊羽也在其中。
陳紹聰走到楊羽身邊問:「怎麼回事兒啊?」
楊羽蹙眉:「我也不知道,忽然把我們都叫過來說有事兒要問,還非要一個一個地進去,弄得緊張兮兮的。」
這時門開啟,一個醫生走出來叫道:「陳紹聰,叫你呢。」
陳紹聰看看楊羽,忐忑地走進去,楊羽不安地看著他的背影。
會議室裡坐著兩位副院長——一位財務副院長,一位業務副院長,和醫院書記等幾位院一級領導坐在圓桌邊。
「你們是幾點接到的電話?」
「下午一點。」
「誰打來的?」
「車禍現場的急救人員打來的。」
「你們到達後,是誰做的檢查?」
「是我和陸晨曦。」
「患者當時情況如何?」
「當時傷員失去意識,不應答,脈淺快,呼吸弱,休克徵象。通過檢查,我們發現變形的窗框插入傷員胸廓,出血量大。」
「這個判斷是誰做出來的?是你還是陸晨曦?」
「是陸晨曦,她根據當時窗框插入的位置,判斷可能刺破了腔靜脈。」
「據在場工作人員交代,你和陸晨曦當時就處理手段產生了分歧,請說明一下。」
「也不能算是分歧,我認為如果當時拔出窗框,血管失去擠壓力,會立刻造成大出血,但是陸晨曦判斷,窗框已經造成移位,必須馬上處理……」
……
一個個問題細緻且尖銳,一連串地問下來,陳紹聰雖然都是坦然作答,但仍覺得背上有點冷冷的。好不容易問完了,他出來後急匆匆往急診跑,等著陸晨曦處置完等著的病人,趕緊把她拉到一邊問:「我剛才去院裡開會了,院辦成立了一個調查組,正在調查你媽媽的病例,你知道這事兒嗎?」
陸晨曦有點兒無奈地道:「唉……我想過會出這種事,來得真快啊,都問你什麼了?」
陳紹聰回想了下說道:「重點問了出血量有多大、當時病人情況怎樣,幾點幾分都問得非常詳細。」
「提到莊恕了嗎?」
陳紹聰攤手:「肯定提了啊,從下救護車老莊接手,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問得很詳細。我都如實回答了,再往後進了手術室以後我就沒跟著了,他們沒叫你去嗎?」
陸晨曦搖頭:「沒有,我估計他們知道我會說什麼。」
「也是,現在全院都知道你跟老莊的關係,說什麼你也不會賣了他。話說回來,超低溫療法本身也是挺冒險的一件事兒,院裡進行調查也是正常的,你也別想太多了。」陳紹聰努力寬慰她。
「像你想的這麼簡單就好了。你替我一會兒吧,有事兒call我。」陸晨曦站起來,準備離開。
陳紹聰不放心地問:「你幹嗎去?院辦沒找你,你又去惹事。」
陸晨曦搖頭:「我不去院辦。」
陸晨曦在楊帆辦公室沒找到人,接著去了醫務科會議室,見裡面正坐著林歡、楊帆、醫務科科長、醫務科辦事員,還有一個應該是律師
律師正在對楊帆說:「楊院長,我的委託人林歡認為,林皓先生在仁合醫院搶救直至死亡的過程中,仁合醫院和主治大夫莊恕存在嚴重過錯,我們這次來是根據委託人的意願,向貴院提出賠償和道歉的要求。」
楊帆平靜說道:「我們對林皓先生的不幸去世深表遺憾,但是我們堅持認為,在這次治療過程期間,我院和莊大夫並沒有重大過錯。」
陸晨曦叩響了會議室的門,推門進來,會議室裡的人也停了下來,轉頭看著她。醫務科科長問:「陸大夫,有事兒嗎?」
陸晨曦看到眼前的林歡等人道:「對不起,打擾了。楊院長,我剛去您辦公室了,他們說您在這兒,能佔用您幾分鐘時間嗎?」
楊帆卻道:「你來得正好。」他看向林歡,「林小姐,陸大夫你認識吧?」
林歡看著她:「認識,陸大夫你好。」
陸晨曦心情複雜地點點頭:「你好。」
楊帆說道:「陸大夫是我們院的專家,當時也是你父親的第一接診大夫,治療的過程她也知道。來,陸大夫,你給林小姐和律師講一講吧,從科學的角度,這個耐藥菌株的感染是怎麼回事。」
陸晨曦一愣,點點頭走進去,將耐藥菌株的成因、感染症狀、治療手段都介紹一遍,最後道:「沒能挽救你父親的生命,我們確實很遺憾。我希望你能理解,人有差異,病菌也有差異,看著類似的病症,用同樣的方式在每個人身上的效果不同……很不幸,你父親就是這次極少數的‘不同’。」
楊帆問:「林小姐,陸大夫剛才做出的解釋,你能接受嗎?」
林歡靜了靜,輕聲說道:「對不起,雖然我個人對陸大夫十分感激,但這並不能改變我對仁合醫院所採取的救治措施的質疑,我父親確實是在病房內住進了hiv患者之後,病情才加速惡化的,這是事實。到現在你們都把死亡原因推到個體差異性上,我不能接受。」
楊帆沉了一下,與旁邊的陸晨曦和醫務科科長碰了下眼神,道:「既然你還是不接受我們的解釋,那就按法律程式來處理,委託市醫學會進行醫療事故的技術鑑定吧。」
林歡向許律師點點頭,許律師道:「我們同意。」
「好,這件事就交給醫務科處理,今天就到這兒吧。」楊帆疲倦地結束談判。
許律師點點頭,和林歡起身,眾人也陸續起身出門。
楊帆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筆記本等資料要走,陸晨曦叫住他。
楊帆回頭一愣,道:「哦,都忘了你還有事找我呢,說吧。」
「關於我母親超低溫療法手術的事,我要和您談談。」陸晨曦說。
楊帆點點頭。
待所有人都離開了,陸晨曦看著楊帆問出一句:「楊主任,我想問您一句,現在……這是要趕莊恕走麼?」
楊帆坐在辦公椅上,長長嘆了一聲,一臉的不解,抬手衝她擺了擺:「陸晨曦啊,經過了這麼多事兒,你能不能長進一點呢?你現在找我是什麼意思?莊恕是我請來的,我當然要保他,難道你覺得這次調查是我安排的?」
「我不想問調查是誰安排的,我是想作為病人家屬提出要求、說明情況。莊大夫對我母親的救治是我認可的,從這個角度來看他並沒有違規。」陸晨曦道。
「你也不是第一天在仁合工作了,違不違規是病人家屬說了算的嗎?即使你作為病人家屬不追究他,莊恕也的確使用了特殊的治療手段,不是嗎?」楊帆搖頭。
「難道你也覺得莊大夫是違規的嗎?」
楊帆避而不答:「我的意見不重要,是院務會要調查他,違不違規現在還沒有定論。這個調查,我作為他的直接領導都要回避,你來找我又有什麼用呢?」
「好吧,既然這麼說,我是當天的接診大夫,我也參與了手術,院務會為什麼不來問我呢?」
「你急什麼啊,到了該問你的時候自然會問你。但你現在更重要的身份是病人家屬。工作之餘,照顧好你的母親是第一位的。當然,院裡還要考慮你的精神狀態,包括你和莊恕的關係。」楊帆說得別有意味,陸晨曦一聽,立刻沉下臉問道:「我跟莊恕有什麼關係?」
楊帆敷衍地擺擺手:「好好好,沒關係,我們說工作。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講的嗎?」
陸晨曦無奈地搖頭:「沒有了。」轉身離開。
楊帆看著她的背影,淡淡一笑。
傅博文在醫院裡慢慢走著,目光靜靜地一路看過去,這麼多年了,仁合醫院比他自己的家更熟悉。沿路都有醫護跟他打招呼,他也都微笑著應了。漸漸走到急診處置室,遠遠聽到一個小夥子的聲音:「我說大夫,你會不會縫啊?」他放輕腳步走近,看到一個實習醫生正在給一個踢球摔破腿的小夥子縫合腿上的傷口,手腳有些慌亂,一連拉直兩根彎針。
小夥子看得直抽冷氣,實習醫生緊張得冒著冷汗,喃喃地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小夥子嘶了一聲:「你是實習生吧?你給我換個正經大夫來行不行啊?」
實習醫生小聲地辯解著:「我……我已經專科實習了,轉科時候就縫合過的,你彆著急啊。」
「算了算了,你停下吧。我不縫了,我回學校找校醫縫去。」小夥子看他緊張的樣子,不耐煩了,抓起身邊的衣服就要起身,傅博文伸手按住那個小夥子,溫言道:「一個仁合醫院都縫不了你的傷口,也太丟人了吧。」
實習醫生一愣:「傅院長?」
傅博文對實習醫生點點頭:「我來看看,去給我拿一個新的縫合包來。」
實習醫生趕緊跑去拿來,不住地道歉:「傅院長,對不起,我剛才有點兒緊張……」
「沒關係,我來。」傅博文道。
陳紹聰這時也過來了,對實習醫生小聲地道:「傅院長親自教你縫合,這種機會我都沒趕上過。」
實習醫生賠著笑點點頭。
傅博文戴上手套,對著受傷的小夥子溫和地說:「對不起啊,我們急診的大夫剛開始輪轉,還不太適應工作,我來給你縫吧。」
小夥子有點兒受寵若驚:「哦……好,謝謝您院長。」
傅博文坐在診床上邊,對著男生抬平後鋪上四塊鋪巾的腿部傷口,開始縫合。
另外幾個實習醫生也趕過來觀摩。
傅博文邊縫合邊講解:「……入針要垂直,拉壞彎針,經常就是因為入針的角度不對……對皮要整齊,打結的時候,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留的線尾要足夠,否則容易脫結……外傷縫合是外科最基礎的基本功,這個地基打不紮實,之後的一切都不牢固。好了,再消一下毒就可以了,你來吧。」傅博文縫好站起來,剛才那個實習醫生趕緊接上手,說道:「謝謝傅院長。」
旁邊的實習醫生們一塊兒齊聲說:「謝謝傅院長。」
傅博文微笑著點點頭,衝陳紹聰語重心長地道:「好好教他們。」
陳紹聰朗聲說道:「放心吧,院長。」
傅博文走出處置室,停在護士臺旁的公告牆前,看著掛著鍾西北照片的吊墜。他伸手輕輕撥了一下,平靜地走出急診。
傅博文回到自己辦公室,開始逐一收拾東西。他的辦公室有些雜亂,桌上、沙發上堆滿書籍、資料等,還有些文具雜物。他有條有理地歸類放置,偶爾在有的資料上停留視線,默默地略作翻看——都是回憶。
忽然敲門聲響起,莊恕走進來,問:「傅院長,您找我。」
傅博文停下了手示意周圍道:「莊大夫,不好意思啊,也沒地方請你坐了。」
「不用客氣,找我有事嗎?」莊恕神情冷淡。
「災害已經過去,院裡的工作也恢復了正常,我也該回藥癮中心去了。臨走前,有些事,我想給你一個交代。」傅博文說道。
莊恕看著他沒說話,等他說下去。傅博文抬頭看著牆上的那幅「初心」,繼續說道:「這幅字,是當年我的一位老師,已故的醫大老院長袁榮之先生寫給我的,掛了十多年了。‘不忘初心,方得始終’,聽說這句話最近兩年很流行啊。」
「說起來容易,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這一點呢。」莊恕淡淡地道。
傅博文嘆口氣:「說得對,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啊。莊大夫,你幫我摘下來吧。」他說完轉身,去辦公桌抽屜裡翻找著什麼。
莊恕看了一眼傅博文,走上前,把那幅「初心」從牆上摘下來,放在了辦公桌上。
傅博文拿來一把螺絲刀,把裝著警語的鏡框翻過來,開啟背後的封板,從裡面取出一個老舊的信封,看起來是三十年前仁合醫院公用信封的格式。
莊恕看到了信封,抬眼盯著傅博文。
傅博文開啟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單子,平靜地說:「一九八四年六月三日,張淑梅取藥單的原件,在這裡。」
莊恕緊張地看著取藥單。
傅博文把取藥單遞給他,莊恕接過來展開,只見取藥單的中間清晰地寫著一行字——利多卡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