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莊恕把陸晨曦帶到自己辦公室,給她倒了熱水,兩人靜靜靠坐在沙發上。陸晨曦面色疲憊,喃喃地自語:「陳紹聰已經起不來了,明天我不能休息,我得在急診盯著,鍾老師家你替我去吧。喬姨是個要強的人,什麼事兒都不願意麻煩我們,但是她身體確實不好,有高血壓,你替我們看著她吧。」
「嗯,我請好假了,我會去的。」
陸晨曦長出一口氣:「當時他搶著要上器材車,我們誰也爭不過他。他說要跟司機說話怕他打盹兒,我們一想也是,鍾老師跟誰都合得來,司機師傅也願意跟他聊天,就讓他去了。誰想到就這麼幾十公里,還遇上這種事……我們當初要是搬東西手快一點,早一分鐘發車,也許就錯過去了。」
莊恕摸摸她的頭髮:「你不要自責了,這種事情,沒有人能預料得到。」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突然覺得好累。」陸晨曦疲倦地合上眼睛。
「你們在醫療隊一直緊繃著,精神都是高度集中,也沒休息好,加上發生這件事情,體能和精神上一定都到了極限,我送你回家休息去吧。」莊恕溫言道。
陸晨曦輕輕搖頭:「我不想回去……我躺在床上就想哭,就讓我在你這兒待一會兒,行嗎?」
「我拿件衣服給你蓋一下,你睡一會兒。」莊恕起身從椅背上取下一件衣服,讓陸晨曦躺在沙發上,給她蓋上衣服。陸晨曦往後挪了挪給莊恕讓出地方,莊恕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陸晨曦看著她,眼中有難得一見的脆弱:「明天的急診裡再也看不到鍾老師了,莊恕,聘期結束了你能再續簽嗎?我希望你留得久一點。」
莊恕溫柔說道:「我……我也想留下。」
陸晨曦長長出了口氣:「傅老師退休了,鍾老師也離開了我們,現在我在仁合,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莊恕沒有回答,只是一直握著她的手。
陸晨曦喃喃地道:「之前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誰都打不倒。失戀算什麼,踢出心胸外科也不在乎,睡一覺就什麼都過去了。可是今天,我感覺自己不像以前那麼堅強了,或許是因為你吧,心裡有了一個依靠,人就會變得脆弱。」
莊恕壓抑著內心的情緒安慰她:「沒有人能永遠冷靜堅強,我們都一樣。」
「經歷了這麼多事,也看見了生命的無常,我有點怕了。我想抓緊一切機會,和珍惜的人在一起,我害怕自己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莊恕,我……我有點想結婚了。」陸晨曦眼睛已經快睜不開,迷茫地輕聲道。
莊恕把她的手放在臉頰上貼著,沒有說話。
陸晨曦嗚咽地低語了一句:「我……我真想鍾老師啊……」終於陷入了昏睡。
莊恕看著她熟睡的樣子,理了理她額前的亂髮,以極低的聲音緩緩說道:「我沒想到這次回來能遇見你。現在的仁合醫院對我來說,是一個很矛盾的存在。有的人讓我很敬重,有的人讓我很無奈,有的人讓我……難以面對,更害怕傷害她。我不知道我想要做的事,離開了鍾叔叔,自己還能撐多久……」
房間裡一片沉靜,窗外的月光通過百葉窗,灑落在地板上,也照在莊恕瘦削的臉上,他的神情十分茫然。
陸晨曦蜷縮在沙發裡,睡得很沉。
突然,茶几上莊恕的手機振動聲響起,他立刻按住不讓聲音吵醒陸晨曦,低頭一看內容,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林皓病危。他連線的監護器螢幕上,心電圖曲線雜亂,儀器警鈴響起。而他表情痛苦,半張著嘴,呼吸困難。
林歡抓著父親的手叫道:「爸!爸!您彆著急,大夫馬上就來了!」
護士拿著幾瓶藥液衝進門。
莊恕跑進病房,做心外復甦、疏通氣道,看了眼最新的肝腎功能結果,他難過地道:「上呼吸機。」
病床上的林皓卻突然發出聲音,莊恕忙湊過去,聽林皓艱澀地說道:「我不上……不上呼吸機,叫林歡來……」
林歡上前抓起父親的手叫著:「爸!我在,我在呢!你說吧。」
「……要和你媽媽好好地生活……別怕,即使我不在了,還有家人……」林皓看了眼莊恕,「有你的家人……愛著你。」
莊恕忍住悲痛把頭低下。
林皓嘴裡喃喃地念著:「莊大夫……」莊恕上前抓著他的手。林皓艱難地道:「莊大夫……你……你……」林歡抬眼看看莊恕,眼裡是掩飾不住的不滿。
莊恕對林皓低聲道:「對不起……」
林皓痛苦地喘不上氣,停止了呼吸。監護儀傳來持續的報警聲,顯示出一條直線。
林歡號啕地哭喊:「爸!爸!」林母也上前伏倒痛哭。
莊恕難過地閉上眼睛。
林歡哭了一陣,猛地起身將莊恕推出病房,一邊向外推搡著一邊大叫:「你為什麼沒救活他,為什麼?手術不是很順利嗎?你是什麼專家!我爸感染都是因為你!我爸的死你要負責!我要告仁合!我要告你!」她捶打著莊恕,不停地斥責著,醫護上前把她拉開。她滿臉是淚,掙脫開護士,喘息著盯著莊恕。
莊恕眼中含淚,向林歡深深鞠躬:「對不起,林小姐。」
林歡恨恨地看著他,流著淚慢慢地走回病房。
莊恕轉過身,神情木訥地往前走著,眼淚終於流了出來。聞訊趕來的陸晨曦站在不遠處,兩人對視,莊恕雙眼通紅。陸晨曦走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別難過了,我相信你已經盡力了,在這種特殊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辦法。」
莊恕輕輕地推開她,愴然道:「你知道……她是誰嗎……她是我的親妹妹。」
陸晨曦一愣:「林歡?」
「現在我該告訴你了……我是誰。」莊恕啞聲道。
陸晨曦呆呆地看著莊恕:「你……是誰?」她一臉茫然不解,「你在說什麼?」
「二十九年前,有一位車禍患者,在仁合醫院搶救脫險,他的夫人在當天生下了他們的女兒。不幸的是,若干小時之後,這位傷員因藥物過敏而死亡。官方的定論是,傷員的責任護士張淑梅因為疏忽,取錯了藥物,給標明青黴素過敏的傷員輸入青黴素,而不是醫囑上開的利多卡因,造成了這起醫療事故。」
陸晨曦怔怔地看著他,「你,你說的這個傷員,這人是我的親爸爸啊!」
「我就是張淑梅的兒子,小斌。我母親始終不承認她拿錯了藥物,一直申訴,但沒有結果。所以,」他悽然道,「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人證、物證,能證明我母親是冤枉的。那麼,我母親就是那個害你失去了生父的護士,你們一家人心中,那個翫忽職守的護士。」
那個夜晚,發生了太多事情。
但時間從不會停步,依然如故前行,只是離開的人再也不會回來,而有的裂縫又需要更多時間才能消弭。
早晨,楊羽和白雪照慣例參加在護士臺由護士長主持的交接班。交接完成後,護士們散開,各自準備工作。
楊羽和白雪轉身往工作告示牆走,邊走楊羽邊從資料下抽出一張外賣單道:「這家陝西面館是咱們院對面新開的,看樣子還不錯,今晚就定這家吧。」
「照片兒都拍挺好看的,誰知道呢。」白雪道。
「嚐嚐唄。」楊羽走到公告牆邊的一塊木板旁,把外賣單釘上去,目光移向松木板的一角,那裡掛著一個小掛件,掛件裡是鍾西北叼著煙搞怪姿勢的照片。楊羽看著掛件,心中感慨,隨後伸手輕輕撥了掛件一下,輕聲道:「老頭兒,早上好啊。」
掛件輕輕擺動著,楊羽看著掛件微微一笑,轉身離開,走向急診醫生辦公室。看到陳紹聰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臉色憔悴,頭髮略亂,手裡捏著一片氣泡膜,啪啪作響。
楊羽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柔聲問:「吃早飯了嗎?」
陳紹聰心不在焉地說:「吃了。」
「吃的什麼?」
「忘了。」
楊羽知道陳紹聰一定是沒吃早飯,嘆氣道:「你想吃點什麼,我去買。」
「算了。」陳紹聰還是耷拉著頭,手裡一直啪啪地捏著氣泡膜。
楊羽忍住惱火說道:「移動初診平臺那個事兒,你什麼時候開始啊?馬主任上任開會的時候,不是還問你了嗎?」
「看吧。」陳紹聰繼續捏著氣泡膜。
楊羽一把抽掉他手中的氣泡膜,生氣地說:「你還要裝死人裝到什麼時候啊?」
陳紹聰面無表情,看都沒看她,晃晃悠悠站起來,一邊走過她一邊嘟囔著:「裝到真成死人的那天。」
楊羽看著他的背影,恨恨地捏了一把手中的氣泡膜,發出「噼啪」的聲響。
陸晨曦穿好外套,拿起桌上的包走向臥室門口,但她忽然停住了——因為聽到客廳有動靜,是莊恕在走動。她站在門口仔細聽著,等待著,直到客廳裡莊恕的腳步聲到了門外,傳來關門聲後,她才拎著包,開啟門走出臥室,走進客廳收拾著桌上的資料往包裡裝。忽然門又開啟了,莊恕拿著一個快遞包裹進屋,與陸晨曦打了個照面。
兩人都是一愣。
莊恕有些尷尬地道:「剛才快遞送到樓下去了,我去拿了一下。」
陸晨曦沒說話,繼續收拾手裡的東西。
莊恕拿著包裹走到桌前開始拆快遞,低聲道:「這段時間院裡這麼忙,我也來不及搬走。」
陸晨曦沒看他:「我也沒趕你。」
「等我忙完手上這些事,或者你父母要來了,我會搬走的。」莊恕說道。
「我爸媽一向都是突然襲擊,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你什麼時候想搬……隨便。」陸晨曦依然沒有看他,收拾好包,拎起來要走,又停下腳步問,「我聽說林歡已經找了律師,要告醫院?」
「是,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莊恕平靜地說。
陸晨曦淡淡地道:「最好讓她只告你,別告仁合。」
莊恕從拆開的快遞包裹裡拿出一副女式高爾夫手套。陸晨曦看到了,但裝作沒看到,快步走向門口。
莊恕把手套遞過去:「送你的,快遞太慢了。」
陸晨曦停住看了一眼說道:「自己留著吧。」拎著包出了門。
莊恕無奈,默默地把手套放在了桌上。
楊子軒還是每天堅持著運動的習慣,跑步回來,順便拎回早飯,還沒來得及吃,看到楊帆睡眼惺忪地走出臥室。
「昨晚幾點回來的,下飛機以後怎麼沒直接回家啊?」楊子軒問。
楊帆倒了一杯水,帶著倦意道:「出機場的時候兩點多了,開會的人一塊兒吃了點兒消夜,我又去院裡看了看,到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那您今天上午還去啊?」楊子軒關心地看著他。
「就在辦公室待著,也不做手術,還是去吧,有點困也沒關係。」楊帆揉揉臉頰。
楊子軒示意桌上的早飯:「那您快吃吧,我洗澡去了。」
楊帆叫住他:「等會兒。你那個救災的資料,我開會的時候給同行們都看過了,他們都誇你呢,我把這個誇獎給你轉達了啊。」
楊子軒笑了:「怎麼樣,給您長臉了吧?」
「長什麼臉?那也是我自己的成績。」楊帆得意地道。
楊子軒失笑:「看把你能的。」
楊帆走去拿包,開啟拿出一張卡,遞給楊子軒:「你馬上要回美國了,這兩天把該見的朋友都見一下吧,想買什麼,自己看著買。」
楊子軒笑了笑,沒接。
楊帆挑眉:「怎麼了?這次我不給你限額。」
楊子軒不信地說:「您少來這套。」
「熊孩子怎麼說話呢?」楊帆故作生氣的樣子。
楊子軒笑了,一把把卡抓過去道:「您又不是不清楚我回來是幹什麼的,二段論文還沒寫出來呢,我能走嗎?」
「有一篇交差就行了,把救災資料拿回去再做一篇嘛。」
「nih給我基金可不是為了給您長臉的。」楊子軒說著一邊揮著手中的卡一邊往房間裡走,「不限額是吧,別哭啊爸。」
楊帆看著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
陸晨曦和莊恕出門不久,一輛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
董學斌拎著簡單的行李從後座下來,副駕上的程露沒下車,探出頭道:「你先上去,晨曦和小莊他們肯定不會自己做早飯,我把沈大成家的青團先給他們送過去,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對對對,讓他們趁著新鮮吃了。跟小莊說一聲,晚上早點回來吃飯。」董學斌笑呵呵地道。
程露也是滿臉笑容地應了句:「好!」
董學斌揮揮手:「路上小心啊。」
程露甜蜜地嗔了句:「坐在車裡小心啥,上去吧你。」繼而對司機說,「師傅,走,去仁合醫院。」
計程車啟動離開,董學斌拎著箱子往小區裡走去。
陸晨曦到了醫院換上白大褂,別好胸牌,走進急診辦公室。陳紹聰無精打采地拿著一疊病歷資料進來道:「這是今天重點交代的幾個事,你看一下。」
「你過來得真早啊。」陸晨曦接過來說,陳紹聰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你昨兒晚上怎麼沒回去?又不是你值夜班。」陸晨曦看著資料的記錄問。
陳紹聰蔫蔫地回答:「有個高燒不退的病人,我得守著他。」
「值班的大夫護士都睡覺了?非得你盯著。」陸晨曦看他一眼。
陳紹聰垂著頭悶聲說:「我的病人我願意。」
陸晨曦沒辦法,只能繼續看病歷。
陳紹聰在旁邊說道:「一個肺炎,雙肺囉音,體溫三十九度,白細胞一萬二,給了抗生素了,需要兩小時後查體溫、心跳,血壓、電解質;一個產後哺乳期乳腺炎,高燒,剛才給清潔了化膿部分,加了引流管,輸液之後,要查個體溫和血常規、白細胞計數。這兩個病人交給你了,我去眯半個小時,有事兒叫我。」他說完轉身剛要走,被陸晨曦一把拽住:「你先別睡……這個‘男,四十九歲的王鐵松’,是哺乳期乳腺炎嗎?」
陳紹聰趕緊拿過病歷來看,尷尬地道:「哎喲哎喲,錯了錯了,記錄寫錯了……不過你看啊,醫囑沒錯,你幫我改了吧。」他剛要走,陸晨曦又一把抓住他:「你下次要是寫錯醫囑呢?我還給你改?」陳紹聰哎喲一聲,嘟囔著:「自己改行了吧。」他伸手要拿病歷,陸晨曦擋開他的手說道:「算了算了,你去睡吧,睡會兒有精神。不能有下次了啊!」
陳紹聰晃晃悠悠走到門口,扭頭補了一句:「別跟楊羽說啊。」陸晨曦點頭:「知道了。」陳紹聰這才晃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