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恕坐在楊帆桌前,鋪開林皓的病歷:「林皓的菌培養出來了,但在實驗室的藥敏試驗所示,林皓感染的ecoli多重耐藥菌株確實對幾種抗生素都不敏感。這就說明,不見得僅僅是因為他體質差,而是他感染的菌株,很有可能跟其他人的有所區別。」
「這個患者之前有長期使用青黴素類藥物的歷史,對抗生素不那麼敏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懷疑他的感染,同其他患者的感染不是一回事。他感染的是一種頑固的新型耐藥菌株。只是兩者恰好發生在同一時間,誤導了我們的判斷。」莊恕蹙眉道。
楊帆略感不解地看著他:「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患者已經去世了,你還想做什麼?」
「我想做更高精度的菌株分析。」莊恕的回答讓楊帆一愣。
莊恕鄭重地說:「楊院長,我能否申請把標本送到美國加州微生物中心,做一次全面分析呢。資金上,我個人來解決。我想知道,到底是菌株亞型有變化,還是我在處置上確有不當之處。」
楊帆淡淡地道:「你對這個患者,額外上心啊。」
「我對每一個死亡患者都額外上心。」莊恕坦然地說。
楊帆一笑:「說得對,醫學是從過去的經驗中成長的科學,從失敗裡學的永遠比從成功中學的更多。」
莊恕也一笑:「是的,中國和美國的老師都是這麼說的,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地找到原因。」
「也好。不過送到美國去做分析,需要經過一系列的稽核,中國的倫理委員會,美國的irb,這些都通過稽核,才能夠成行,不是我同意就可以的。」楊帆點點頭。
「我知道,光中間要籤的字,恐怕就要排到明年。」莊恕表示明白。
楊帆繼續說道:「是啊,尤其最近救災還在收尾,有一堆的報告要做、總結要交,日常患者流量又上來了,我們沒有這個精力吧?要做的話,忙過這段時間再說?」
莊恕沉吟了一下,笑笑:「也好,耽誤您了。」他說罷,轉身走出楊帆辦公室。楊帆看著他出去,神色頗為不安。
陸晨曦按陳紹聰說的一一看過了病人,自己攪著米稀走進休息室,恰好碰到楊羽走進來接水,問:「你早晨就吃這個啊?」
「米稀當早飯挺好的。」陸晨曦喝一口。
楊羽拿起邊上的包裝看:「我也給陳紹聰買點。他天天不吃早飯,胃非壞了不可。」聽她說起陳紹聰,陸晨曦苦惱地道:「他不都到鍾老師家道歉了嗎,喬姨跟他說了半天,到最後都快成了喬姨勸他想開點兒了,他怎麼還這樣?」
「說的是啊,我現在覺得,要是那天喬姨罵他一頓,打他兩下,說不定他心裡還能好受點兒。他老這麼憋著,心思越來越重,更過不去了。」楊羽也是嘆氣。
陸晨曦豎起眉毛道:「行啊,你要是沒意見,我來打!我絕對讓他長記性!」
楊羽又趕緊護著男朋友:「算了吧,你一齣手我還得把他送骨科去。」
「自從他跟了你啊,我是打不得罵不得,狠話都不敢說了,你就看著他這麼蔫下去啊?」陸晨曦繼續喝自己的米稀,發愁地問。
楊羽看她一眼:「蔫兒的又不止他一個,我看老莊最近也蔫兒了。」
陸晨曦立刻道:「打住啊,說你們的事兒呢,瞎聯絡什麼啊。」
「我知道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行,你不說我也不問了。」楊羽抽出一袋米稀,「我嚐嚐啊。」轉身走了。
莊恕走後,楊帆自己坐在辦公室想了半天,還是起身走到微生物培養研究室,進門和一位正在試驗檯上用顯微鏡觀察玻片的試驗員打招呼:「老李。」
老李抬起頭:「喲,楊院長,你怎麼有空來?」
楊帆擺擺手:「考察期沒過,‘代理’不能省啊!」
老李笑了:「還是那麼謹慎!對我們輔助科室,有什麼吩咐啊?」
「哪有什麼吩咐,請教專家,前兩天送來的一個死者的耐藥菌感染分析,你們開始做了嗎?」他湊過去,「這個死者情況有點複雜,上面都很關心,我是想來先看看什麼狀況。」
「哪個死者?」老李問。楊帆回答:「名字叫林皓,六十五歲,胸外傷,術後感染耐藥菌,發生多衰搶救無效去世。」
「哦,那個已經送走了。」老李說道。
楊帆吃了一驚:「送走了,送美國?」老李有點莫名:「北京啊。」楊帆一愣,重複一遍:「北京?」這時莊恕和另一個研究員一起從裡間走出來。
莊恕招呼他:「楊院長,您也來了。」楊帆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在這兒?」
莊恕走過來道:「林皓的標本我本想送到美國去,但您說得對,程式太煩瑣,我就來請教孫主任。孫主任說,目前北京疾病控制中心正在和加州微生物中心合作,資源共享,我就直接把標本送北京了。孫主任今天約我過來,是把林皓從發病到死亡的過程,探討一遍。」
楊帆愣怔地看著他們,又問了句:「送北京了?」
「是啊,孫主任說仁合跟北京的疾病控制中心也簽約過了。」莊恕坦然回答。
楊帆低頭緊張地思索著。莊恕盯著他說道:「這違背規則嗎?還是您有什麼顧慮?如果不妥的話,我可以把標本先追回來。」
楊帆抬起頭來苦笑道:「合規則,你這行動力,可真強。」
莊恕笑了笑,淡淡地道:「還好。」
楊帆回到自己辦公室,立刻鎖起房門給小唐打電話:「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之前說的那批器材不能進了。」
小唐驚訝:「怎麼又不能進了,不是之前都說好了嗎?救災一結束就籤合同。」
「現在有人已經開始著手調查了,避嫌吧。」
「什麼調查啊?不就是楊子軒那篇論文嘛,過分緊張了吧。」
楊帆煩亂地道:「你知道什麼?不是他,是莊恕。」
「莊恕,他不是你的人嗎?他想幹什麼呢?」小唐不高興地說。
「他剛把耐藥菌株的樣本送去了北京。要是他繼續研究耐藥菌株,這個引發感染的器材是避不開的,一定會有人注意到器材的來源問題。」楊帆按揉著自己的眉心,心裡隱隱覺得這事的發展會不太妙。
「這有什麼?先鋒公司和仁合合作也不是秘密,我們的器材質量也都是合格的,咱們都不怕查啊。」小唐滿不在乎地說。
楊帆惱火地道:「你是不是腦子缺根弦啊,現在說的不是質量,是數量。仁合跟你們先鋒公司器材方面的合作幅度有多大,你不知道啊?正常嗎?這事兒要是因為調查器材和耐藥菌的關係給曝出來,我還幹不幹了?」
小唐終於醒過味來,說道:「那您不是院長嘛,這人也是您請來的,把他踢出去吧。」
楊帆嘆氣:「師出無名啊。」
陸晨曦也沒什麼時間再來操心陳紹聰的事,一杯米稀沒喝完,辦公室內的叫人燈亮起,發出刺耳的聲音。
值班護士高聲喊道:「陸大夫!」
聽這聲音就知道出了不小的事,陸晨曦把剩下的米稀一放就衝了出去,抓過電話聽120現場急救人員報告情況——
「車禍,出事地點就在仁合醫院往西一公里處,一輛計程車被鋼板壓住,車頂嚴重凹進,駕駛員已經成功救出,後排車門邊框斷裂,刺入後排傷員胸部,傷者還有生命體徵。」
「我們怕現在撬開車門,傷口失去壓迫立刻大量失血,急需胸外專家在場指導,才能移動傷員。」
陸晨曦聽罷和陳紹聰、楊羽一起提著藥箱、簡易器械飛快地從急診大樓往外跑,跳上車,救護車鳴笛開出。到達車禍現場後,陸晨曦第一個衝下救護車,陳紹聰、楊羽等醫護人員提著藥箱和裝置跟上。
消防員立刻迎上,引領他們趕到變形的計程車跟前,焦急地道:「傷員之前還清醒,現在已經失去意識了。」
計程車後排的另一邊車門已經被拆除,可以看到傷員被斷裂的車框插入胸部,頭側向一邊,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擋著半邊臉,大概是被碎玻璃劃傷,滿臉都是鮮血、血痕。
消防員小心地移開窗框上殘留的兩片玻璃,陸晨曦迅速戴好手套、護鏡,從另一邊進入後座,但車頂塌陷,陸晨曦施展不開,只能側探身向前檢視。她第一個動作是在車內探查傷員的頸動脈搏動,檢查她受傷的胸部。她用手指極輕地探查著,神情沉重,沉聲道:「斷裂部分插入的位置,恐怕是腔靜脈,如車門撬開,壓力釋放一定會大出血。」
陳紹聰急道:「如果是腔靜脈,六到十分鐘就會重度失血性休克!現在咱們還在外面,回去就要十多分鐘,完全來不及啊。」
「只要能取出斷裂部分,我能在三分鐘內找到出血點,暫時阻止出血。」陸晨曦道。
「即使是三分鐘,腔靜脈出血量也可達兩兩千毫升以上。路上不耽誤,最快也得四十分鐘後進入手術室,到那會兒心腦缺血是不可逆的損傷!要不要先打電話送血漿來?」陳紹聰額頭上沁出汗珠。
陸晨曦果斷說道:「根本來不及!而且這個位置並不穩定,只是暫時的平衡,車框已經有移位了,傷員已經開始繼續出血,現在拔出來我還可以堵住血管,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陳紹聰猶豫片刻,用力點點頭:「好,聽你的!」
陸晨曦轉頭衝消防員道:「你們要儘量快、儘量穩地撬開車門。楊羽,準備大量紗布、止血鉗、強心針!」楊羽應聲而去。陸晨曦與陳紹聰從兩邊一手扶住插入傷員胸口的車窗框,一手扶住傷員的一邊肩膀,正要進行操作,突然,陸晨曦看到了傷員頸上的金項鍊,一下子如受雷擊地呆住了——她認得這條項鍊!這是她爸爸送給媽媽的結婚週年禮物!陸晨曦向來穩定的手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撥開了傷員散亂的頭髮,露出了她媽媽那張被鮮血沾染的臉。
陳紹聰覺出異常,低頭一看,也大驚失色:「程阿姨?!晨……晨曦。」
陸晨曦閉了閉眼睛,極力剋制情緒,顫聲喊著:「快鋸車門!」
兩名消防員開始用電鋸鋸斷車門。陸晨曦止不住地流著眼淚。
電鋸冒出火花,不多時,消防員將割斷的車門抬開,鮮血迅速從程露胸口溢位。
陸晨曦從楊羽那兒抓過紗布,聽陳紹聰的聲音緊張得嘶啞:「體內部分已經挪位了!」陸晨曦頭都沒抬地說道:「是腔靜脈,確實是腔靜脈!穩不住了!必須拔出斷裂窗框!」
陳紹聰失控地大喊:「等一下,兩千毫升!你想清楚出血量是兩千毫升!
陸晨曦滿臉是淚地抬頭喊道:「沒有別的辦法了!我負責!」陳紹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陸晨曦控制住情緒,勉強緩和口氣道:「聽我說,你拔窗框,拔出來之後,給莊恕電話,打總值班,我擴開胸部開口。」
陳紹聰咬牙看著她,終於堅定地點點頭。陸晨曦吸口氣,從楊羽手中拿過手術刀、剪刀,眼中含著淚看著昏迷的媽媽,沉了沉氣息,一咬牙喊道:「準備——拔!」
陳紹聰雙手握住車窗框,猛地拔出,鮮血立即湧了出來,他隨即按下手錶上的計時器。
陸晨曦迅速用剪刀配合手術刀劃開皮膚肌肉層,只以三根手指探入,喊道:「楊羽,填紗布!」
楊羽遞過紗布,陳紹聰立刻將紗布在程露傷口周圍鋪展,紗布迅速紅透,楊羽遞過更多的紗布。陸晨曦額頭全是冷汗,領口早已全溼。陳紹聰對楊羽嘶聲喊道:「快給急診總值班電話,開啟急診緊急廣播,請莊恕立刻做手術準備,告訴他,傷員是晨曦的媽媽。」
鮮血繼續湧出。
陸晨曦焦急地尋找腔靜脈傷口,眼裡滿是淚水。
楊羽迅速打了電話後,不斷遞過紗布,陳紹聰不斷用新紗布填充,陸晨曦咬緊牙關堅持著雙手手指探入媽媽胸腔內尋找,終於,在陳紹聰看著計時器快要露出絕望的神情時,她啞聲道:「我應該找到了,撤紗布!」
陳紹聰小心翼翼地撤開染血紗布——傷口沒有繼續湧出鮮血。
陳紹聰長長地出了口氣,閉上眼道:「告訴我你媽媽的血型!我們可以直接輸血,免了等待配型的一小時!」
陸晨曦哽咽地說:「楊羽,開放靜脈通路,平衡溶液,保持血壓。」
楊羽拿過早已準備好的輸液裝置,立刻找到程露左臂血管,入針,回血,架起輸液袋,液體緩慢滴入。
交警指揮著救護車開過來,停在他們附近,卸下輪床做準備。
陳紹聰焦急地問:「為什麼不輸血?」
陸晨曦聲音哽咽得越發厲害:「通知急診,緊急聯絡血站,求調rh陰性o型血六個單位。」
聞言,陳紹聰和楊羽都震驚地抬起頭,陸晨曦只看著母親,喃喃地道:「從血站調齊六個單位rh陰性血……送來醫院,不知要多久。」
莊恕聽到院內廣播,急忙往急診科跑,邊跑邊撥手機問情況,護士對著電話緊急說道:「莊大夫!陸大夫和陳大夫在車禍現場,請求支援,傷員是陸大夫的媽媽!」
莊恕猛地站住:「陸晨曦的媽媽!我知道了。」他隨即深呼吸一口冷靜下來,開始邊走邊給陳紹聰撥電話。
救護車往仁合醫院疾馳,程露毫無知覺地躺在輪床上,胸前蓋著一件剪開了一個圓口的衣服,陸晨曦的手指穿過衣服剪開的圓口,按住她胸腔內的止血點,不敢有分毫移動。
「晨曦,護士長聯絡了血站,有備用rh陰性血三個單位,立刻送到醫院,大概四十分鐘。剩下的三個單位,在一小時內可以調齊。」陳紹聰道。
陸晨曦含淚:「一個小時……哪有人能承受心腦缺血一小時?」
陳紹聰額頭上全是汗,低頭不語,突然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來,螢幕上亮著「莊恕」的名字,他立刻接起:「莊恕,我們在路上了。」陸晨曦聽到「莊恕」兩個字再也剋制不住情緒,猛地衝著電話大喊:「莊恕,是我媽媽!是我媽媽受傷了!」
陳紹聰立刻把電話調成擴音,放到陸晨曦面前,陸晨曦淚水洶湧:「莊恕!受傷的是我媽媽!」
「我知道了,具體什麼狀況?」莊恕竭力維持鎮定。
「車禍,異物刺入胸部,腔靜脈損傷。」陸晨曦嗚咽。
莊恕一驚:「什麼,腔靜脈!」
「對,是腔靜脈,我用了五分鐘暫時止血,我媽媽是rh陰性血,血站送到最快也要一小時,莊恕,」陸晨曦哭出來,「她失血已經超過了兩千毫升,你救救我媽媽,你能不能救救我媽媽?!」
莊恕皺眉緊張思考著。
陸晨曦無力地哭訴著:「我知道,你也沒有辦法是嗎?莊恕,我媽媽……我真的救不了她。」
莊恕凝神思考,腦中快速閃回一幕施救場景,他靜了靜,冷靜地說:「晨曦,不要放棄,我們可以嘗試給她‘強搶’出一個小時!」
陸晨曦一愣,救護車內一片安靜。陸晨曦不可置信地問:「強搶?!」
「沒錯!therapeutichypothermia!」莊恕沉聲道。
陸晨曦震驚地脫口重複道:「therapeutichypothermia?」
「是的,相信我,現在只有這個辦法!」莊恕結束通話電話。
陸晨曦看著自己伸入母親胸腔之中止血的,已經幾乎僵硬的雙手,再看看母親蒼白的沒有任何反應的臉,喃喃地輕聲再次重複:「therapeutichypothermia.」
陳紹聰不解地看著陸晨曦,焦慮地問:「什麼強搶?什麼意思?」
陸晨曦艱難地說:「他的意思是用人工製造低體溫的方式,給我媽媽搶出等血的一小時。」
「人造低溫,能搶出一個小時?」楊羽和陳紹聰對視,一臉的不明白和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