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意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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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風波楊帆很快就知道了,第一時間把莊恕、傅博文請到他辦公室,皺眉道:「這個我早就說過,國內大眾對於hiv的認識和觀念同美國不一樣,不能拿美國的民眾意識來想當然。同病房或者同病區的其他患者,即使有正常死亡,也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聯想。他們可不考慮超常收診量的特殊時期,只會說我們對患者的生命安全不負責任。」

「如果我們不接、不作為,那種情況下你讓他怎麼辦?他如果真出現生命危險,反而是我們對患者負責了嗎?」莊恕不贊同地說。

楊帆嘆口氣:「唉……你在美國考執照工作了這些年,觀念不一樣。國內對這個病的概念,就是往往會和患者的道德品質掛上鉤。」

「我們做醫生的,能用道德標準選擇患者嗎?」莊恕尖銳地問。楊帆立刻道:「不能,但是現在人人都會上網,大眾會對我們做道德評判,進而影響到我們的日常工作,這也是事實吧?」

莊恕側開頭:「如果我能放開職業道德,按照感情好惡選,我其他患者都可以不接、不管,什麼艾滋病、氣性壞疽,什麼胸腹聯合手術、貫穿傷……都不管。我情願只守著林皓一個患者。」

「不要說氣話了,現在病人們談艾色變,也不是他們的錯,情有可原。既然現在手術也做完了,跟傳染病醫院聯絡,儘快把這個病人轉過去吧。」傅博文開口道。

楊帆說道:「已經派人聯絡了。今天早晨各科耐藥菌感染者的情況已經彙總出來,這一批聯合抗生素已經起效,普外、骨科都有患者開始好轉,我已在全院推廣治療方案了,相信感染很快就能控制住。」

傅博文點點頭,見莊恕臉色依然沉重,問道:「莊大夫,你還有什麼顧慮嗎?」

莊恕低聲道:「林皓的情況不樂觀,年齡大,胸外傷嚴重,術後感染髮生也最早,昨夜發生感染性休克、心衰、呼吸衰竭,最嚴重的是腎功能指標極差。」

楊帆擔憂地說:「多器官衰竭?也就是說,即使能用抗生素控制住感染,患者也很難過來了。跟他女兒說明情況了嗎?」

「說過了……她情緒很激動,對我們的治療有異議。」莊恕黯然說。

「這種情況,莊大夫,你是很瞭解患者心理的,多做解釋工作吧。」楊帆無奈地說。

傅博文開口說道:「手術成功了,家屬一顆心已經放下,這時候再告訴他們,是耐藥菌感染導致了病危,對沒有醫學知識的家屬來講,的確是很難理解。如果你有難處,我可以出面向家屬解釋。」

莊恕靜了靜,抬頭道:「不用了院長,我會處理好的。」

災區醫療站開始撤離,陸晨曦、鍾西北、楊羽等人將器材裝置裝車。楊羽一邊裝一邊道:「我回去了必須連吃三天紅燒肉,好好犒勞自己。」

「你不減肥了?」陸晨曦笑。

「在這兒我都瘦了好幾斤了。再說了,反正老孃也有主了,多胖都不擔心了。」楊羽理直氣壯地說。

鍾西北在一旁朗聲道:「你們夢想的紅燒肉、冰啤酒都交給我,還有燴三鮮、糖醋排骨、燒帶魚,今天晚上都來我家,我已經讓你們喬姨準備了!」

人群中一陣歡呼聲,有人趁機喊了一嗓子:「鐵公雞拔毛了!」

「去去去!有這麼說自己主任的嗎?」鍾西北笑了。

陸晨曦小聲開口:「主任,我想……」不待她說完,鍾西北就道:「不準請假!」

「我真有事兒。」陸晨曦認真地說。鍾西北看她一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事兒嗎?連你男朋友一塊兒叫上。」

陸晨曦急了:「什麼男朋友,您小點兒聲啊……」鍾西北饒有興致地故意問道:「什麼?莊恕不是你男朋友?」

陸晨曦把手裡的東西一扔,惱羞成怒地道:「你們什麼都沒聽見啊!我不幹了,我上車了。」楊羽笑得不行,連忙拉住她:「等等等等,還沒合影呢!來來來快點兒,拍照了拍照了。」

於是,在雨後晴朗的天氣裡,醫療救援隊的成員在一起樂樂呵呵地拍了照,鍾西北叼著煙站在中間,笑得格外爽朗。

莊恕回到辦公室就把這次耐藥菌株的發生始末都做了研究和統計,神情凝重地對著結果思忖半晌。然後他站起身,把所有相關的檢查結果和病歷收起來,抱著去了楊帆的辦公室,在他面前一攤,沉聲道:「我發現所有耐藥菌感染的患者,都是下尿路感染,也都使用過導尿管。」

楊帆看著病歷沒抬頭:「你的意思是,導尿管有問題?不會吧,這型號的導尿管一直在用,沒有問題啊。」

「那會不會是這一批次有什麼問題呢?」莊恕皺眉問。

楊帆篤定地笑了笑:「這種時候,他們敢嗎?災害發生當天的進出搬運,不可能做到嚴格的隔離、無菌。再就是人員密度,即使是你所在的加州大學醫療中心,科研和臨床水準高,管理也精細,遇到這種情況也很難控制。」

「你說的有道理,但我還是建議把這批次導尿管的質量和來源,做一次全面調查。」莊恕堅持。

楊帆盯著他,沉默片刻後道:「莊恕,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太疲勞了?林皓的事情也讓你很焦躁,有點精神緊張啊。」

「你是說我神經過敏嗎?」莊恕問。

「非常時期大家都有點神經過敏,難免有些事情會判斷不準。這段時間,科裡的常務太過偏勞你,遠遠超過了外聘專家的範疇。等救災過去,院務、心胸外科的工作都走上正軌,也該給你減壓了。到時候,管理層面的閒雜工作你就不用管了。」楊帆不緊不慢地道。

「您的意思是,這批導尿管的檢查就不做了?」莊恕只抓住這一點不肯放。

「做,該做做嘛,導尿管的事從技術上查一查完全可以,我沒意見,有什麼問題該報就報上去。行了,沒什麼事兒就忙去吧。」楊帆輕描淡寫地道。

莊恕點點頭,站起來。

楊帆收拾著桌上的病歷,收拾整齊了,抬起頭來發現莊恕還站在那兒,他靜靜地看著桌上的病歷說:「我不是一腔熱血的實習生,沒有人比我更明白醫院從不單純。」

楊帆一愣,笑了笑:「你想多了,你是從業多年的專家,我可沒有說你不懂管理,不懂醫療環境的意思。」

莊恕抬頭,直視著楊帆:「醫院不單純,可醫療本身,應該單純。楊大夫,我小時候的經歷,曾經讓我特別痛恨醫院和醫生,而第一個改變我想法的人,是你。」

楊帆愣了,多年前的往事湧上心頭,他這時才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的,有了那麼大的變化——再回頭想到莊恕口中那個曾經的自己,是那麼的陌生。

楊帆略不自然地笑笑,莊恕淡淡地道:「我知道,一切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我自己也一樣。但是,」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楊帆,「這一場救災,在這裡和你們在一起,我幾乎就讓自己相信,至少‘盡力救人’這一點在這裡,對於所有人而言,都沒有改變。」他說完後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楊子軒依然在兢兢業業地從事他拖地打掃衛生的志願者工作,在急診剛拖完地,他把防護手套摘下來丟到腳邊的桶裡,仰起頭伸展胳膊,做出標準拉伸肌肉的姿勢,長長地吸了氣……恰巧陳紹聰從背後走過來,用指頭在他後腰上輕輕一戳,正戳在他腰眼上,楊子軒晃了一下,起身要去回擊,生氣地說:「陳叔叔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幹我很容易受傷的!」

陳紹聰一邊躲著一邊道:「大侄子,空氣裡都是細菌、病毒、微生物和消毒水,一大口吸進肺裡有啥好?我這是救你呢。」

「敢情我還得謝謝你的專業指導啊。」楊子軒氣呼呼地停手。

陳紹聰也停下來,正色問:「聽說你在收集救災期間仁合醫院的各方面資料?我們急診到現在收診了多少傷員啊?反正我覺得從早到晚都沒停過。」

「具體資料回頭給你看報表。總之,你們的接診量已經超出了這三年美國同類情況的二到三倍,而醫務人員數量、醫療空間都遠不如美國。最重要的是,目前發現的院內感染率,和美國的平均水平持平,這幾乎算是奇蹟了。」楊子軒佩服地說。

陳紹聰一臉得意:「我從前真是低估自己了。」

「你還有低估自己的時候?」楊子軒沒好氣地笑道。

陳紹聰當仁不讓地說:「仁合急診面對最嚴峻考驗的時候,老大們不在,急診工作是在我的主持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才得到了這麼好的結果。怪不得鍾主任看重我,我還是有中流砥柱的潛質的。」

「嗯,你這些話我會原封不動地彙報給我爸的,你是這意思嗎?」楊子軒故意擠對他。

「小楊啊,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不過如實地向院長彙報我的工作成績,也是應該的。放心,以後仁合急診就是你的研究基地,你陳叔叔就是你的資料庫。」陳紹聰拍著楊子軒的肩膀大包大攬。楊子軒卻嘆了口氣道:「我真正關心的重點恐怕你幫不了,問你也沒用。」

陳紹聰就不服氣了:「還有我不知道的事兒?說來我聽聽。」

「化療藥,懂嗎?」楊子軒道,「先鋒公司的藥,是我爸做主多進的嗎?」

陳紹聰撫額:「我靠,怎麼上來就問這個?太猛了吧?」

「我就是想知道,先鋒公司的藥,比其他同類藥貴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有沒有臨床上的充分理由?」楊子軒認真地說。

陳紹聰輕輕咳嗽一聲:「這個……這比較複雜。首先,咱們的臨床技術收費低,你在美國留學你知道,這個技術收費養不了醫院,只能靠藥補……」

楊子軒抓住重點問:「結果就有了這個空子。但是有了這個空子,管理者也可以不鑽,對不對?」

「哎呀,人無完人,楊院長也有他的過人之處。也有底線,起碼謀財不害命,你說對吧?」陳紹聰儘量輕鬆地說。楊子軒搖了搖頭:「那麼多經濟條件不好的患者,掏不起藥錢,謀財可能就是在害命。」

陳紹聰說不過他,問道:「你……認識陸晨曦嗎?」

「認識啊,怎麼了?」

陳紹聰老氣橫秋地道:「你少跟她學啊,你到底要幹什麼呀?」

「我準備要做一篇論文,分析這些醫院,高比例使用先鋒公司藥物器材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臨床,更不是為了病人其他方面的考慮,到底是為什麼?」楊子軒認真地說。陳紹聰哀號一聲:「天吶,剛走了一個陸晨曦,怎麼又冒出個你來……」

中午,楚珺端著飯盒邊吃邊走路過花園的時候,看見莊恕正坐在長椅上,喝著一瓶酸奶。楚珺想了想,還是走過去問候道:「莊老師,您不吃午飯嗎?」

「哦,不想吃,喝點酸奶挺好的。」莊恕拉過手邊的塑膠袋找了一下,衝楚珺笑笑,「不好意思啊,都喝光了。」

楚珺在他身邊坐下,柔聲道:「沒關係,我不喝。我記得您一直是喝咖啡的,怎麼現在喝起酸奶來了?」

「是一個病人家屬請我喝過,我覺得還不錯。」

「真好,要是每一個病人家屬都這麼體貼就好了!」

莊恕卻神情失落:「這個人……是林皓的女兒,也是她最先拿了蔡偉的檢查單,質問我hiv病人為什麼住在她父親病房的。」

楚珺吃驚地說:「她怎麼能這樣呢?」

莊恕無奈地搖搖頭道:「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好家屬、壞家屬,只是立場不同罷了。站在醫生的角度上,我不贊同她,但如果我……如果我是她的親人,我可能會理解她。」

「當時我自己在那兒擋著那些家屬,心裡害怕極了,真怕他們動手,多虧您和傅院長趕來了。」楚珺感激地說。

「做大夫可不就是這樣嗎,不光要能治病,還要照顧病人和家屬的情緒。」莊恕平淡地說。

楚珺由衷地說道:「我覺得您和傅院長水平真高,要是我,肯定說不出那種既漂亮又有理有據的話。」

莊恕再次搖搖頭,目光沉鬱:「楊院長說得對,我們確實低估了大家對艾滋病患者的牴觸情緒。如果同病房或者病區真的有患者死亡了,真不知道家屬們會怎麼看我呢。」

載著仁合醫院醫療救援隊的兩輛中型麵包車,終於啟程回家,行駛在山路上。

陸晨曦和楊羽坐在第一輛車裡,車上大多數人都累壞了,上車就陸續睡著,只有陸晨曦還在看著手機。楊羽打了會兒瞌睡睜開眼問:「你看什麼呢?」

陸晨曦趕緊鎖了手機:「沒事兒,沒看什麼。」

「手機現在就是你的命啊,眼裡除了病人就是莊恕,真想人家就打個電話嘛。」楊羽不明白她在矜持什麼。

「打什麼呀,一會兒就見著了。」陸晨曦故作淡定地道。

「一會兒就見著了你還死盯著照片!」楊羽斜她一眼,陸晨曦趕緊看看左右,急道:「你能小聲點兒嗎?」

楊羽都樂了:「我小聲點兒有用嗎?全院都知道了,現在群裡的話題已經是你們倆什麼時候結婚了,大家都開始設局下注了……」

陸晨曦氣惱地說:「又是陳紹聰攛掇的吧?」

「他可顧不上你,那些當初想追你又沒敢動的最積極了,他們現在都在策劃著,等救災結束了集體請莊恕吃飯,探討是怎麼追到你的。」楊羽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陸晨曦心裡直叫要命,拿起手機開始撥電話,嘴裡道:「我得和莊恕說一聲,絕不能去參加。」電話接通後,陸晨曦直截了當地說:「如果最近有鬼鬼祟祟的人請你吃飯,千萬別答應。」

「為什麼呀?」莊恕被她這沒頭沒腦的電話搞糊塗了。

「你別問,也別加什麼亂七八糟的群,我到了跟你細說。」陸晨曦還是乾巴巴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