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楚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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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羽唰的一聲,在帳篷中間拉起一道簾子,隔出兩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將兩個即將手術的患者隔開。

簾子一側,鍾西北手腳麻利地給方誌偉做氣管插管,而楊羽則在給他開放靜脈通道。

另一側的陸晨曦一邊準備一邊清楚地說道:「鍾老師,我先給他開胸,解決心包填塞,做修補,您同時給志偉開胸開腹探查,尋找出血點。」

「胸外手術的基本技能我還可以,真正細緻的活只能你來。不過心血管損傷,你行嗎?」鍾西北問。

「我也不熟悉,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陸晨曦咬著嘴唇。

鍾西北心知確實只能放手一搏,也就屏除雜念,沉聲道:「沒有體徵自動監測,我們用最原始的血壓計、血氧計人工監測。白雪和楊羽給患者加藥麻醉,聽我們的指揮監測。其他急救工作人員,幫助我們剪線、拉鉤、傳器械。開始吧。」

楊羽帶著還有點害怕但努力忍住不哭的白雪迅速配合著做好術前準備。

陸晨曦奔到刷手池邊刷手,楊羽奔向麻醉設施,調節儀器。當儀器上出現傷員的生命體徵,楊羽沉穩地調藥,將麻醉面罩罩住傷員口鼻。白雪哆哆嗦嗦地咬著嘴唇刷手、戴手套、清點儀器。

陸晨曦抖開手術袍,穿衣,戴手套。

楊羽將傷員麻醉後,再次確認體徵,過去給陸晨曦繫帶子。陸晨曦走向床邊,向白雪伸手:「大號開胸器!」

鍾西北給方誌偉的前胸開啟了十釐米長的傷口,白雪盯著監護器,兩位當地的急救人員一人牽拉著梯形擴胸拉鉤,一人將手術刀和血管鉗遞過來。

另一邊,陸晨曦已經迅速開啟了傷員胸腔,暴露出心包,開始做心內按壓。一位急救人員提著吸引器,吸出心包積血。

終於,傷員的心臟恢復有力跳,陸晨曦舒了口氣,檢查心臟出血點,找到破口,伸手要器械:「針,魚腸線!」埋頭用針線縫合,一位急救人員擔任助手替她剪線。

楊羽為傷員測血壓、脈搏、心跳,欣喜地對陸晨曦道:「血壓回升了。」

另一側,鍾西北道:「晨曦,開胸完畢。我將破裂的支氣管殘端紮了,暫時阻止了漏氣。現在發現肺部破裂創口兩處。氣管、支氣管、縱膈都有破裂,需要修復吻合。」

陸晨曦直起身:「我這邊暫時穩定了。鍾主任,我們交換,我給志偉清理肺部破損,做氣管縱膈吻合。」

陸晨曦與鍾西北離開各自的手術床,迅速脫下手術袍子,直接用碘伏刷手,再穿上新手術袍,戴上手套,分別走向另一邊手術床。

陸晨曦站到方誌偉床邊,伸手要器械:「電刀,鑷子。」她邊操作邊隔著布簾對另外一邊的鐘西北交代:「鍾主任,我先清理修補肺部破損、止血,再修補氣管、縱膈的破裂。請您檢查手下傷員胸腔內有無其他出血,有無異物存留。」

另一側的鐘西北應道:「好。」

陸晨曦一手電刀切除方誌偉破碎的肺實質,同時燒灼止血,一手用鑷子夾住切除的組織,放入彎盤。一位臨時助手驚訝地道:「您用電刀直接切啊?這我真沒見過。」

陸晨曦輕聲道:「今天沒人能配合我手術,硬著頭皮把偷師的技術用用。好,我現在開始吻合氣管、支氣管。」隨著手術程式,白雪在旁緊張地監測著血壓、血氧,忽抬起頭道:「血氧升到七十九了!」

鍾西北的聲音卻有點焦慮:「晨曦,我這邊上腔靜脈有破口,需要儘快修補。可是我們沒有心外分流管,無法穩定縫合結紮,我們需要在十分鐘的縫合裡保持血供。」

陸晨曦皺了皺眉:「腔靜脈修補是心外範疇,修補方式我也不熟,只是看過資料……讓我趕快想起來吧!」她凝神努力回想,腦海裡迅速掠過一本本書,一篇篇資料、論文,猛地停住,陸晨曦開口道:「鍾主任,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兩人再次換臺,刷手,更換手術袍。

陸晨曦走向傷員的手術床,檢視傷口。楊羽擔心地問她:「姐,沒有心外分流管怎麼辦?」陸晨曦閉眼再度默想一遍,戴著手套的手指不自覺地輕動著。旁邊幾個人都定定地著她。有人剛要說話:「陸大夫……」楊羽迅速地噓了一聲。陸晨曦已睜開眼睛,鎮定地道:「給我一支最小號針管,一把鉗子。」

楊羽遞過。陸晨曦飛快地抽掉針栓,用鉗子擰掉兩側,成了一個兩頭通的圓管,接著,又依此做了另一支。陸晨曦邊做邊說:「拿膠帶來。」她讓楊羽幫她把兩支針管用膠帶拼接,說道:「我們用它來代替分流管。」

楊羽訝然:「用這個?」

陸晨曦把手裡的彎管一舉:「要不你另外做一個?」楊羽立刻投降:「就這個吧。」陸晨曦冷靜地將分流管小心置入腔靜脈,直段在腔靜脈內,斜段插入心房,用心耳鉗夾住腔靜脈的破損處兩端開始縫合。完成後,陸晨曦從手術野中,取出完整的自制分流管,丟進彎盤:「它完成任務了。」

楊羽道:「給你留著做個紀念吧。」

陸晨曦沒回頭地說:「能不能保住他的命還不知道呢。」

另一側,正在繼續進行肺損傷修補的鐘西北擔憂地道:「方誌偉的血壓還是沒有升到正常,血氧又下去了。」

陸晨曦問:「創面修補了嗎?」

「已經修補好了,糾正了氣胸,也沒有發現大臟器破裂,暫時找不到原因。」鍾西北有點急了。

「我馬上過來。」陸晨曦和鍾西北第三次換臺、刷手、換手術袍。

陸晨曦盯著方誌偉開啟的胸腔,眉頭深皺:「到底問題在哪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白雪再次報告:「血壓掉得不多,七十八、五十,血氧又下去了,五十五。」

陸晨曦猛地抬頭:「我要給莊恕打電話。楊羽你替我撥給莊恕。」

莊恕正在操作一臺心肺損傷手術,護士長在門口問:「莊大夫你手術什麼狀態?」

莊恕答:「關鍵部分做完了,周老師,什麼事?」

「陸大夫有非常緊急的問題找你,如果有可能,請你接一下。」

莊恕立刻道:「好,你給我拿著,我來聽。」

陸晨曦在電話裡簡潔清楚地說明了情況,問道:「如果還有大的出血點,為什麼血壓掉得並不嚴重?為什麼我們處理完了所有的出血點和破損,接合了氣管之後,血氧、血壓一度好轉,現在又開始下降得厲害?這是我所有能提供的資訊。心血管不是我的專業,我只能問你了。」

莊恕一邊聽著護士長舉在耳邊的電話,一邊還在操作著手下的手術,平靜地開口:「陸晨曦,你檢查心包內,降主動脈根部有無微小破損,使得血液進入心包腔。閆大夫,剪線……吸引器……陸晨曦,你的傷員可能是心包再次填塞,造成呼吸迴圈障礙。」

陸晨曦立刻吩咐助手:「圓頭血管鉗!」她迅速檢查心包處道,「果然是有積液了!」她用大號針管抽吸心包液體,抽出一管鮮血,隨後把針管交給助手,繼續探查,說道:「確實是降主動脈裂口,血液完全流入了心包腔!心包填塞阻礙了進一步出血,所以血壓沒有劇烈下降。」

莊恕繼續著手上的操作,從器械護士接過止血鉗,對陸晨曦道:「現在你修補降主動脈,需要做‘左心—主動脈’轉流。沒有轉流管可以用輸液管替代。」

陸晨曦依言沉著操作,用軟輸液管代替分流管,建立「左心—主動脈」轉流,血液衝入軟管。

陸晨曦伸手:「針,三號魚腸線!」

莊恕知道陸晨曦已經成功完成,牽牽唇角,繼續操作手術。

陸晨曦打上最後一個結,楊羽眼眶有點發熱地道:「血壓回升!」

陸晨曦沉穩地關胸腔,問道:「主任您那邊怎麼樣?」

白雪報告:「血壓九十、六十,血氧八十八。」鍾西北的聲音也舒了口氣:「我在準備關胸。」

陸晨曦點頭:「我這邊也差不多了,楊羽?」

楊羽觀察著監護裝置立刻道:「沒問題。」

陸晨曦呼了口氣,繼續手裡的工作。

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急救人員小王的聲音傳來:「鍾主任!路通了,路通了!可以送傷員了!」

鍾西北轉頭衝外面大聲道:「先把帳篷裡那兩個送走,手裡這兩個很快就好!」

陸晨曦沒有停手裡的活,沉聲吩咐:「做好轉移傷員回仁合的準備!」

帳篷內的其他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激動地紅了眼眶。

楊帆忙過一陣,往自己辦公室走,小唐緊緊跟著,拿著手裡的冊子一邊翻一邊講:「我們這個無創顱內壓測試儀,速度快,清晰度高,這在美國、英國已經有各種資料證明了。」

楊帆拿鑰匙開門:「我早就跟你說過,我的科研基金預算沒那麼高。」

「我不是說您的科研基金,我是說這次救災結束,上面肯定得給醫院撥款,新增儀器裝置。這些東西災後傷員也用得上,咱院裡不趁這個機會添置了?」小唐湊上前道。

「這些傷員,並不是必需這樣貴重的儀器裝置。」楊帆搖頭。

「楊主任,啊不,院長,您不能當了院長就學傅博文啊,畏畏縮縮了。這並不是真違規的事,再說……」

楊帆聽到這兒,眉頭一皺打斷他:「我告訴你,人做事不能沒底線。提著腦袋吃賑災款這種事,從古到今,總有不怕死的人幹——但是開了這個頭兒,早晚得死在這上面。我是怕死的人,我勸你也別耍小聰明。文化不高,就多讀讀書。」

小唐臉色立刻難看起來:「吃什麼不是吃啊,魚生火、肉生痰,蘿蔔白菜保平安,您要是怕死乾脆吃素。」

楊帆冷笑一聲,看著他平靜地說道:「你這部分儀器裝置,這次賑災用不上。但是我們急需一批質量最好的抗生素和消毒裝置。單子已經列好了,你想辦法給我進到需要的數目。」

「剛給你們發了一批,庫存已經不多了,別的醫院還跟我要呢……」小唐小聲地抱怨。

楊帆把單子找出來拿給他,直接道:「別跟我提價格浮動,要浮動我就不找你了。你跟我們仁合,交情可不俗啊。」

小唐為難地接過單子看著。楊帆說罷開始整理自己辦公桌上的病歷資料,不再搭理他。

小唐看著單子繃了一會兒,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行!您要的抗生素和消毒藥水,器材,我就是搭上所有的人情,也一定想辦法給您弄來。可是這個無創顱內壓測試儀,現在真是最好的進貨時機,您只要打一個報告,剩下的交給我,保準別人一點兒毛病都挑不出來。」

「一點兒毛病都挑不出來?那是你這雙只看錢的眼睛。」楊帆嘲諷地看了他一眼,一手抄起桌角的雜誌,翻開一頁,點著對小唐說道,「這篇論文明確指出了,仁合心胸外科指導用藥的惡性腫瘤患者,使用你們公司的化療藥最多,跟其他品牌的化療藥相比,有統計學差異!」

「這又怎麼了,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兒嗎?」小唐不明所以。

「這篇文章本身沒什麼,我擔心的是下一篇是什麼。下一篇,就該是研究為什麼用你們公司的藥了。」楊帆重重地把雜誌摔在桌子上。

小唐不屑地說:「我們公司的藥好啊。」

楊帆有些不耐煩:「你們的藥療效是不錯,但也沒比別家好到有統計學差異。可價格貴是有統計學差異的,懂嗎?」

小唐疑惑地想去拿那本雜誌,懵懂地道:「不懂,您給我看看。」楊帆卻一把收走,煩躁地說:「你看什麼看,你看得懂啊?」

「我看署名啊,哪個孫子寫的?我廢了他。」小唐憤憤地說。楊帆瞪他一眼:「廢誰啊,你黑社會啊!走走走,非常時期,你別給我添亂了!」小唐無奈地出門。楊帆煩惱地把雜誌丟到垃圾桶裡。

那篇文章的作者自然就是楊子軒,他這時拿著病歷夾正趴在護士臺上抄寫著數字。

楚珺走過來看見了,驚訝地說:「你怎麼也記起病歷來了?誰把你拉來充數的?」

楊子軒不服氣:「我又幫推病人又幫送水搬儀器的,怎麼叫充數了?」

「多謝支援啊。可你看病歷幹嗎?」楚珺不解地湊過來。楊子軒把手裡的病歷本子拿給她,上面全是各種數字。「我不是看病例,我是統計病患的情況和密度,我準備請我爸開個綠燈,批准我拿到藥物和殺菌消毒品的資料,這樣我就可以研究賑災資金的調配關聯。」楊子軒解釋。

楚珺半開玩笑地說:「我們這兒滿腦子都是救人,你算計救災款幹什麼呀?」

「救災款也不是沒數的。什麼錢必須花,什麼錢可以緩一緩,要做資料分析,才能得出全面客觀的結論,這就是我的科研目標。」楊子軒認真地說。

「留了洋之後可真了不得了,說什麼都頭頭是道的。」誰也沒注意小唐走了過來,在他們背後說道。

「喲,老唐,你也趕過來幫忙?」楊子軒轉頭。

小唐悻悻地說:「我能幫什麼忙?不添亂就不錯了,走了啊。」

楊子軒趕緊收拾東西,跟楚珺打了個招呼,緊走幾步追上小唐,拉住他道:「等會兒,我還有事兒問你呢。」

「什麼事?」

「我這次回來,研究了近二十年美資化療藥在中國市場的發展,結果發現咱們公司的化療藥,在嘉林醫藥市場的比例佔得特別高,你是醫藥代表,我想跟你瞭解一下細節。」楊子軒說道。

小唐想起來什麼似的盯著他問:「你……是不是做了個論文,發表在……在那個什麼《腫瘤學》雜誌上?」

楊子軒興奮地說:「對啊,你看到了啊?你看不懂吧,改天我給你解釋解釋,對你做銷售有好處!」

小唐氣得忍不住給了他後腦勺一下,罵道:「你可真是個棒槌!」

楊子軒茫然:「你打我幹嗎?棒槌,棒槌什麼意思啊?」

小唐拽住他胳膊:「你跟我來!」一路把他拽到了沒有人的樓梯拐角,生氣地道:「你那篇論文是不是就為了證明,咱們公司的藥不比別人的好,還比別人的貴?」

「我……我沒想證明什麼,我只是在分析客觀資料,這是醫學科學家的責任啊。」楊子軒認真地說。

小唐拍腿跺腳地道:「我的寶貝兒,你可別扯什麼醫學科學家的責任了。你爸是醫學科學家不是,有這個責任沒有?」

「幹嗎扯上我爸啊?」

「子軒啊,資料你也看到了,嘉林的醫藥器材市場,咱們公司佔的比例高,我再問問你,其中哪個醫院最高?」小唐語重心長地道。

楊子軒口氣有點猶豫:「仁合。」

「對呀,我不懂什麼評估、什麼效果對比。你剛才說了,這是‘醫學科學家的責任’,那些買藥的可都是醫學科學家,那是誰的責任?」小唐問。

楊子軒不說話。

小唐看著他,大搖其頭:「我現在啊,突然也不羨慕你爸費那麼大勁把你送美國去了,太純潔,太天真了。」他說完要走,楊子軒拉住他道:「我爸把我送美國去,是我拿的獎學金啊,我自己考的第一名。」

小唐無可奈何地拍拍他的手:「你那個獎學金,在你考學之前,有過嗎?」

楊子軒稍一琢磨,承認了:「好像是沒有。」

「對啊,你能考第一,也得有個名目在那兒等著你去考啊,懂嗎?」小唐這句話把楊子軒說得愣住了。小唐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嘴裡嘟囔著:「還科學家,也不看看誰讓你當的科學家。」楊子軒怔怔地站在原地,被小唐的話說懵了。

莊恕手術結束,到休息間來接咖啡,看見楚珺穿著刷手衣,縮在一角的單人小沙發上睡著了,一本《心胸外科腫瘤》扣在胸前。

莊恕走過去,輕輕拍拍她。楚珺醒來,見是莊恕,趕緊坐起來:「莊老師,我今天可沒畫畫。」

莊恕微笑著在她對面坐下來,一邊喝咖啡一邊道:「這麼睡會著涼的,回宿舍睡去吧。」

楚珺倔強地說:「不用,我還能堅持。」

「沒有必要,該休息的時候要休息。」

楚珺蹙眉:「莊老師,您也覺得我頂不上什麼用嗎?」

「怎麼會呢?這幾天你和其他人一樣,都很出色。但是現在,各地支援的醫護人員陸續到了,我們最缺的是空間。人手沒有前兩天那麼缺了,你再這麼熬著,就沒有那麼大意義了。」莊恕平和地解釋。

楚珺明白過來:「哦,那我待會兒就回宿舍睡去,謝謝您。」

莊恕靠在沙發靠背上,這才有空問起之前的事:「你說過的,去漫畫公司應聘的事,怎麼樣了?」

「您還記得呢,他們看中了我的一套畫,想跟我籤合同。」

「好事啊。我雖然不懂畫,但是覺得你的畫很動人,有感情,有生命力,我想你是有這方面的天賦的。」

楚珺聽到莊恕贊她的畫,並沒有什麼開心的感覺,有點迫切地道:「莊老師,我承認之前沒有那麼刻苦,有點混日子,我以後會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看診、手術和學習上,請您相信我,到了陸大夫的年紀,我可以和她一樣優秀的。」

莊恕靜了靜,說道:「楚珺,人的天賦是不同的。你在那個領域有天分,可能會有所成就,但是在這個領域,同樣努力,也許只是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