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博文得知發現氣性壞疽的訊息後,第一時間來到心胸外科病房,一邊即刻讓護士緊急發放所有有關氣性壞疽的隔離要則,一邊換上隔離服裝親自和張默涵、楚珺等人一起,從病房裡推出一個疑似感染氣性壞疽的病人。傅博文邊走邊對楚珺交代著:「立刻設立一個特殊感染隔離病房單元,出入通道、使用過的醫療器械處理,都完全與其他單元分開。」
楚珺點頭:「好,我知道了。」跟著護士跑去。
傅博文轉頭對張默涵鄭重地道:「把這個病房全面消毒一次,所有病人隔離觀察至少二十四小時。」
急診觀察室,陳紹聰站在另一名疑似氣性壞疽患者病床前,向普外醫生原野交代患者病情,出示傷口塗片報告:「厭氧菌培養還沒出來,但是其他各項檢查都符合,體溫是兩小時前開始升高的,這單子上是各項體徵,我給了頭孢和全身支援治療。」
原野檢查患者大腿上的傷口,戴著手套的手輕按皮膚道:「捻發音明顯啊,確實是感染了氣性壞疽。」他再看了看單子上的其他指標,衝身邊跟著的年輕大夫道,「馬上手術,切除壞死組織,重新徹底清創。」
陳紹聰立即對旁邊的護士說道:「同病房病人馬上隔離觀察!」
護士應了聲「是」,把這名患者推出觀察室,按護士長的安排送去了五號手術室,護士長隨即把這間觀察室的標牌換成了「氣性壞疽臨時觀察室」。
陳紹聰安排護士用雙層包膜封存剛才給那名患者檢查用的所有器械,把方才使用過的一次性廢料——清創用棉籤、包裹傷口的紗布、針頭等,投進橙色垃圾袋,上面也貼好「氣性壞疽」的標識,再用有效氯溶液噴灑地面以及各種儀器表面,但求嚴密杜絕氣性壞疽的擴散。
隨著傷員的大量進入加上氣性壞疽的出現,手術室的安排越發嚴峻。
傅博文帶著手術室護士長想盡一切辦法,在手術區挨個巡查,路過泌尿科專用手術室時,傅博文道:「再陸續送來的患者,傷口感染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大。這間泌尿科專用手術室在救災期間,改作特殊感染手術間。」
護士長點頭,做記錄。
「安排一名巡迴護士,專門負責必要的傳遞和隔離。心胸外科感染人數多,讓專家隨時檢視。」傅博文說著走到另一間手術室門口,透過玻璃,看到莊恕正在手術。
傅博文問:「莊大夫現在在做什麼?」
護士長回答:「剛從酈峰送來的,胸腹聯合。」而現在躺在手術室內,由莊恕主刀的,正是林皓。林歡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緊張地等候著。傅博文點點頭,匆匆路過,並沒有認出林歡。
作為救災一線的災區醫療站,醫護人員依舊在進進出出,忙碌地工作著。
方誌偉坐在四面鏤空的防雨棚裡發著愣,他身上沾滿了泥,手上的泥水都已經幹了。
陸晨曦打著電話從一個帳篷裡鑽出來,邊走邊說:「你們還有多久到?十分鐘?好,到了馬上來接傷員,一個脛骨骨折,就近送,不要去仁合了。好,我等你。」她打完電話,舒展了一下身體。發現方誌偉坐在防雨棚裡發著愣,神情恍惚,滿身泥水也沒去沖洗一下,陸晨曦覺得有點不對勁,走過去問道:「累壞了吧?第一次參加醫療隊,我也累懵了。要不要把你送回去,找人來替你?」
方誌偉悶了一會兒,把頭扭開道:「不用,不是累……」他突然說不下去了,把頭扭開,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陸晨曦靠近他,拍拍他的肩膀:「怎麼了?從你見習我就開始罵你,罵了好幾年也沒見你哭過。跟我說說,出什麼事兒了。」
方誌偉抹了抹眼淚,啞聲說:「剛才有個小姑娘,壓在廢墟底下了,開始還能聽見她的聲音。破拆了好幾個小時,人露出來了,可我怎麼也夠不著她的出血位置。其實她身體裡都已經沒多少血了,我只能趴在她身邊鼓勵她,這會兒還要繼續挖掘,我想往裡鑽,被人給拽出來了,其實我離出血點就差一點了,如果我能鑽進去……」方誌偉停住,哽咽著。
陸晨曦聽著,也有點難受,吸了口氣打起精神溫和地說道:「我們是醫生,我們不願放棄每一個生命,但是你要記住,我們不是超人,我們不能拯救世界,也不可能起死回生。我要求你,只要有機會就堅決不能放棄,但是別人拉你,也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你的生命和傷者的生命,同樣重要。」
「嗯……我知道。」方誌偉還是低著頭。
陸晨曦看著他鄭重地說:「你給我記住了,以後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不能冒險。」
方誌偉控制著眼淚,努力點點頭。
陸晨曦的電話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道:「喂,到了嗎?還要消毒?抓緊啊我就在醫療站等你們。」
方誌偉深呼吸幾口,振作精神跟著陸晨曦出去送傷員。
莊恕走出手術室,林歡立刻迎上前問:「莊大夫,我父親怎麼樣?」
「手術很順利。」莊恕平靜地說道。
林歡長出了一口氣:「太好了,我可放心了。」
「你父親做的是胸正中二十釐米開口,術後疼痛會很嚴重,會引起切口的應激反應,所以我給了微量的鎮痛藥。如果他還是疼痛難忍,你要及時通知我們。」莊恕說罷,把一份列印好的注意事項遞給她,「這是其他的注意事項,我打出來了,你看看吧。」
林歡連連道謝:「謝謝大夫,您想得真周到。之前在醫院門口我有點兒著急了,對不起。」
「不不不,是我該道歉。我的本意也不是要阻止你們進來。實在是院裡發生了氣性壞疽,接診量持續加大的話很容易引起交叉感染。」莊恕歉然地解釋。
林歡溫和地道:「這些醫學術語我不太懂,你們做大夫的一定有你們的道理,我理解。」
莊恕看著她輕聲道:「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莊大夫,既然我父親的手術很順利,是不是不用太久,他就可以出院了?」林歡期待地問。
莊恕沉吟道:「手術雖然順利,但是術後多久能恢復,會不會有其他的併發症,現在還不能肯定。不過從目前你父親的情況看,很不錯。」
「那就好,我知道你們當大夫的說話都謹慎。那我去病房等我父親了。」林歡一笑,莊恕有些恍惚,記憶中南南天真的笑容疊映上來,讓他不自覺用了溫柔的口吻說,「我也要回胸外,我帶你去吧。」
兩個人一起沿走廊走著,莊恕忍不住問:「你是酈峰縣人?」
「是啊,我老家酈峰的,但我現在在嘉林工作。」林歡點頭。
「哦,在嘉林待多久了?」
「我是來嘉林上的大學,之後就留在這裡工作,算起來也有十幾年了。」林歡認真地算了算。
「哦……你以前,來過仁合嗎?」莊恕低聲問。
「沒有,我家離中心醫院近,看病都是去那兒。」林歡說道,明麗的眼睛有些不解和好奇地看了眼身邊的莊恕,卻捕捉到他一絲難以言說的傷感。
深夜。
各自忙碌的莊恕和陸晨曦終於有時間通個電話了。
受災地區是在鄉下,空氣清透,顯得當空的明月越發皎潔。陸晨曦站在帳篷外的月光下,聽莊恕帶著一絲倦意的聲音溫和地傳過來:「你還沒休息?」
「你不也是一樣?本來今天我能跟著送傷員的車回去一趟,但是沿途公路塌方了,聽說有的傷員都是武警給扛過去的。哎,這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你別太想我啊。」陸晨曦唇邊浮起一絲無奈又淘氣的笑意。
莊恕也笑:「這恐怕有點兒難。」
陸晨曦的笑容擴大:「這麼喜歡我啊?」莊恕微笑著沒有回答,問道:「今天你那兒救治數量還高嗎?」陸晨曦聽他問正經事,立馬認真回答:「今天算是高峰期,山裡好幾個村鎮的傷員都搶救出來了,各類輕、重傷加起來我處理了四十多個。你那兒呢?我聽說仁合已經超員了。」
「嗯,手術室就沒空過,簡直像打仗一樣。」
「對了,有個姓林的老人,嚴重的胸腹聯合傷,應該是你負責手術吧?怎麼樣?順利麼?」
「手術順利。」莊恕回答得簡單,心中卻別有一番滋味,「應該謝你這個接診大夫,第一時間處理及時,否則即使送過來,我恐怕也無能為力了。」
「怎麼突然這麼正經地謝我。我救治病人那不是常規!」陸晨曦笑眯眯地說,「對了,之前一直沒有機會來這裡,這次救災我才發現原來酈峰的景色這麼漂亮。今天林歡也說了,等這次抗災過去了,要請我來玩兒,到時候我帶著你啊。」
「好,我給你當司機。很晚了,趕快休息吧。」莊恕與陸晨曦互道了晚安,掛了電話。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房門,看到林歡坐在林皓病床前,用毛巾輕輕給父親擦拭前額。
莊恕站了好一陣,心中百種滋味。
還好,他想,這是個好的結果。總算,我親手救治了南南的父親——她如今最親、最重要的人。
陳紹聰幾乎就沒時間休息,晚上在急診辦公室蜷縮著胡亂對付了會兒,就被護士叫醒說有傷員發燒了得讓他去看看,他跳起來衝出去檢查完這個傷員腿部的傷口,一邊看病人的體溫卡一邊問:「體溫是從今天凌晨開始升高的?」得到肯定的回覆,陳紹聰表情有點凝重,道:「加一個血生化、菌培養,傷口滲出液送去檢驗科。」
護士記錄醫囑,陳紹聰仔細地將手套摘下,丟入汙染區垃圾桶,走到水池洗手,換手套,囑咐護士道:「血生化和菌培養出來之前,這間診室不要再收其他患者了,全面消毒。」
護士為難地說:「所有候診室都滿了,這間又不讓繼續收患者,再送來的往哪兒收啊?」
「等這個病人送去普外病房再說。」陳紹聰也很頭疼。
護士小聲道:「普外說已經滿了。剛才來過電話。他們護士長直吼我,說每間病房都加三張床了,再加就要成大通鋪了!」
陳紹聰越聽越頭大,衝口說出:「那你就給我吼回去!」護士委屈地低頭不語。陳紹聰也知道這事護士解決不了,嘆了口氣:「彆著急了,我去和他們說吧。」他出了急診就直接去找楊帆。
這時楊帆正與傅博文一起在醫院各科巡視,身後跟著兩位副院長和兩位總護士長。總護士長也是一臉焦慮:「普通病房每間都加了二三張床,可是騰出來的一百五十張床很快就滿了!剛才鍾主任又來過電話,說酈峰至少還要送十個病人回來,往哪兒放啊?」
楊帆皺著眉頭問:「觀察室呢?」
總護士長道:「早就滿了。」
陳紹聰快步趕過來,人沒到就急促地開口:「院長,急診必須得轉上去幾個病人,現在候診室全都滿了,有三名是高度懷疑感染傷口的病人。綠色通道還在開放,可我那兒沒有地方能再接新傷員了。」
傅博文皺眉道:「先把行政領導的辦公室都開啟吧。」楊帆思考片刻:「嗯……我同意。」傅博文接著道:「你的辦公室先不要動,這些中層領導總要一個碰頭的地方,不能跑到院子裡開會去吧?」楊帆點頭,看到面容憔悴的陳紹聰聽了這話終於露出個笑容,拍拍他肩膀道:「辛苦了,我聽傅院長說了,你這幾天幹得不錯。之前老鍾一直跟我說你很有能力,能接他的班,我還不相信,現在看來老鐘沒有看錯人啊。」
「嘿嘿嘿,鍾老師眼力一向很好。兩位院長,我忙去了。」陳紹聰笑著跑開。
莊恕查完房,和護士走在走廊上,邊走邊叮囑道:「剛才那個病房,三例災區轉來的傷員要重點監護。」
護士點頭記錄。莊恕路過林皓病房門口時,不由停下腳步對護士道:「你先忙去吧,有事兒找我。」自己推開門,走進去,見林歡正在擦拭父親的臉頰,動作非常輕柔細緻。一位中年女人已經趴在床尾睡著了。
林歡抬頭看到他,小聲地招呼:「莊大夫!」
莊恕示意:「你媽媽也來了?」
「嗯。昨天下午就到了,一直陪在這兒呢。」林歡有些心疼地看了眼趴著睡著的母親。
「你不是住在嘉林嗎,讓你媽媽回去休息一下吧,都陪了一天了。」莊恕溫言道。
「我也勸過她,可是我家實在離醫院太遠了,來回也不方便。」林歡無奈地笑笑。
莊恕想了想:「你等我一下。」他說完轉身出去,再回來時,對林歡說道:「林小姐,我剛才讓院辦幫忙,在醫院附近的酒店找了個房間,價格很公道,你們可以隨時去休息。」
林歡驚喜又感動:「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謝謝您,我現在就叫車回去拿點家用。」說著輕聲叫醒母親,「媽,莊大夫給我們安排了一個住的地方,我現在回家去拿點東西。」
林母站起來,有些意外地說:「是嗎,謝謝莊大夫。」
「您不用客氣。」莊恕只道。
「小歡,你回去先好好休息一下,別急著回來。」林母柔聲說。
「不用,我拿點兒東西就行。」林歡握一握媽媽的手。
莊恕開口道:「這幾天市裡路況不好,打不到車,我送你回去吧。」
「這不好吧,太麻煩您了。」林歡不好意思地說。莊恕看看錶:「我還有點兒時間,我們抓緊時間快去快回。」林歡這才不再推脫。
莊恕帶著林歡走出來,他走向正在護士臺檢視病歷的楊帆,說道:「楊院長,我想跟您請一個小時的假。」
楊帆立刻道:「你連臺超過二十四小時了吧?也該回家休息一下了,五個小時吧,睡一覺,美國醫院的規矩,不能疲勞作業。」
「大家都在這兒連臺,我怎麼能回家休息呢。」莊恕搖頭,他頗為感慨地向周圍望去——如此擁擠,如此喧囂,如此雜亂,卻又如此有序。
楊帆苦笑:「我們是習慣了。在國內,我們這樣的醫院只能疲勞作業,跟你們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