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氣性壞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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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撐得住。一小時就行了,我是想陪這位家屬回去拿點東西。」莊恕看看林歡。楊帆有些詫異,但也沒有多說什麼,倒是在莊恕剛要走開時,叫住了他:「莊大夫等一下。」然後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傅博文回來了。」

莊恕一愣。楊帆緩聲道:「非常時期,他回來幫忙做些工作。老人嘛畢竟還是有作用的,我也不好推辭,你知道就行了。」

「畢竟是仁合的院長。」莊恕說得有些感慨,同時看了看楊帆。來到這裡這麼久,他之前對仁合、對傅博文、對楊帆,那種或怨恨或輕視的情緒,就在這二十四小時與死亡的搏鬥中,甚至是在激烈的針鋒相對的理念爭執中,幾乎淡化至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的親近,溫暖與惺惺相惜。

莊恕望著楊帆,認真地說:「我很佩服你們。」

陳紹聰帶著護士轉移傷員,路過一條走廊時,看到兩個戴著志願者標識,穿著隔離衣,戴著口罩的「工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個在地上噴灑消毒水,一個拿著拖把跟著拖地。就這麼配合著一噴一拖的效率挺高,一會兒就到了樓梯口,噴消毒水的人把消毒水箱放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頭拉下口罩長吸一口氣,露出一把大鬍子。他身邊的人放下拖把,也把口罩拉下來,正是楊子軒。

老胡苦著臉踹了楊子軒一腳,抱怨道:「來這以後每天就是噴噴噴,擦擦擦,刷刷刷,整個一清潔工啊,就是推個輪床也只能推,連過床都不讓我碰。楊子軒,你不是讓我來救死扶傷的嗎?」

楊子軒一腳踹回去:「你想什麼呢?救死扶傷你是會縫合還是會清創?你媽要用血壓計,我教了你倆小時,你還量出個二百二十……嚇得你媽差點真二百二十了!

老胡不好意思:「那哪怕是過個床呢,我有勁兒。你看人美劇裡,一、二、三,哐,多帥啊。「

陳紹聰走在一旁,聽得好笑,忍不住接上:「一、二、三,還哐,你也不怕再把病人摔著。「

楊子軒和老胡都不好意思地笑了,陳紹聰過來蹲在他們身邊道:「過床可是技術活,尤其這次的傷員大多有腰椎、頸椎傷,如果手法不對會造成二次傷害,嚴重的能導致癱瘓。「

老胡聽著,點點頭喃喃道:「真是術業有專攻。」他念叨著,突然目光落在陳紹聰身後——剛剛拖過沒完全乾的地面上,留下了陳紹聰的鞋印。老胡立刻抓起拖把,衝過去補拖:「你看你又踩髒了。」

陳紹聰揮揮手:「嗨,不用啊,我是從清潔區走過來的……」

楊子軒一笑:「陳哥你甭理他,他處女座。」

「拖地是為了消滅病毒細菌,又不是要一塵不染。」陳紹聰笑道。

楊子軒沒好氣地說:「哎呀,他又不能救死扶傷,把樓道擦完美,這有成就感——就像你們縫合傷口,剪線留的殘端一定要對齊一樣。」

陳紹聰看他一眼:「你懂我們臨床的東西還真多,從小沒少跟著你爸在醫院玩兒吧?」

「是啊,我還在你們的示教室縫過豬皮呢。」

「我對縫合也很有造詣啊,有時間切磋切磋。」陳紹聰一向以自己的縫合技術為傲。

楊子軒卻道:「我對資料分析興趣更大。結合了對醫學和資料的雙重興趣,就是我現在的專業。」

陳紹聰訝然:「沒看出來,居然是個醫療資料分析師,你這次回來都分析什麼了?」

「本來是要做咱們市的化療藥使用資料的。第一階段論文發了,效果還不錯,正在申請進一步研究。不過趕上災害,就先放下了。我準備收集仁合災後的救援資料,跟歐美日做個比對,也算是沒浪費這次機會。」楊子軒說得頭頭是道。

陳紹聰提醒:「別忘了我的急診啊。」正說著,他的電話響了起來,他邊接邊起身走著:「喂,什麼情況……手臂骨折,右腿骨折……什麼?體重這麼重?……好吧馬上到。」他轉身衝著遠處眼巴巴看著的楊子軒和老胡高聲喊:「誰想學過床?」兩人高興地舉起手:「我!我!」陳紹聰招招手:「來!」兩人高興地扔掉拖把跑過去。

莊恕送林歡回到家,林歡開門,莊恕跟著她進了房間,看了看,這是一間上下兩層的青年公寓,上面是臥室,下面是廚房、客廳,收拾得乾淨整潔,佈置雅緻中帶點藝術氣息。

林歡客氣地說:「平時沒工夫收拾,可能有點亂,您別介意。」

「這麼幹淨還說亂?好像是中國人的傳統吧?」莊恕接過林歡給他倒的水。

林歡微笑:「沒想到莊大夫出國那麼久,還記得中國人的客套話。您在這兒坐一會兒,我上樓去收拾下東西。」她上樓後,莊恕一邊喝水一邊在客廳裡打量著,問:「你爸媽是酈峰人嗎?」

「對,他們是酈峰本地人,前幾年都退休了。我一直想讓他們搬過來和我一起住,他們都說在老家住慣了,不想動。這次我剛好回去看他們,沒想到趕上了泥石流災害。」林歡在樓上回答。

莊恕看到牆角放著一把大提琴的琴盒,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學琴的?」

「六歲開始的。」

「哦,我聽說學琴就是五六歲開始最好了。」莊恕道。

「是啊,我媽說我四歲的時候得了一場病,那時經常發燒做噩夢,身體很差,到了五六歲才好起來。女孩兒嘛,也不愛出門,我爸就讓我學琴了。」

莊恕專注地聽她說話,道:「看來你一直很順利啊,從小學琴到上大學再到就職,一帆風順。」

「是啊,我也覺得挺幸運的。而且我爸特有眼光,我剛工作不久,他就做主買了這個公寓,那時候房價還便宜呢。」林歡笑了,雖然因為想到父親還重傷躺在醫院裡,笑容迅速化作了傷感。

莊恕環視著公寓,似乎很釋然:「你真的是很幸運。」

林歡帶著那點傷感繼續笑了:「他們還希望我早點成家,早點結婚生子呢,不過升了首席以後,演出太頻繁了,沒時間考慮這些問題。」

莊恕看著桌臺上和牆上擺放著林歡從小到大的照片,最早的幾張還是自己熟悉的南南兒時的模樣,眼神複雜。

林歡沒有讓莊恕久等,迅速換了套衣服,提著小行李箱就從樓上下來,莊恕上前接過。

林歡遞給他一張cd,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沒什麼可送您的,這是我獨奏音樂會的錄音,沒事的時候聽來放鬆吧。」

莊恕看著封面上林歡手持大提琴的照片,剋制著內心的波瀾,溫言道:「謝謝,這個禮物真好。」

「您太客氣了,等我父親的病好了,請您來家裡吃飯,我包餃子包得特別好。」林歡誠摯地說,快速地在樓下收拾其他東西。

莊恕笑笑:「以前我母親餃子包得也很好吃,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林歡停下了收拾東西問:「阿姨是……不在了嗎?」

莊恕點點頭:「很多年前她就去世了。」

「對不起,讓您傷心了。」林歡抱歉。

「沒關係,今天跟你聊聊家常,我覺得很開心。」莊恕看著她微笑。

林歡一笑:「是啊,您工作太緊張,聊聊天對放鬆也有好處。我收拾好了,走吧。」她拖著行李箱往門口走,莊恕指著靠在牆邊的大提琴問:「琴不拿嗎?」

「現在醫院裡照顧我爸,也沒時間練琴,而且琴聲那麼大,也會影響別人休息。」林歡搖頭。

莊恕想了想,說道:「還是拿著吧,林先生一定很喜歡聽你拉琴,別在休息時間練就好了。」

林歡吐吐舌頭:「那要是有人投訴,我就說是莊大夫讓我拉的。」

莊恕笑了:「好,沒問題。」上前幫林歡提起琴盒,他走在她身後,臨走的時候從牆上偷偷摘了一張不起眼位置的照片,塞進口袋。

天氣變壞,受災地區又開始下雨,雖然不是之前的暴雨,但雨點也非常密集,山體滑坡再度發生。

泥濘的路上,臨時救護人員抬著三副擔架,朝著救災帳篷小跑。抬著擔架的救護人員頭上、臂上也有泥沙血跡。兩個急救人員跟在擔架旁邊,用紗布按壓著傷員出血的傷口。

鍾西北、陸晨曦、楊羽和白雪等人趕緊迎上去。鍾西北和陸晨曦各自檢查一名傷員。

鍾西北一邊檢查傷員的瞳孔、呼吸,一邊用吸管清理他的呼吸道,同時吩咐:「開放靜脈通路,輸平衡溶液。拿氧氣面罩過來,給純氧。」

楊羽答應著跑向帳篷一側的儀器存放處。

陸晨曦迅速戴上手套,檢查另一名胸前滿是鮮血的傷員,查脈搏,叩診肺部,並迅速纏上血壓計量血壓,然後陸晨曦摘下聽診器,手指撫過傷員怒張的頸靜脈,皺眉道:「血壓八十、四十,脈淺快,心音遙遠——beck三聯徵,呼吸迴圈衰竭。白雪,推x光機過來。」

白雪跑向帳篷內側。這時楊羽已經取了輸氧裝置,和鍾西北一起給傷員接上氧氣。鍾西北刺破傷員手指,用簡易血氧儀測試,血氧儀小螢幕上出現「90」,鍾西北鬆口氣:「情況還好。楊羽給他做青黴素測試,不過敏的話給上頭孢預防感染。」他說罷奔向第三名傷員,聽心肺後神色稍安,檢查患者腿部的傷處,喊楊羽:「拿固定夾板,給患者輸平衡溶液,抗生素預防感染,打破傷風針。」傷員痛苦地呻吟著:「醫生,太疼了!你幫幫我!」鍾西北俯身道:「我們會給你止疼。你的腿現在問題不大,等前面的路修通了,我們就把你轉移到市裡的醫院」

陸晨曦在胸部受傷的傷員身邊操作x光機,皺眉緊盯影像。片子出來後她一臉焦灼地找到鍾西北:「多根肋骨骨折,患者明顯出現心包填塞,已經有了呼吸迴圈衰竭的症狀,得儘快手術處理。」

鍾西北看了看片子,焦慮地道:「山體再次滑坡,路又堵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通。」

陸晨曦再度趕到這名傷員旁邊,戴上聽診器,聽診他胸部、腹部。她眉頭越皺越緊,緊張地給病人再量了一次血壓,抬頭對剛進來的楊羽道:「血七十五、四十,再多開一條靜脈通路,然後做準備,氣管插管進行人工通氣。」然後她轉頭衝鍾西北沉聲道,「我怕他堅持不到路通了。」

正在這時,一個滿身都是泥水的急救人員衝到了帳篷邊,扶著帳篷柱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鍾大夫,方大夫受傷了!」

方誌偉雙眼半睜,已經罩上了氧氣面罩,他臉色蒼白,胸前一片血跡。鍾西北與陸晨曦親自接手過來,給他過床。突然,方誌偉噴出一口鮮血,濺在了鍾西北胸前,他張大口,努力吸氣,臉色卻越發青紫,眼神也開始渙散。鍾西北急道:「針管,橡膠手套,閉式引流管,快!x光機!」

陸晨曦直接抓了彎盤裡的針管和膠皮手套衝過來。她輕輕敲擊方誌偉胸口,手掌迅速伸出,以手指比量後果斷入針、抽吸,將膠皮手套覆在針尾。只見手套瞬間脹氣,宛如一個氣球。陸晨曦立刻將手套扎住,方誌偉的呼吸略有舒緩。陸晨曦隨即在他肋間剪開開口,置入引流管,抽出針頭。就在此時,方誌偉一陣抽搐,嘴角又溢位一口血來。陸晨曦盯著閉式引流管的水平面,手飛快地在方誌偉胸口輕按,輕叩,然後摘下聽診器聽診。

鍾西北將x光機推過來,一邊操作一邊緊鎖眉頭說道:「肺不張,可見脊柱前緣呈現透光帶。斷了六根肋骨,形成連枷胸。」

「他明顯皮下氣腫,胸腔閉式引流有重度漏氣,加上咯血和x光典型徵象,基本確診是氣管破裂並縱膈破裂傷!」陸晨曦緊張地道。

這時,守在旁邊觀察那名胸口受傷傷員的楊羽喊道:「晨曦,這個傷員升壓藥起作用了,但是血壓繼續下降,到六十、三十了,血氧五十!」

陸晨曦一驚,馬上衝過去,再做檢查、測脈搏,隨即衝鍾西北道:「鍾主任,擴容、抗休克、機械通氣都沒改善他的休克,應該是心包填塞,我要給他心包穿刺抽血。」

鍾西北果斷回答:「按你的判斷來。」他說著,自己剪開方誌偉胸部的衣服,仔細檢查他兩側胸——其中左胸明顯比右胸塌陷。他再沿著胸骨輕輕摸索,觸診腹部,見方誌偉的腹部膨鼓。

陸晨曦在一旁實施心包穿刺,將針管準確刺入傷員的心臟位置,揚聲問:「鍾主任,志偉怎麼樣?」

鍾西北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血氧持續下降,加壓給氧,閉式引流都無法改善呼吸。」

陸晨曦面色嚴峻,將針抽出,手中的針管內一滿管鮮血。

陸晨曦與鍾西北一人守著一個重傷員,而且鍾西北守著的還是仁合醫院的同事方誌偉,兩人的額頭上都全是汗珠。帳篷裡氣氛緊張,護士們看著昏迷不醒,眼窩深陷,嘴唇青紫的方誌偉,想哭又不敢哭。

陸晨曦守在胸部受傷的傷員身邊,擠壓著加壓通氣的皮球,楊羽在旁再次測量血氧,報告:「血氧掉到五十以下了!」

幾乎是同時,鍾西北給方誌偉測量血壓,把聽診器摘下,衝陸晨曦焦灼地喊道:「志偉的血壓聽不到了!」

陸晨曦心裡一沉,卻見身邊的傷員一陣痙攣,手軟軟地垂下,嘴角湧出血珠,她立刻把通氣皮球交給楊羽,自己用聽診器聽心音,然後猛地抬頭啞聲道:「心跳驟停了!」

鍾西北也在焦灼地說:「閉式引流完全無法改善呼吸狀況!我想是氣管支氣管破裂太嚴重,持續向周圍漏氣,在肺泡內形成了大空腔,而且在不斷增大。」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泥濘的急救人員趕到急救帳篷口,對鍾西北道:「鍾主任,搶通的部隊說路完全堵死了,現在咱們的車出不去,後援的救護車、醫護人員也進不來,至少要六小時!」

在急診室工作多年,見慣生死的鐘西北都怔住了,他伸手撫摸方誌偉的臉——方誌偉臉色蠟黃,嘴唇青紫,張著嘴吸氣,沒有任何反應。

陸晨曦低著頭,呼吸急促地看著一動不動的傷員。楊羽也同樣滿頭是汗,徒勞地一下下捏著皮球,盯著陸晨曦,不知說什麼好。陸晨曦咬咬牙,抬起頭道:「鍾主任,他們兩個不可能等到六小時之後,一小時、半小時都等不了了。」

帳篷裡的人都轉頭看著她。陸晨曦站起來,摘下口罩,語速越來越快地說:「這個傷員必須馬上開胸,做心內按摩,探查心包填塞原因,修復損傷;方誌偉必須立刻開胸開腹探查,確定出血原因止血……我要求在這裡進行手術。」

她最後這句話一說出來,護士白雪張著雙手震驚地道:「手術?!這裡不是手術帳篷,沒有麻醉師,沒有無菌消毒,沒有監護裝置,我們這是違規的!」

陸晨曦看著她,異常平靜地說:「現在不開胸,方誌偉和他都會死,手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白雪愣著,眼淚再也忍不住,湧了出來,說不出話。

陸晨曦轉頭看向鍾西北:「鍾主任,我知道是違規了,但是事發緊急,條件就是這個樣子,我願意承擔責任!」

鍾西北看了看方誌偉,沉吟了一下,堅定地道:「我是醫療站領導,我同意。兩個傷員,你做哪個,讓誰等?」

陸晨曦的目光迅速掠過方誌偉和另一個傷員,再落到鍾西北身上,兩人目光相對。陸晨曦冷靜地開口:「誰都等不了了,誰都不能等,一起做,同時開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