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恕剛做完一臺手術出來,經過護士臺,被護士長叫住:「莊大夫,剛才陸大夫打了電話找您。」
「說什麼事兒了嗎?」
「好像是陸大夫要去救援隊了,讓我跟您說一聲。」
莊恕聽了,佯裝若無其事地道:「哦,周老師你查一下,我接下來還有手術嗎?」
護士長看了看:「暫時沒有,手術室都滿了,已經排不進去了。」
「好,我帶著手機,有手術隨時打我電話。」莊恕說完,向換衣間快步走去。他換下手術服,一路跑著來到急診門口,見到陸晨曦正在急診內給一名躺在輪床上的傷員做腿部縫合。
嗯,她還沒有出發……莊恕鬆口氣,放慢腳步走到她旁邊。陸晨曦回頭看見他,有點意外。莊恕沒事似的衝她點點頭:「你先忙。」
陸晨曦會意一笑:「嗯,把鉗子遞給我。」
莊恕從旁邊的彎盤取過鉗子遞給她,也蹲下來假裝看傷口,開口道:「要注意傷口感染,外敷消炎藥告訴傷者用法了嗎?」
陸晨曦笑著:「說了。」莊恕也沒什麼話好說,想著分別在即,不禁時不時偷偷看向陸晨曦。
陸晨曦一邊縫一邊小聲道:「別看著我,緊張。」
莊恕無奈地站起來。陸晨曦笑了完成縫合後,帶著莊恕來到相對安靜的急診器械室。她輕輕把門關上,走到離門不遠的架子旁靠著,兩人看著對方都有點不自然。
莊恕輕咳一聲說道:「我剛做完手術,聽說你要走了?」
「還有十分鐘吧。」
莊恕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哦,這麼快啊。」
「今天出門有點急,你的藥沒帶吧?」陸晨曦柔聲問。
莊恕幾乎沒反應過來,想了想才道:「藥?哦……我讓應主任再開一份吧。」
然後兩人又陷入沉默,陸晨曦尷尬得受不了了:「要出發了,沒什麼事我就走了啊。」
莊恕看著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陸晨曦無語地扭頭要走,但一下子又轉回來,豁出去了似的道:「好吧,現在已經沒時間了,你不說我說——臨走前我要和你確認幾件事,第一,今天早晨的吻不是一時衝動,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知道。」莊恕低聲道。
陸晨曦撫額:「你就不能熱情點嗎?你就沒有一點激動嗎?」
「第二呢?」莊恕問。
「第二,根據我作為外科醫生的直感,你吻我的那會兒心跳接近一百二,所以據我診斷,你也喜歡我,對不對。」陸晨曦說得非常篤定。
莊恕牽牽嘴角:「你還有心思測我的心率。」
陸晨曦沒理他,接著說:「第三,雖然不是什麼生離死別,可是我現在……還是有一點捨不得你。我知道你在醫院要面對大量的病人,不比我在前線輕鬆,可你病還沒好,要好好照顧自己,等著我回來,我還會繼續折騰你,給你添麻煩,明白了嗎?」
莊恕只是看著她笑,陸晨曦急了:「你來找我到底幹什麼呀,就是聽我說嗎?」這時外面已經響起了催促的聲音:「醫療隊的,趕緊上車了!」
陸晨曦看著他,輕聲說:「我真的要走了。」她轉身去拉門,莊恕一手把門推上,摟住她的腰,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晨曦,我喜歡你。儘管接下來,我們會面對一些特殊的情況,但這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感情,我希望你明白。」然後,他吻著了她的唇,兩人擁吻在一起。
醫院大院,救援隊隊員已經換上救援服,正在清點器材準備裝車。
陳紹聰衝出去,看到一身救援裝備,揹著背包的楊羽,把她拉到一邊,有點著急地問:「我剛聽說你也要去災區,名單上不是沒你嗎?」
楊羽坦然地道:「我和張姐換了,她剛檢查出懷孕,我代她去。」
陳紹聰詫異:「啊?」
「啊什麼啊,這不正好嗎,咱倆搭個伴兒省得你老惦記我。你快換衣裳吧,車馬上就開了。」楊羽拍他一掌,轉身趕去裝器材了。
陳紹聰僵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幾分鐘後,醫療隊爭分奪秒地出發了,車身上掛著「仁合醫院醫療救援隊」標識的大型麵包車從仁合醫院開出,向山區而行。
楊羽一手抓緊扶手,一手把一包話梅給大家傳發。
陸晨曦嘀咕:「沒記得你這麼愛吃零嘴兒。」
楊羽低聲說:「我不愛。架不住有人非覺得女人就該吃零嘴兒,愛塞。」
陸晨曦翻白眼:「不秀恩愛會死?啊!」突然她一把抓住楊羽,盯著她眼睛,極低聲地問:「他幹嗎塞話梅?!你你,他天天夜不歸宿,不會是弄出人命了吧?!」
楊羽一呆,隨即呸了一聲:「我時常收留他,完全是為了讓他給你倆創造獨處機會。」
「什麼你們倆我們倆的。哎,看著你們,總覺得要出份子錢了……」陸晨曦喃喃地道。
楊羽白她一眼:「怕吃虧,你就努力趕上,一起。」
陸晨曦哀嘆:「我到哪兒抓去?」
楊羽不理她:「再裝我都煩你了。」
「裝個p。我願意人不願意,也不能強迫啊。能強吻能強上,還能強迫人跟我結婚?」陸晨曦揮揮手。
楊羽只道:「你都沒求過,就猜人不願意?」
陸晨曦愕然:「我求婚?!我……」
楊羽理所當然地道:「誰規定非得男的求啦?他那麼磨唧,你這麼霸氣,你說誰求?」
陸晨曦愣了一會兒,驟然一拍大腿:「說得有理啊!姐為啥要跟別人一樣呢?等救災結束,姐就拿著玫瑰花和戒指,跟他求婚!看他還能再說什麼!」
麵包車在山路上賓士了好幾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的災區醫療站。
陸晨曦和楊羽在防雨帳篷裡清點器械。楊羽手上不停,話也不停:「姐,你回去就抓緊著把婚求了吧,現在全院護士圈兒都傳開了!都在討論,昨兒晚上呼吸科應大夫給莊大夫下的什麼藥呀,這麼神奇?」楊羽笑了。
「還笑!我就知道,該把那小護士滅了口。」陸晨曦兇巴巴地道。
「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至於嗎?」楊羽就是覺得很樂。
「反正這次回去,院裡誰看著我笑我都會覺得她心裡有鬼,但萬惡之源就你們家陳紹聰!哎,這傢伙怎麼沒來啊?宣佈名單的時候有他啊。」陸晨曦不解地問。
鍾西北走過來插話道:「是我沒讓他來,這小子業務能力還行,心理素質不行,他就別來給我添亂了。」
楊羽埋怨:「主任,您就是太慣著他了。」
「院裡也不輕快,不信等這次救援結束了你回去看看,保準瘦三圈兒。」鍾西北道。
這時醫療隊護士從帳篷裡往外喊:「鍾主任,陸大夫,有重傷員要送下來了!」
陸晨曦應了一聲,和鍾西北、楊羽抓起雨衣趕緊跑去。
莊恕拿著兩杯咖啡走上天台,遠遠看到陳紹聰靠在那兒抽菸,他走過去,遞給他一杯:「做了兩杯咖啡。給,帶回來的咖啡豆,這是最後兩杯了。」
陳紹聰掐了煙:「謝謝啊。今天做了幾臺?」
「十臺。」
「悠著點兒吧,你病還沒好利索呢。」陳紹聰在急診忙了一天,也是一臉疲倦
莊恕笑笑:「顧不上了,這一著急,好像病都好多了。」
陳紹聰擺擺手:「那是假象,靠精神頭撐著呢。」
莊恕看向他:「你撐不住了?怎麼抽上煙了?」
陳紹聰悶悶地道:「我早戒了,今天有點鬱悶,借了根。」
「鬱悶?」莊恕不解。
「是啊,姑娘們都去災區了,咱們兩個大老爺們兒卻留在院裡,這叫什麼事兒啊。」陳紹聰悶聲道。
莊恕坦然:「我是聽從院裡的安排,楊院長說現在手術多,肯定不能放我走,那你為什麼沒去前線?急診也離不開你嗎?」
陳紹聰有點兒尷尬地道:「是啊,院內急診也需要骨幹嘛,要是連我都去了,鍾主任可真不放心了。你看早晨,我是第一個接到電話的,陸晨曦都是第二。」
莊恕一笑。
陳紹聰嘆口氣問:「哎,你懂地質嗎?」
莊恕搖頭:「我這二十年,基本上沒看過跟醫療無關的書,地質就更別提了,跟大部分人一樣,只聽得懂新聞和天氣預報裡的那些名詞。」
「哦,我還一直把你當天才呢,啥都懂,無所不能。」陳紹聰還是很低落,莊恕拍拍他的肩,抬頭道:「放心吧,按照常識,既然天都晴了,災區的次生災害應該也沒那麼多了,不用擔心。」
「別光說我,你就不擔心陸晨曦?」
「當然擔心了,不過,有那麼多救援官兵跟他們在一起,也不會出什麼事兒。」莊恕說得平靜,但停了停卻補了句,「下次借煙,記得要借兩根。」
陳紹聰心裡明白,道:「這時候他們應該已經安頓下來了,希望一切順利吧。」兩個人一起抬頭看著天空,看向遠方。
心胸外科的走廊,楚珺這時候才有時間坐在報紙上吃麵包,楊子軒走過來,楚珺拿出一張報紙要給他墊上。楊子軒阻止:「不用,這塊地老胡都拖了八遍了,乾淨得很。」他說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楚珺的水就喝。
楚珺笑了:「你們志願者幫了大忙了,那個老胡忙裡忙外都沒歇過。」
「別看他平時奇形怪狀的,其實心裡特溫暖,他在公司裡餵了十好幾只流浪貓呢,還捐助過失學兒童,沒想到吧?」楊子軒感嘆。
楚珺讚賞地點點頭:「你跟胡總一個是年輕科學家,一個是漫畫公司老闆,在我們這兒推輪床擦地板的,真是有點兒屈才了。」
「嗨,我們這時候要想出點兒力,也就只能幹這個了,比不上你們這些大夫,不可或缺。」楊子軒笑道。
「我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可或缺的。你也看見了,我就只能登個記、測個體溫、量個血壓之類的,真正不可或缺的是手術室裡那些專家大夫。」楚珺說著往莊恕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楊子軒卻道:「可是啊,沒有你們這些年輕大夫,他們也沒法兒工作。」
楚珺白他一眼:「行了,你別糊弄我了。」
楊子軒湊過去低聲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爸跟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如你呢。你現在能管十幾個病人,我爸那會兒還是主治大夫屁股後面的小跟班兒。」
楚珺覺得有點好笑,沒好氣地道:「有這麼說自己爸爸的嗎!」
楊子軒正色道:「所以我覺得,你現在特別厲害,搞不好將來仁合曆史上第一任女院長就是你。」
「我不聽了,本來還有點兒相信呢,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楚珺起身要走,楊子軒趕緊拉住她:「哎,別走別走,跟你說個正事兒。」楚珺這才又坐了下來,聽楊子軒說道,「老胡跟我說,在醫院幹了一天活兒才知道,當大夫真辛苦,尤其是在這種非常時期。他告訴我,他看見那麼多病人痛苦的眼神,他竟然有點兒害怕,說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大夫,會是一件多麼絕望的事情。」
楚珺頷首:「沒想到幹了一天志願者,就對我們的職業有這麼高的評價。」
「他誠心地建議楚大夫,不要辭職了。」楊子軒認真地說。楚珺有點意外,看著他:「這是他說的,還是你說的?」
「他說出了我的心裡話,我們都是這麼想的。」楊子軒聲音誠懇。楚珺有些感動,眼圈都有點熱熱的,楊子軒壞笑道:「煽情吧?肩膀給你靠靠?」
楚珺笑著捶了他一拳。
急診大樓外,一輛急救車停在門口,急救人員拎著桶來來回回地正在清洗、消毒。
楊帆也鑽在車裡,正在給救護車上的器械消毒,沒回頭地伸手衝後面道:「再來瓶消毒劑!」
一隻手把消毒劑遞過來,楊帆接過東西回頭一看,發現遞過東西來的人是傅博文,不由一怔。
傅博文看著他笑道:「你這是新院長親自擦急救車,求表揚嗎?」
楊帆也笑了:「傅院長,您怎麼來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來院裡幫幫忙。」
「院裡是缺人手,不過您身體行嗎?」楊帆說著話,從車裡爬出來,坐在車廂板上,傅博文也順勢坐在他的身邊,說道:「好多了。我退得急,應付突發事件的一些注意事項,我還是比你熟。再者,有些合作單位的負責人,還不知道仁合換了院長,我在這兒能替你託著點兒。」
「太好了,平常沒覺得有什麼,一齣大事兒,還真想您在身邊兒。」楊帆笑得誠懇。傅博文微笑道:「我在身邊兒,還能幫你擦急救車是吧?你怎麼幹上這個了?」
楊帆籲口氣:「他們都累了一天了,這麼晚了,我能幫上點忙就多幫點,再過一個小時,他們又要趕回酈峰去拉傷員呢。」
「這次災害,對仁合也是一次鍛鍊。我聽說救援隊已經去災區了?」
「應該已經到了。陸晨曦也參加了,這可是她主動申請的,您不能怪我啊。」
傅博文看著他,歉然道:「我怎麼會怪你呢?我知道她是個好大夫,但確實需要再歷練,之前是我把她慣壞了,這也是我應該反思的問題。」
「謝謝您能理解。」楊帆也算鬆口氣。
傅博文擺擺手:「現在不說這些閒話了,重要的是怎麼應對這次災難,挺過難關去。根據以往的經驗,今天還不是最緊張的時候,明天病患可能會大量湧入,醫院在飽和的狀態下,發生交叉感染才是大麻煩。」
楊帆皺眉:「這也是我最擔心的,重災之後,跟上來的就是疫情,這是所有災害避不開的問題。從災區下來的重傷員,手術是一關,防疫關更難。」
「你跟衛生局討論過吧,他們是什麼意見?」傅博文問。
楊帆嘆了一口氣:「上級要求我們開啟綠色通道,無條件接收傷員,說得輕鬆啊……」
傅博文拍著楊帆的背:「無論是從行政上,還是人道主義原則上,這個命令都必須執行。為難你了。」
楊帆點點頭,又嘆了一聲。兩人靜靜坐著,背影都有點疲憊。在這有些倦意的黑暗裡,仁合醫院急診的紅十字顯得分外醒目。
傅博文對救災工作的判斷,來自多年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