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科值班的大夫確實姓應,但不是陳紹聰口裡說的大美女,而是一位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身體發福的老醫生。她給莊恕檢查之後,讓他去拍了胸片,果然肺部紋理增粗,已經有了感染。
應大夫看片後再次聽診,陳紹聰站在莊恕背後用口型示意應大夫:「輸液、輸液……」
應大夫有些猶豫,莊恕的情況,口服藥和輸液皆可,但輸液比較麻煩,一般來說,患者都會選擇口服抗生素。
陳紹聰口型更誇張:「輸液!輸液!」
應大夫不明白他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想想莊恕現在的狀況,也符合輸液標準,猜想也許是他們急診在這個品牌的靜脈輸液藥物的使用上有指標?於是問莊恕道:「要不就輸液吧,能好得快點兒,你說呢?」
莊恕自然道:「好,應主任經驗豐富,我聽您的。」
陳紹聰在他身後玩命地點頭。
應大夫低頭寫著醫囑說道:「那就先輸克萊黴素,今天輸液之後,再口服抗生素十天。」
陳紹聰又清清嗓子,應大夫抬頭看向他,陳紹聰指著旁邊的處置室方向。應大夫暗自搖頭,衝莊恕道:「旁邊有處置室空著,也安靜,去那兒輸吧。輸完我再來聽一次。」
一個護士拿了藥領著莊恕過去,陳紹聰給應大夫豎起拇指:「謝謝應老師!替陸晨曦感謝您!」
應大夫納悶地問:「跟陸晨曦又有什麼關係呢?「
陳紹聰擺出神秘得意的表情,笑得詭異,「太有關係了!終身大事!應老師,我必須得請您吃飯呢!」
那邊把莊恕安排好,陳紹聰揹著包一等到陸晨曦從手術室出來,連忙迎上去:「你可出來了,出大事了!」
陸晨曦趕緊問:「出什麼事了?」
陳紹聰一臉嚴肅:「莊大夫病了!」
陸晨曦一聽是這,鬆了口氣:「廢話,他病好幾天了。」
「嚴重了,剛才我帶他去呼吸科看病,應大夫看的,說是急性肺炎,二話不說就按到處置室讓他輸液了。」陳紹聰還適當地搭配上憂心忡忡的表情。
陸晨曦倒是真有點擔心:「輸液了?那我去看看他。」陳紹聰卻趕快拉住她:「等會兒等會兒,我再跟你交代幾句。」
「一個肺炎有什麼可交代的?」陸晨曦不解。
陳紹聰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不是說病!打吊瓶這事,可是我欠了應大夫一頓飯給你製造出來的機會,懂嗎?」
「……懂點兒,接著說。」陸晨曦盯著他。
陳紹聰無奈地搖搖頭:「生病的人最虛弱,也最需要安慰,但是莊恕不一樣,他愛裝,這會兒你去看他,要是不主動,阿姨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孫子啊。」
陸晨曦做了個無語的表情:「我也不能在處置室就那什麼吧?」
「誰讓你在處置室……那你總得有啟動吧?就是,要邁出開始的那一步!」陳紹聰頓足道,覺得這個姑娘怎麼就那麼不開竅呢,急了道,「愛情這種事不能那麼理性,你還指望檢驗科每天給你測多巴胺濃度嗎?」
這時陸晨曦電話響了,她一看來電正是莊恕,愣住了。
陳紹聰一看笑了:「我說什麼來著……接啊!」
陸晨曦接起電話,柔聲道:「喂……你好。」
莊恕從沒聽過陸晨曦這麼溫柔正經的問候,一怔道:「呃,你好……你還沒下班吧?」
「沒有啊。」陸晨曦說道,卻聽莊恕在那邊用咳得沙啞的聲音問道:「陸大夫,你手術做那麼好,扎個iv應該沒問題吧?」
「啊……沒問題……」陸晨曦眉眼一彎,扔下陳紹聰就直接奔呼吸科處置室去了。
針頭扎進莊恕的血管時,莊恕輕輕吸了口氣,陸晨曦立刻愧疚地道:「扎疼了?」
「嗯。早知道就等護士打了。」莊恕笑。
陸晨曦白了他一眼:「不是好久沒給病人紮了嘛,要不我拔了,給你叫護士去?」
莊恕趕緊道:「別別,是我多年沒被扎過iv,不適應。」
陸晨曦看他一臉憔悴,卻還能開玩笑,放心不少。然而此時兩人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單獨相處,卻又有著緊張的尷尬。
「嗯。還是陳紹聰敏銳,非把我拉來,應該謝謝他。」莊恕也尷尬,努力找話,卻聽陸晨曦也說道:「嗯,我也是。更得謝謝他。」
「什麼?」
陸晨曦連忙道:「啊,沒事兒。」
「我聽說你今天給楊主任做一助了?」莊恕問。
「是啊,我的手術排班心胸外科忘送了。我去找楊主任說了說,他反正有手術,我需要做小切口示範,我給他當助手,也說得過去!」陸晨曦說著,伸手附上莊恕打著吊針的手,幫他暖手。
莊恕看了一眼她的手,陸晨曦故作自然地說:「輸液的時候手背會發涼,我幫你暖一暖。」看她在床邊夠著身子,莊恕往裡面挪了挪道:「你別這麼難受,坐上來吧。」
陸晨曦坐到他身邊,手繼續搭著他的手背,兩人靠得很近。
莊恕微笑:「叔叔阿姨走的時候,跟我交代了一通,讓我好好照顧你,說你脾氣直,愛得罪人,現在看來,我是能交差了。」
陸晨曦有點臉紅:「這種話,我媽逮誰跟誰說,我從小到大的老師同學同事都聽煩了。」
莊恕一笑。
陸晨曦沉了沉,終於鼓起勇氣道:「除了這些,她還跟你交代別的了嗎?」
「也說了點別的。」
「說什麼了?」
「阿姨說,以後你結婚了,嫁給同行也不怕的,反正她負責給你帶孩子。」
陸晨曦窘得哎喲一聲起身下床,莊恕一把拉住她,打著吊針的手被扯痛,吸了一口涼氣。
陸晨曦趕緊回身俯下去扶住他的手緊張地道:「你別動啊,沒事吧?」她一抬頭髮現與莊恕靠得很近,近得能看進對方的眼睛裡去。一時兩個人都有點呼吸急促,陸晨曦眯起眼湊近莊恕,輕聲道:「我媽給我電話,說,她覺得,你這麼好的男人,又這麼符合我的所有審美,如果不積極主動地去追求,就是腦子讓蟲子吃了。以後一輩子活該嫁不出去。」
莊恕不語。
「我覺得我媽頭一次這麼靠譜。」她說著更湊近了他。
莊恕啞聲提醒:「……我可能有肺炎。」
陸晨曦全不在意地說傻話:「傳給我好了,免得別人遭殃。」
莊恕無奈地笑:「這也太不科學了,你還是不是大夫?」
「現在不是。」陸晨曦越靠越近。
「你以前接收的肺炎患者都是這麼治的嗎?」
「我就治你一個。」兩個人的嘴唇幾乎要碰在一起……突然,門被推開,呼吸科小護士跑進來,匆忙地道:「對不起莊大夫,一下耽擱了十分鐘……」
莊恕和陸晨曦兩個人大驚,立刻分開。
小護士看到他倆的情境,窘迫得不知該留下還是出去,訥訥地道:「陸大夫也在呢……您也會扎iv呀……」
兩人竭力表現得一本正經起來,莊恕微笑道:「沒關係,我這兒陸大夫會照顧的,你忙去吧。」
小護士看看兩人,點點頭:「那沒事我出去了。」繃著笑轉身出去。
兩人對視,有點尷尬。陸晨曦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起身追出去,見方才那小護士正在一邊走一邊發微信。陸晨曦一隻手拍在她肩上,小護士一驚,轉頭看見陸晨曦一臉嚴肅:「手機給我看看。」
小護士膽怯地遞過手機,陸晨曦一眼就看到手機上還未發出的微信內容:「超級大八卦,急診陸大夫和心胸外的莊大夫在咱們科處置室打啵呢!!」
陸晨曦一抬眼:「刪了。」小護士忙點頭。陸晨曦盯著她:「要是有人知道這事,就是你說的。」小護士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害怕:「陸大夫,您不是要把我滅口吧。」陸晨曦只道:「滅口不敢,我能把你調到急診去。」小護士狂搖頭,笑著跑走了。
陸晨曦這才鬆了口氣,靠在牆上,自己也默默笑起來。
但處置室內的莊恕看著輸液瓶,方才的甜蜜褪去,此時,神色卻有些茫然。
莊恕輸完液,和陸晨曦一起回家。
從停車場開出車來,外面是暴雨如注。
「這雨下得可真夠大的,你慢點開啊。」陸晨曦叮囑道。
莊恕無聲地點點頭。兩人靜靜地聽著車上的廣播播報著:「本市周邊地區連降暴雨,本臺記者從嘉林市中心氣象臺獲悉,下午五時十五分發布了暴雨橙色預警訊號,目前東部地區有較強降水雲團正向西移動……」
莊恕的眼睛直視前方,這樣的暴雨讓他想起那一日的大雨,層層疊疊的心事翻卷上來——
是鍾西北的嘆息:「解決這件事情只有一個辦法,讓那個人自己站出來。但他已經是當今醫學界泰斗級的人物,不僅享有極高的榮譽,而且桃李滿天下,他的學生和同僚都是醫學專家……」
是傅博文痛苦卻堅持的拒絕:「我自己沒有什麼可保留的了,但是仁合,百年仁合,不能因此譭譽。」
是記憶中母親充滿不甘的絕望,是妹妹倉皇失措的哭泣……
莊恕的車在雨中疾馳,猝然在一個路口的紅燈前停下,陸晨曦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到他放在擋杆的右手上。
陸晨曦手心的溫暖直透過來,她身上清新的氣息也近在身側,他心裡想起鍾西北的話——「其實,如果……如果這件事無解,但是你們能走到一起,獲得幸福,不再被往事糾纏,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是,那天見到陸母,不過是初次見面的閒聊,她對他說起陸晨曦的身世——這孩子本來命不好,出生當天,她親爸爸就因為一個護士的疏忽發生藥物過敏去世了……好在後來,她爸、我們的鄰居們、朋友們,還有她的老師,仁合的其他大夫們,對她那麼好。我本來是有些抗拒她去學醫的,一個疏忽,人命關天啊!可是,她喜歡,我就想,不能因為一個不負責的護士,就不承認仁合有那麼多好大夫。我的晨曦啊,也就是個好大夫。
……
莊恕臉色沉鬱,下意識地抽開手,捂著自己的嘴,假裝咳嗽了兩聲,並沒有把手再放回去。
陸晨曦看著莊恕,有些奇怪。
回到家,陸晨曦從包裡掏出藥,問:「應大夫給你開的抗生素和鎮咳藥,我都給你拿回來了,現在吃嗎?」
莊恕埋頭在客廳書架上找書,沒有回頭地道:「睡前再吃吧。」
「那我給你放在臥室裡。」陸晨曦說著去倒了杯熱水,溫柔道,「鎮咳藥要按時吃,否則你咳得厲害睡不好。」她端著藥和水走進莊恕臥室,放在床頭櫃上,等了一會兒,客廳裡卻沒動靜。
陸晨曦思量著道:「今天下雨,有點冷,要不要給你添床被子?」
莊恕站在書架前依然沒有回頭:「好啊,你幫我拿出來吧。」
陸晨曦從臥室的櫥子裡拿出一床毯子,看看客廳裡的莊恕,見他似乎仍沒有動的意思。
陸晨曦只好給他鋪好,想了想,又坐在床上。
外面還是沒動靜。
陸晨曦沒話找話地揚聲道:「你來看看這毯子厚不厚啊?」
「沒關係,有得蓋就行了。」莊恕猶豫著道。
陸晨曦忍不住了:「你書找到沒有啊,快進來睡吧。」
莊恕看看手裡的書,又放了回去,回答道:「……沒有。」
陸晨曦索性站起來走到客廳,直接說道:「別看書了,你現在需要休息。」莊恕只得隨手拿了本書,走向臥室:「找到了。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晚安。」話音未落,莊恕低頭擦過陸晨曦,關上臥室門,把她關到了屋外。
陸晨曦只覺莫名其妙,有點生氣地回到自己臥室給陳紹聰打電話,氣呼呼地道:「本來氣氛挺好的,可是他上了車之後就有點變了,冷冰冰的,一直若即若離的,你說他什麼意思啊?我身上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啊。」
「他那是裝呢,欲擒故縱懂嗎?這都是套路,他現在肯定屋裡等著你呢。」陳紹聰壞笑。
「憑什麼呀?!我畢竟是女生啊,我已經夠主動的了,還想怎麼樣啊?」陸晨曦不忿。
「陸晨曦,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在意這個?我問你,你到底想不想跟他好?」陳紹聰直截了當地問。
陸晨曦坦白地回答:「嗯……想。」
「別廢話,想就行動!你打扮打扮,有點女孩子的樣子,去!生撲!」陳紹聰就差沒搖旗吶喊。
陸晨曦雖然覺得陳紹聰非常的不靠譜,但是掛了電話,發了會兒呆,還是跳起來去洗了澡,找了自己衣櫃裡最有女人味的吊帶裙換上,翻出一萬年沒用的捲髮棒,把一向清湯掛麵的頭髮做出幾個髮捲,慶幸這捲髮手藝還寶刀未老。再淡淡地用了粉底,塗了口紅,刷點睫毛膏,上了腮紅,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看,似乎尚可,最後,噴了點兒香水,愛馬仕的尼羅河花園,是她能接受的不帶脂粉氣但傳說很有女人味的香。
然後,陸晨曦來到莊恕臥室門口,抬手輕輕叩門。
屋裡沒有聲音。陸晨曦又叩了幾下,還是沒有應答。陸晨曦索性去擰門把手,發現門被鎖上了。這下陸晨曦有些火大了,小聲嘟囔:「什麼情況?」
屋內莊恕裹著被子站起來,盯著那個轉動的門鎖,神情有些緊張有些矛盾有些難過,還有些無奈。
陸晨曦又擰了幾把,發現還是開不了,只得悻悻地離開。莊恕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輕輕鬆了口氣坐回床上。沒想到沒過幾分鐘,陸晨曦的腳步聲又再度響起,莊恕一臉疑惑,聽到陸晨曦手裡抖動的鑰匙聲,還有她生氣的聲音:「我是房東,我還開不了自家的門了?我就不信了!」
陸晨曦把鑰匙插進鎖孔,想要擰動,莊恕聽到聲響,從床上一躍而起,第一反應是緊張地想要反鎖房門,但門外的陸晨曦忽然動作停住了,然後緩緩地把鑰匙抽了出去,腳步聲漸遠。
莊恕這才慢慢回到床上,放鬆又失落地躺倒,睜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伸手關掉檯燈。
第二天一早,陸晨曦早已經卸妝,洗頭,一點看不出昨晚裝扮的痕跡,穿著家居服,從臥室出來,穿過客廳,徑直走向廚房,看著在廚房打雞蛋做早餐的莊恕,開口就問:「你什麼意思?」
莊恕抬頭淡然問:「怎麼了?」
「昨晚上怎麼回事?」陸晨曦氣呼呼地說。
莊恕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昨晚有什麼事啊?」
「我敲門你沒聽見嗎?」
「哦,我睡著了。」莊恕低頭道。
陸晨曦盯著他:「撒謊,我從門縫裡看見裡面開著燈呢。」
「我睡著了,沒關燈。」
「又撒謊,我剛走一會兒你就關燈了!」陸晨曦是真的生氣了。昨晚她在把鑰匙插進去後,終究覺得不妥,還是抽出來,退開了腳步,她在客廳站了很久,站在那兒靜靜看著莊恕臥室房門下透出的燈光,直到那燈光熄滅。
莊恕尷尬:「對不起,我……」
陸晨曦打斷他,問道:「你覺得我輕浮嗎?」
「絕對沒有。」莊恕立刻搖頭。
「必須沒有,昨天在輸液室又不是我一個人唱獨角戲。我是因為你那樣所以我才這樣的。」陸晨曦道。
莊恕又立刻點頭:「明白。」
「但是我這樣了你昨晚上又那樣,你給我解釋,你為什麼不開門?」陸晨曦直視著他。
莊恕微微低頭:「我還沒有準備好。」
陸晨曦上前一步:「那你現在準備好了嗎?」
莊恕移開視線:「還沒。」
陸晨曦懷疑地審視著他:「你是不是下面有問題啊?」
莊恕尷尬地苦笑:「應該……應該沒有。」
「那就是你不喜歡我?」
「我很喜歡你!」莊恕急切地衝口而出,然而話一齣口,自己卻呆了。
陸晨曦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莊恕心裡有點不祥的預感:「知道什麼?」
「你喜歡被動。」陸晨曦猛地拉住莊恕的衣領,抬頭吻了上去。
莊恕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一碗蛋液,兩手支著,一臉震驚。
這時陳紹聰迷迷糊糊推開廚房門嘟囔道:「誰這麼勤快,做什麼呢……」他一眼看到這個吻,徹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