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傅博文所說,第二天,大量傷員被送進了仁合醫院,不光是來自災區的,還有各醫院轉來的無法處置的重症傷員。在昨天已經接收了將近兩百多名傷患的基礎上,大量傷員的送入確實對已經超員的醫院帶來很大壓力。
陳紹聰已經忙得面無人色,恨不得能變成個八爪魚,這邊剛處置好一個傷員,耳邊聽到救護車的聲響,立刻又推著輪床迎上去接收新傷員。急診已經超常擁擠,護士長帶著急診護士們來往穿梭腳下不停。
陳紹聰和一名男護工、兩名女護士一起抓住輪床上渾身泥濘的患者身下的床單,齊力將傷員抬起,挪到病床上。傷員昏迷,失去意識,陳紹聰檢查瞳孔,對光反射,聽心跳,急道:「接監護,叫神經外科,給氧!」旁邊有護士在大聲喊道:「陳大夫!剛送來的傷員心跳停了!」陳紹聰吼著:「給我一個心電監護!」兩步趕過去,從一個護士的彎盤裡抓過一把剪刀,剪開心臟停跳傷員的衣服,飛快地把粘片貼在傷員胸口,但扭頭看去監護器螢幕是一條直線。陳紹聰揮起拳頭,一拳擊打在傷員胸口,接著進行按壓,終於,螢幕上平直的線開始有了起伏。陳紹聰一邊聽心肺,一邊交代:「復跳了。小白監護這個傷員,急查血電解質。」他話音未落,另一邊的護士開始喊道:「陳大夫!傷員血壓測不到!」陳紹聰立刻過去,確認血壓,隨即開放靜脈通路,輸入平衡溶液,一邊檢查一邊說:「監護血壓。他沒有開放性外傷,可能是胸腔或腹腔內出血。床邊b超照肝膽胰脾,床邊x光胸片!」正在這時,一個傷員突然渾身強直性痙攣,不受控制地揮舞著手,打翻了旁邊正要給他清創的護士手中的盤子,盤子咣噹一聲落地,針管紗布四處滾落。護士本能地往後退。陳紹聰第一時間搶上前,在傷員幾乎滾落下去時按住了他,捏住他的雙頰,防止他咬傷自己,衝有點嚇愣的護士吼道:「這不就是抽搐癲癇發作嗎?!給我拿鹽水浸的溼毛巾!」護士轉頭去拿溼毛巾,陳紹聰還不敢放手,卻聽得耳邊幾個聲音喊起來:「陳大夫!」「陳大夫,患者腹部劇痛,是叫普外還是……」
陳紹聰滿頭是汗,眼前都有些發花,壓不住喉間一聲嘶啞的大吼:「等一等!」大家驚得靜了靜,聽他抓狂地又喊了一句:「我只有一雙手!別催我!」
護士們沒敢說話,這時,身後一隻手按住陳紹聰的肩膀,陳紹聰崩潰地頭也不回就繼續吼:「誰啊!幹嗎?」「別急,我來幫你。」身後傳來的聲音是屬於傅博文的,陳紹聰有點尷尬:「傅院長,您來了。」
傅博文拍拍他,冷靜地挨個走過輪床,給出醫囑——
「休克體徵,立刻開放兩條靜脈通路,給平衡溶液,給頭孢它定預防感染。」
「傷員肋骨折斷,胸骨骨折,嚴重血氣胸,要立刻準備手術。通知心胸外科莊大夫。來,給我做準備,我給他做術前的閉式引流。」
「這個患者可能是因為受涼,長時間沒進食引起的胃腸痙攣,去拿溫鹽水,再拿一個暖寶。」
……
傅博文有條不紊地處理完緊急情況,轉身看向陳紹聰。陳紹聰低頭:「傅院長,謝謝您,我剛才……有點兒著急。」
傅博文溫言道:「你幹得不錯,不過要是老鍾聽到你剛才的話,他會覺得你丟了他的人。」
想到鍾西北,陳紹聰頭垂得更低:「我錯了,傅院長。以後不會了。」
「去吧,還有很多患者,夠我們忙的了。」
陳紹聰感激地點點頭,走向傷員。傅博文環視著四周,嘆了口氣。
心胸外科走廊裡擠滿了加床,患者們擠擠挨挨地在輸液。門口放病歷的車子一輛輛地列在樓道兩邊,放滿了還沒來得及收回病歷架的病歷。護士們有的查點病歷,有的帶著護工收拾有些凌亂的樓道,有的在安置病人……都帶著一臉疲倦忙碌著。
張默涵和心胸外科護士長從樓道一端匆匆往護士臺走。張默涵邊走邊問:「剛送過來一個胸腹聯合開放傷,莊大夫接的手術。現在還有病床嗎?」
「所有病房、重症病房、特別護理都滿了,走廊裡都快加不下了。」護士長擰著眉頭道。
張墨涵轉頭看著走廊盡頭的加床區,皺眉嘆氣:「儘量想辦法吧。」
楊帆的辦公室作為搶救期間的臨時會議室,有些凌亂,他和傅博文把若干資料放在辦公桌上翻看著。楊帆盯著一份資料開口道:「傅院長,三年前那次地震,我們是第一接診醫院,外科、重症、急診都百分之一百五十的負荷。當時的急診和重症都出現了感染。看今天早上的情況,負荷馬上就要超過百分之一百五十了。」
傅博文皺眉:「你是說接診量再加大,就應該停止接診了,是嗎?」
「按照書本上的理想狀況來講,是應該停止接診的,但是現實情況並不是按照書本里的理想狀況來的。我們絕不可能因為超負荷而停診。我們仁合停診了,擋在門外的傷患有地方送嗎?」楊帆道。
「好一個絕不可能啊!我問你,一旦因為患者密度過大,發生院內感染,控制不住,出了人命,怎麼辦?」
「您以前沒有遇到過超負荷接診,可能出現院內感染的情況?按照理想狀況,關門停診過嗎?」
「坦白地說,每一次,我都得做好一個準備,萬一真發生院內感染控制不住,輿論起來,上級追責,就要引咎辭職。到時候人家會拿‘理想狀態’和‘書本標準’來指責你草菅人命,不會管你如果遵循書本標準,是不是死人更多。」
楊帆笑了笑:「在中國當院長,每個人,時時刻刻都得做好這種準備。這點擔待,我還是有的。」
傅博文眯眼看著他,目光多了幾分讚賞:「三年前我們超負荷,百分之一百五十,能把感染控制到十五例以內,經過這幾年的歷練,我就不信咱還能退步了。你去主持大局,保證院裡正常運轉,各科室主任那邊,我替你盯著,把預防感染的每一步措施做到最嚴格。」
楊帆笑笑:「這次救災結束,我請您喝酒。」
「你忘了我是怎麼離開手術檯的了?」傅博文淡淡地笑道,楊帆懊惱地拍拍腦袋:「哎呀哎呀,忘了忘了,喝茶吧,我這兒有好茶。」
莊恕一直連臺轉地做著手術,結束完一臺,刷手衣外披著白大褂走出來,往心胸外科護士臺走去。
楚珺和幾個年輕大夫、護士正一人拿著一個燒餅夾醬肉吃著,手下還在不停地忙碌著整理病歷。見他過來,護士長趕緊扒拉裝食物的袋子,拿出最後一個燒餅遞給他:「給,莊大夫,最後一個。」
莊恕拿起來猛塞了兩口,含糊著道:「我半小時後還有一臺手術,實在來不及出去買飯。哪兒買的?太好吃了。」
護士長笑:「這是我媽剛給送來的。昨兒一夜沒回去,我媽想出這個既簡單又頂飽的,看,剛給送來就吃光了。」
「等這次救援過去,我請你去吃燒烤,還這燒餅的人情啊。」莊恕也微笑道。
楚珺舉起手來:「見者有份。」
莊恕笑了笑:「分割槽所有人都有份。楚珺,把下一臺的手術資料給我看。」
楚珺遞過資料去,莊恕一邊吃一邊看檢查結果,簽字,忽聽得護士長接電話,聲音震驚:「什麼?心胸外科發現了一例高度疑似氣性壞疽?」莊恕一口嚥下燒餅,搶過電話道:「給我,喂,我是心胸外科莊恕,其他科室發現有嗎?急診也有一例……知道了。馬上進行隔離,等院裡的處理訊息。」掛了電話,莊恕對護士臺旁的眾人嚴肅說道:「從現在起必須嚴防大面積感染,不能再接診新的病人了。護士長,給保衛科打電話,立刻關上大門,我去找楊院長。」
護士長點點頭,立刻拿起電話。莊恕轉身快步走開。
保衛科和保安接到通知立刻開始關閉大門,眾多病患和家屬被擋在門外,一時喧譁四起,責問、哭泣甚至叫罵立即捲起聲浪,楊帆得到訊息立刻往醫院大門趕,對著保安怒道:「怎麼回事?誰讓你們關大門的?」
保安解釋:「院長,是心胸外科莊大夫通知的,我們也不清楚情況。」
「給我開啟!」楊帆吼道。莊恕也已跑來,攔住楊帆:「院長,不能開門!」
保安看著兩人不知道該聽誰的。
莊恕對楊帆緊急地低聲道:「院裡發現高疑似氣性壞疽,這種情況下不能再開門接診了。」
楊帆有些驚訝:「多少例?」
「剛才電話通知說已經有兩例了,分別是急診和心胸外科。」莊恕皺眉道。楊帆擔憂地看向門外的患者,又看看莊恕,有些為難,沉吟道:「兩個科室,兩例氣性壞疽,確實來得太突然了,不過……還是先把門開啟,先處理危重傷員!」
莊恕有些不可置信:「為什麼?這是發生了氣性壞疽啊!我們現在收的傷患本來就超過了正常流量,隔離、消毒、防護都已經做不到慣例標準,這種情況再收更多患者……」莊恕努力鎮定了一下,轉成道歉的語氣繼續道,「好好好,我很抱歉,我貿然地請他們把門關上,我越權了,但是現在的情況,院內的安全我們都已經不能保證了,再收更多的人進來……」
「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也看到了,這麼多傷員剛從災區送過來,都在等待救治,我不能把他們關在門外。」楊帆按著眉頭猝然打斷他。
「現在關閉大門,是為了保護他們,不是見死不救!我堅持在氣性壞疽沒有處理好之前停止接診,這也是大型救災工作的執行標準!」莊恕堅持地說。
楊帆嘆氣:「非常時期我不可能嚴格執行條例,更不要說,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標準也不盡相同。我們國家的醫療資源,跟美國的不能比。美國的醫患比例是多少?中國是多少?我說十倍不誇張吧?現在不能放棄任何傷員,是仁合的原則,也是上級的指示。」
莊恕看著他盡力緩和了語氣,懇切地說道:「那也要視現實情況而定吧,上級並不知道仁合已經發生了氣性壞疽,我們應該根據具體情況做出保護最多傷員的選擇。我建議,至少等上級給出明確指示再決定是否繼續接診。」
楊帆無奈地拿出手機撥打:「好吧,我再彙報一次。」
大門外家屬和傷員的情緒越發激動,保安艱難地維持著秩序,不時轉頭求助地看向楊帆。
二十多個醫護人員也聞聲出來,看看門外的傷員病患,再看看楊帆,神情焦灼。
莊恕不言不動,蹙著眉,默默聽著楊帆向領導彙報:「到現在,骨科收了七十九人,神經外科二十人,心胸外科三十五人,急診科四十人,icu十二人,普通病房加床也早都滿了。我們本來預計一百五十張床是極限,現在已經遠遠超過了,走廊也都是加床的患者……現在又發生了氣性壞疽,如果再放大量患者進來,無菌操作很難進行啊,實在是太危險了,您現在的會議上是不是可以先討論下我們的問題,給一個明確的指示……」
遠方的災區醫療站,陸晨曦正在給一個腿部受傷的戰士做清創後的包紮,叮囑道:「好了,注意不要沾水,避免感染。」戰士起身,一瘸一拐地邊走邊說:「不沾水可太難了。」
「儘量小心點吧。」陸晨曦揚聲再叮囑了一句。
一名護士帶著一位中年女人過來:「陸大夫,這位阿姨來這兒找人。」陸晨曦摘下手套問:「阿姨,您找誰?有什麼事兒嗎?」
中年女人惶然道:「大夫,我找我老伴和女兒。」
陸晨曦從桌上拿起傷員的名單問:「傷員叫什麼名字?」
「我老伴叫林皓,女兒叫林歡,說是幾個小時前送過來的。」中年女人憂心忡忡。
陸晨曦按著名字查詢,而正從一旁經過的鐘西北聽到「林歡」這個名字後一下站住了——林歡?不正是莊恕不久前告訴他的,當年走失的南南如今的名字!莊恕說,林歡的父母一直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來撫養,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她是收養的。難道會這樣湊巧,眼前這位就是小斌妹妹南南的養母?
陸晨曦扶著她坐下,拿著傷員名單道:「您彆著急,林皓確實受傷了,您女兒林歡沒事。」
「傷得嚴重嗎?人現在在哪兒呢?」她忽地又站起身。
陸晨曦輕聲道:「他是被武警戰士從廢墟里挖出來的。泥石流發生後,他身子被卡在擠壓變形的兩個窗框中間,胸口有玻璃刺入。」陸晨曦說著話的時候,鍾西北走過來,拿過傷員名單道:「我看一下。」
中年女人焦慮地問:「啊?這麼嚴重啊……那人還能活嗎?」
「他送來的時候失血量很大,我檢查過了,玻璃可能插在肺動脈上,不能在這裡處置,已經安排急救車把他送到嘉林的仁合醫院去了,您女兒也陪著去了。」陸晨曦柔聲道。
「那我也得趕緊去,謝謝您啊大夫。」中年女人感激地說。陸晨曦點點頭:「好,您趕快去安置點吧,那邊有免費的交通車。」她指了個方向,「往那邊走,過去就能看見。」
中年女人應著,向她指的方向走去。
鍾西北把名單遞給陸晨曦,問:「這個傷員怎麼樣,能救過來嗎?」
「及時手術的話,應該能行。」陸晨曦想了想道。
鍾西北稍微放了點心:「哦,那就好。」他想來想去,走到一邊去撥通了莊恕的電話:「你上次說,南南找到了,她改名叫林歡了?你知道她養父的名字嗎?」
「啊?」莊恕正在大門口,面對著面前望不到邊的等待進入醫院救治的傷員,和楊帆一起等候上級的指示。這時突然聽鍾西北說起妹妹的養父,並沒有琢磨為什麼,只條件反射地回答:「父親林皓。」
「那真的巧了。她的養父受傷了,已經送到仁合去了,你留個心。」
莊恕一驚:「南南?」
「就是林歡!她父親叫林皓,有嚴重的胸外傷,應該已經到了……」鍾西北的聲音還在耳邊,莊恕已轉身看向大門口,腳下也不由地向大門走去,視線搜尋著。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一個女人身上。
南南,他看到了南南——她現在應該叫林歡,她遠遠地擠在院外的人群中,正在焦急地跟柵欄裡面的醫院工作人員交涉,說話間不時回身指著身後不遠處被攔住的一輛急救車。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他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她因為重傷的父親被攔在醫院大門外的焦灼。
莊恕的腦子裡一團亂麻,太多久遠前的畫面,交錯著閃現在眼前。
有的模糊,有的凌亂,有的破碎,有的猙獰。
而所有的畫面都匯成一個扎羊角辮子的小姑娘,睜大眼睛衝他叫——哥哥。
這個小姑娘的影子由清晰而又模糊,成了眼前那個焦灼的女子。她似乎在聲嘶力竭地跟攔門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麼,似是爭吵,又似是哀求,是急迫痛苦,是害怕惶恐,又是期待和希望。
莊恕不由得向著她走了幾步,幾乎就要張開雙臂,喊,南南,哥哥在這裡。
然而卻被刺耳的救護車的鳴笛突然驚醒。
舉目四望,周圍,是白衣的同事,是把醫院門口圍得水洩不通的傷員,而身後,是早已超負荷接診,又剛剛報告已經發現氣性壞疽的醫院……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眼眶一紅,竭力深呼吸幾口,壓制著情緒,盡力平靜地來到大門的柵欄旁。
外面,就是林歡,他找了這麼多年的妹妹。
林歡聲音嘶啞,懇求保安:「我爸傷得很重。救援站的大夫說,必須立刻手術。求求你,讓我們進去吧。這是醫院,怎麼能對傷員關門呢?!」
保安滿頭大汗地解釋:「院裡發生了特殊的情況,院領導正在研究,請大家再等一等,很快會有安排的。」
林歡急得往醫院裡張望,目光掃到莊恕身上,她看到他胸牌上「主任醫師莊恕」幾個字,如同看到一線希望——「大夫!」她喊,「大夫!」
莊恕一愣:「你……你認識我?」
「您是心胸外科的莊大夫!」林歡望著他的目光滿是帶著無限期待的懇求,「在醫療站負責救助的陸晨曦大夫,幫我父親做了簡單的處理,她說我父親需要立即手術!最好由您主刀!大夫,」她反覆重複著「大夫」兩個字,眼裡噙著淚花,「保安大哥不知道,您是大夫應該知道的。我父親需要手術,需要立即手術啊!」
莊恕只覺得每一句話,都彷彿一把尖銳的利器,切割著自己的五臟六腑。然而,面對著林歡,這個二十多年中,他每一分鐘都想擁她入懷,對她說,南南不怕,哥哥在這裡的女子,在她如此期待地求他的時候,他終於還是隻能說:「對不起,現在我們暫時不能讓你們進來。」
林歡茫然地問:「為什麼?我父親的情況很嚴重,陸大夫說必須把他送來立刻手術!」
「現在醫院的接診量已經超負荷了,消毒措施、無菌操作都已經很難進行,暫時不能讓更多的傷員入院就醫了。」莊恕低聲道。
林歡絕望地看著他,眼淚已經奪眶而出:「那怎麼辦啊?我爸好不容易才救出來,又跑了這麼遠,難道就讓他在醫院門口等死嗎?!大夫,您救救我爸爸吧!」
莊恕不敢面對她的眼睛,他極力控制著情緒道:「院長正在跟上面交涉,相信很快會妥善地安置你們,請耐心地等一等。」
「大夫,我父親情況非常危重,能不能先讓他進去手術啊?」林歡伸出雙手,穿過鐵柵欄,想要抓住他,「求求你,時間就是我父親的命啊!」
莊恕微微側開頭,喉嚨也有些哽得發痛,艱難地堅持道:「……對不起,林小姐,現在我們必須等上級的指示,對不起。」他說完轉身往回走,身後林歡哭著道:「莊大夫,求求您了,讓我爸爸進去吧!陸大夫說他必須馬上手術啊!莊大夫!莊大夫!求求您了!」
莊恕沒有回頭,咬緊牙關,眼睛有些溼潤。他努力控制情緒,徑直走向楊帆,見楊帆已經打完電話,忙問道:「怎麼樣?」
「已經和領導彙報完了,他們還在做研究和預測。」楊帆乾澀地說。
「大概要多久?」
「一兩個小時總是要的。」
莊恕也為難地看向大門,無言以對。楊帆長長地吐口氣:「先把門開啟吧。」
莊恕一聽,衝口而出:「不行!」他壓了壓情緒,儘量語氣平靜地說服:「如果氣性壞疽爆發,需要特殊的隔離,會進一步加重接診負擔。大災之後,必有疫情,從重災區來的傷員必然攜帶各種傳染病病原,而大量抵抗力極低的傷患正是病原生長傳播感染的最佳溫床!超負荷接診造成的隔離不夠,空間有限又為所有疾病的傳播創造最好的條件!感染和傳染病如果控制不住,後果將是災難性的,仁合甚至可能成為嘉林市瘟疫的源頭啊!」
楊帆閉了閉眼睛:「院內感染和災後防疫一旦控制不住會帶來什麼嚴重後果我很清楚,但是幾十上百個病人現在就在院外。感染失控和流行病大爆發,只是理論上的可能,但是外面的傷員,他們無處可去。現在據我所知,外面至少有二十個重傷員需要立刻手術,再晚幾分鐘,他們就會因為失血,因為器官衰竭,因為敗血症而死亡。現在形勢就是這樣,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能做的就是全院上下嚴防死守,儘量隔離感染氣性壞疽和其他傳染病的病人,把疫情爆發的可能降到最低!」
「醫學科學的理論不是憑空想象的假設,也不是模擬資料的假想,都是根據以前大量實踐經驗得出的結論,也就是從人命上得出來的經驗。」莊恕提高了聲音。
「經驗是既往的經驗。但是眼前,我身前身後,都是人命。接診是有極限,這個極限確實是從人命上總結出來的經驗。但是莊恕我告訴你,極限,就是用來打破的。而中國的大夫,被迫必須挑戰極限的機會,又特別多!」
「那就不能等領導研究出對策以後,再放病人進來嗎?再等一等總可以吧?」莊恕只覺後果嚴重,不敢去賭這一個「可能降到的最低」。
楊帆搖搖頭:「領導開會對資料進行分析,再從其他單位抽調醫護支援,但是那至少是幾十小時之後才能做到的。我已經打電話報告過了,作為一個嚴謹的醫學工作者,我已經把所有的可能考慮到,並報告了,上面專家最科學的分析還沒有出來。現在面對所有傷患的是我。沒有萬全的選擇,作為仁合的最高負責人,我必須做出一個選擇。我的選擇就是,把門開啟,立刻繼續接收傷員!我選擇,我負責!」
楊帆說罷,對保衛科長高聲道:「立刻開啟大門,接收傷員!」
保衛科長大聲應道:「是!」
醫院大門開啟後,傷員和家屬在保安們的疏導下紛紛湧入醫院。
楊帆和莊恕退到道路一側靜靜看著。楊帆神情凝重,而莊恕看到了林歡,她和保安指揮著人群讓開救護車的通道,隨著車一起進入醫院,跑向急診,她並沒有看到他。莊恕目送林歡遠去,目光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