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西北憤然站了起來:「事情可以過去,但是當事人、受害者,有權利得知真相。老傅,我請你回答我,那張作為證據的,張淑梅簽字的取藥單,是真的還是偽造的?你看著我的眼睛!」
傅博文閉上眼,痛苦地搖頭。
「不可能是你。第一你沒有那個能力,第二,我清楚地記得,當年,你也曾想替張淑梅申冤。是修老師?對嗎?」鍾西北沉聲問。
傅博文痛苦地道:「我現在已經退出醫學界,沒有什麼榮譽可言了,但是仁合幾十年的榮譽,我不能不顧啊!」
「老傅!為了一個虛偽的榮譽給仁合蒙上汙點,這是維護仁合,還是從內裡,蛀掉仁合呢?!老傅,你心裡,仁合的精神、醫學行業的精神,到底是什麼呢?」鍾西北聲音沉痛的詰問,卻也只換來傅博文死一般的沉默。
清晨,莊恕推開臥室門出來,見桌上擺著一碟拌黃瓜,一碟切成薄片的廣式香腸,一碗加了蔥花香油的蒸蛋。
廚房裡,陸晨曦把熬粥的火關掉,走出來,神清氣爽目光柔和地道:「材料有限,只能這樣了,你沒胃口也少吃點墊墊好吃藥。」
莊恕端起蒸蛋,嚐了一勺,感嘆:「在這家裡,做病人比做大夫好。」
陸晨曦笑笑,拿起一片面包,吃著走到旁邊桌上去收拾包:「你慢慢吃吧,我收拾一下先走了。」
「吃完再走吧,上班也不用這麼早。」莊恕看看時間。
陸晨曦道:「今天是我的手術日。傅老師給我爭取的,每週有一天迴心胸外科帶教,開展小切口開胸手術。」
「那也來得及。你是好久不做手術,緊張了嗎?」莊恕問。
陸晨曦坦白地道:「手上不緊張,心裡有點兒緊張。好久不在心胸外科了,不知道楊主任會配給我什麼樣的手術組,手術室那邊也想今天上午就過去看看,早點兒做準備。」
莊恕的面容有些憔悴,撐著額頭道:「我今天燒得有點厲害,就不送你了。手術室那邊,如果沒安排好,你給我打電話。」
陸晨曦搖搖頭:「不用。之前的事,你和傅老師已經幫我做到這個份上,接下來的,再麻煩再瑣碎,也應該是我自己的事。這些天我都想明白了,這份工作,不只是做手術、治病,那些不喜歡、不擅長的,我也應該自己處理好,不能指望著永遠有一個救世主站在我的身邊。」
「昨天楚珺的一個閉式引流,作用還挺大的嘛。」莊恕微笑。
陸晨曦也對他一笑:「嗯,對,事實勝於雄辯。就算我除了做手術其他的都不行,情商不足,以後也是可以改的。走了,你快吃吧,粥該涼了。」說完她利落地出了門。
到了醫院,陸晨曦換了刷手衣,站在門口,翻看手術安排表,問護士長:「周老師,我下午的兩臺手術,今天沒安排嗎?」
護士長翻著安排表:「心胸外科昨天送來的手術安排,沒寫你這兩臺啊。」
「啊?今天是週五,我沒記錯啊。」陸晨曦拿過表大致一看,立刻敏銳地指著中間一個位置問,「他們是不是漏報了,您看能塞上這個空嗎?」
護士長為難地道:「上週楊院長剛在手術室管理會議上強調,不要超額安排手術,手術室消毒、器械無菌,是重中之重,萬一出了婁子,不是能用超負荷來解釋的,我有點兒難辦啊。」
陸晨曦急了:「可是,我的這兩臺是前天從急診收入的,已經按規定申請了。」
「陸大夫,可是人家確實沒報啊。」護士長攤手。
陸晨曦吸口氣靜了靜,笑了:「沒事,周老師,可能因為我還是急診的人,心胸外科報送的時候把我給忘了。我去問問吧,看還來不來得及調換。」轉而走向心胸外科護士臺,見他們正在進行早交接班。
十多個大夫、二十來個護士都在,主交接班的是總住院醫方誌偉,正一邊一一歷數昨晚幾個重點監測和新收住院的病人,一邊不時請示旁邊的副主任張墨涵。
「3床昨晚十一點房顫,十一點三十分給了零點二的奎尼丁,十五分鐘後恢復,一點再次檢查,患者竇性心律、心電圖正常。但是今早又出現了一次房顫,十分鐘後恢復。」方誌偉有條不紊地道。
張默涵點頭:「繼續給零點二的奎尼丁,一日四次。給抗凝藥,預防血栓。」
方誌偉點頭記下,張墨涵對楊帆道:「主任,彙報完了。」
楊帆放下手裡病歷夾子:「開始查房吧。」
張墨涵應了聲好,開始帶領大夫們進行早查房。
楊帆一轉身,卻看到不遠處靜靜站著的陸晨曦,正在尋思她又出什麼事了,卻見陸晨曦走過來微笑道:「楊主任,能不能耽誤您半分鐘?」
楊帆感到意外:「啊?」
陸晨曦認真地說:「主任,今天按照規定,是我的手術日,給科裡同事演示小切口手術。可是大概安排比較緊張,沒有給我做安排。」
楊帆皺皺眉:「最近安排確實緊張。要不一會兒我去看看。今天恐怕加不了了,明天……」
陸晨曦望著楊帆問:「主任,您今天有兩臺小細胞肺癌的患者要手術?」
楊帆點頭,不明白她究竟要幹什麼。
陸晨曦一笑,誠懇地說:「主任,您看這樣行不行,我當您的一助,由我用胸腔鏡小切口開胸。這樣,我做小切口給同事演示的任務能做到了,又不影響科室已有的安排,不增加手術室負擔。」
楊帆心裡略微驚訝——故意不給她安排手術,本以為她會炸毛,沒想到她反而是恭恭敬敬地來求自己,還要給自己當助手……當著全科人,既給了自己足夠尊重,又把理由解釋得清清楚楚,讓自己沒法故意忽視。楊帆不動聲色地笑笑,點點頭:「好的,我一會兒就和手術室商量。儘量加上去,在今天解決。」
協調妥當後,楊帆舉著刷過的雙手,緩步走進手術室。手術檯邊,陸晨曦退後一步,轉過身,對楊帆道:「主任,都準備好了。」
楊帆瞧瞧她,一笑,抖開手術袍穿上:「陸大夫親自做術前準備,這病人真幸運。」
「楊主任主刀,陸大夫一助,這是幾年來都沒有的盛況了。」另一位大夫也笑道。
陸晨曦在楊帆對面站定,平和謙遜地道:「我對食道癌手術和小切口開胸鑽研得多,但是胸部手術面很廣,種類繁多,我年輕經驗又少,尤其科研做得少,能跟楊主任同臺,機會難得。」
手術燈打亮,楊帆開口道:「讓組裡的實習生和進修大夫,沒有手術門診的都過來觀摩吧。陸大夫做小切口開胸本來就是示教專案,我和她同臺也很少,開攝像,做教學錄影記錄。」
立刻有大夫應聲出去:「好。」
楊帆衝陸晨曦點頭:「陸大夫,可以開始了。」
陸晨曦沉聲道:「好,開胸!」
陳紹聰回到家開啟門,客廳沒人,卻聽得從莊恕臥室裡傳來陣陣咳嗽聲。他揚聲叫道:「老莊,老莊!」莊恕出來,有些迷糊:「這才幾點,還沒到晚飯時間呢,你怎麼回來了?」
陳紹聰把手裡的袋子放在餐桌上問:「今天中午怎麼吃的?」
「沒吃……」莊恕低聲道。
陳紹聰看他一眼,巴巴地說:「就知道你沒吃,陸晨曦才一定讓我給你送晚飯。千粟樓的魚粥和高湯芥藍。都是她點的,你趁熱吃吧。」
莊恕皺眉:「上頓粥下頓粥,是不是我感冒了就只能喝粥啊。」
「呵!你還撒上嬌了?等你病好了,請你吃涮羊肉小龍蝦!」陳紹聰把筷子往他手裡塞。
莊恕接過來問:「今天院裡沒什麼事兒吧?」陳紹聰邊開啟外賣邊說:「還真出事了。」
莊恕立刻有點緊張:「怎麼了?」陳紹聰表情嚴峻:「今天手術室沒給陸晨曦排期,她跟周老師沒掰扯清楚,接著去心胸外科找楊帆了。」
「吵起來了?」莊恕問。
陳紹聰煞有介事地道:「據說一大早心胸外科早查房的時候,她當著全科的大夫和護士,一把就把楊主任拉到一邊去了。」
「都動手了?」莊恕嚇了一跳,手裡的筷子又放下了。
陳紹聰鄭重其事地接著說:「陸晨曦義正詞嚴地跟楊主任說,今天是她的手術日,主要是為了示教小切口開胸術,她要求,」說到這兒,陳紹聰突然變換了輕鬆的口氣笑嘻嘻地道,「給楊主任當一助,由她來開胸,楊主任親自監督,她還能跟楊主任學習小細胞肺癌切除術。」
莊恕被他搞糊塗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陳紹聰瞅著他直樂:「我想說,當時全科的醫生,都是你剛才那個表情。」
「你不是說出事了嗎?」莊恕沒好氣。
「陸晨曦居然能給楊帆當一助,這還不叫出事啊?這是仁合醫院的大事兒啊!現在是各個群裡的熱門話題。」陳紹聰大聲道。
「楊帆怎麼說?」
陳紹聰挺嘚瑟地說:「楊帆還能怎麼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當然答應了。說委屈陸晨曦了,之後還把自己的手術時間往後推了,給陸晨曦讓出兩臺的時間。」
莊恕長出一口氣:「嗯,這丫頭是懂事了。」
「是啊,大家都不敢相信,但我是看明白了,這停職一個月對她來說還真是個好事兒啊。你啊,你最好多病幾天,讓她在心胸外科多跟幾臺手術。」陳紹聰對莊恕飛了個眼神。
莊恕苦笑:「聽你的,我繼續病下去。」話音未落就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這麼厲害?」陳紹聰聽著有點不對勁兒。
「嗯,本來昨天都要好了,沒想到今天加重了。」莊恕咳嗽著說。
陳紹聰摸了一把莊恕的額頭,咂舌道:「我去,這麼燙!不會真是肺炎吧。」
莊恕啞聲道:「斷斷續續好多天了,常規抗生素不起效,有可能真是肺炎了。」
陳紹聰連忙道:「不行不行,你這樣燒下去,真要出問題了!當大夫別諱疾忌醫,走,趕緊換衣服!去呼吸科看病!呼吸科應大夫在,大美女,包你一見她心情一好病好一半!」推著莊恕就往臥室走,催促著他換好衣服,就把人載上直奔醫院,上到呼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