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晨曦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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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廁所總行了吧,尿急,尿急。」陳紹聰恢復了點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樣子。

楊羽邊走邊說:「那你上個廁所就走啊。」

陳紹聰舉起手:「我保證。」

楊羽的家是套老式的兩居室房子,家裡的佈置簡潔樸素。

楊羽換好鞋,立即往靠裡的一間半掩門的臥室走去,一邊走一邊指著過道一個小門告訴陳紹聰:「廁所在這兒,你上完了自己走吧,把門關好啊。」

陳紹聰跟在後面道:「你就不留我喝口水坐一會兒聊聊天?」忽聽到半掩著的臥室門裡傳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問:「楊羽,是誰來了呀?」

「沒誰,上廁所的。」楊羽乾淨利落地說。陳紹聰卻不理會她,拔腳就要往裡走:「你媽在呢,我去跟阿姨打個招呼。」

「不用。」楊羽攔住他,認真地說,「要撒尿要喝水你自己管自己,我就不招呼你了,但你只能在客廳待著,不許進去。」

陳紹聰看她一臉嚴肅,乖乖地應了一聲,保證自己絕不亂走,看著楊羽走進臥室,帶了下門。門沒有全關死,裡面傳來她和母親的對話聲。

「今天醫院有點事兒,我回來晚了,你餓了吧?」楊羽的聲音挺溫柔。

「不餓,你留下的蒸糕我吃了。你扶我起來坐會兒吧。」中年女人聲音有些疲憊,但是溫和好聽。

「好,您慢點兒啊……」

陳紹聰透過那扇半掩的臥室門縫,看見楊羽正扶著母親下床的身影,又環顧了下楊羽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屋子,看到櫃子上一個簡陋的花瓶裡插著幾枝紙做的向日葵,陳紹聰抽出向日葵端詳著,有點感慨。

這時聽到楊羽的聲音在問:「我怎麼覺得您這兩天不利索了,您那藥是不是不管用了啊?要不哪天推您到院裡看看吧?」

楊羽母親像是怕給她添麻煩,立刻道:「不用啦,就是今天躺得久了,你小姨今天也沒過來,扶我走兩步就好了。」

楊羽應道:「行,待會兒我扶您在門廳裡轉幾圈。」

陳紹聰聽著楊羽和母親的對話,覺得自己待在這裡實在不妥,衝房間裡大聲道:「楊羽……我有點兒事兒,我先走了啊,阿姨再見啊。」

「哎,不送啊。」楊羽小心翼翼地扶著母親,沒再管他。

陳紹聰快步走出門,把門輕輕關上,站在門口,長長地出了口氣,心裡有些酸楚。

莊恕值夜班,在辦公室對著電腦上幾幅不同角度的肋間神經走形三維圖,描畫著自己手中的鉛筆圖,用紅筆做假設開口,模擬著入胸腔鏡的位置、走形。

忽然敲門聲響起,進來的是劉長河,急匆匆地說:「莊大夫,急診叫會診呢,您看……」

莊恕問:「是什麼情況?」

「一個三十四周的孕婦,胸痛憋氣有一陣了,之前在私立醫院看的,因為懷孕一直沒做胸片,這回又發燒了。」劉長河道。

「你去看過了?」

劉長河搓搓手道:「我還沒去看。是這樣啊,急診科陸大夫下班前看過了,可她上來就問患者是不是以前做過矽膠假胸植入,患者覺得受了侮辱,非常不滿,不肯再在急診科觀察,這不,現在想轉到咱們這兒來。」

莊恕追問:「所以你還沒有去急診科看過病人?」

「啊……我是拿不準要不要接過來,是今天接呢還是再等等……」劉長河猶豫地道。

莊恕打斷他:「仁合的值班制度,三線值班的責任很明確,轉走、拒絕或是收治,這個決定權都在你。」

劉長河諂媚地笑了:「我……是看您沒走嘛。」

「我今天是oncall四線,如果有必須請示的問題,你可以找我。那麼這個病人,你到底是要向我請示什麼?」莊恕看著他問,目光和話語都挺鋒利,劉長河心虛得聲音也小了:「我就想問,要不要轉進來……如果按陸晨曦的診斷,異物性肉芽腫,那是咱們胸外的問題。」

「你不去的原因,是你無法判斷患者的病症,對嗎?」莊恕皺眉。

「陸晨曦都下了診斷,應該不會錯。可是這個病人現在又根本不承認植入了矽膠假胸,那麼陸大夫的診斷就不成立!而且陸晨曦現在畢竟是個急診大夫,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下心胸外科的診斷……」劉長河還在支支吾吾地絮絮叨叨。莊恕忍無可忍地站起身,收拾東西道:「我去看病人,你可以回家了。」

劉長河跟上道:「我跟您一塊兒去吧。」

莊恕停住腳步,冷淡地看著他道:「今天我替你值三線,以後你到底值幾線班,我跟楊主任商量一下。」

「啊?那、那、那不必啊……」劉長河驚惶地說。

莊恕走到他跟前平靜地道:「劉大夫,我做上級大夫,該做的指導一定會做,但不喜歡包辦我不該辦的事情。你既然負不了這個責任,那就必須有敢負三線責,負得了三線責的人,值三線班。」他說完出門,劉長河追出去,一邊追一邊還在解釋:「莊大夫,莊大夫!我不是這個意思,您別去了!」但莊恕再也沒有回過一次頭,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莊恕來到急診科診室,吩咐護士單找了一間停放輪床、輪椅的房間,給柳靈進行檢查。做完檢查,他站起來,對著片牆上的片子認真地看著。

柳靈在女護士的幫助下整理好衣服,坐起來帶著哭腔地問:「大夫,我這個胸悶胸疼,真的是瘤子嗎?還是……」

莊恕看她一眼問:「現在這裡只有我和這位女同事,我請你如實回答,你植入過矽膠假胸嗎?」

柳靈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你現在懷孕,許多檢查受限制不能做,所以,確定病史、誘因,對診斷和治療都很重要。」莊恕鄭重地說明情況。柳靈聽到「懷孕」這個詞,想著確實這是最重要的,這才委屈地低下頭承認:「做過……」

莊恕點點頭:「如果是矽膠假乳刺激引起的異物性肉芽腫,我們要進一步做ct和核磁共振確定,然後安排手術。但因為你是孕婦,可以通過對胎兒沒有影響的止疼藥進行緩解,畢竟你這也不是危及生命的急症,可以等胎兒足月,剖腹產之後,再進行切除手術。」

柳靈聽著,手上絞著被子,有些糾結。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提前結束妊娠,儘快確診和治療。」

柳靈仰頭問:「那您的建議是……」

「我的建議是,先要同婦產科會診,評估胎兒狀況,再做決定。」

聽到這話,柳靈有點兒緊張,問:「評估胎兒狀況?評估什麼?」

莊恕耐心地解釋:「這個問題,具體由婦產科來回答。大概來說,就是監測胎兒各器官發育情況,看看是否已經成熟,是否有先天問題。」

柳靈敏感地問:「先天問題?是不是那種器官沒發育好,有毛病的問題?這種檢查,能查出來嗎?」

「這個要等婦產科來具體回答。」

「這孩子一定沒問題,我和他爸都很健康。」柳靈緊張地看著莊恕,趕緊說道。

莊恕沉吟了一下,道:「即使沒有異物性肉芽腫,我也建議你做好必要的胎兒檢查。」不料柳靈立馬堅決地說:「我不做什麼檢查,就這麼定了,到時候剖腹產,然後做我這個瘤。」

莊恕沒想到她的回答是這樣的,有些詫異,停了停道:「明天我同婦產科會診以後,會給你一份綜合意見,到時候我們可以按照你的意願,確定治療方案。」

護士將柳靈送回了病房,回到急診科,看到莊恕依舊站在診室裡,拿著急診病歷本,手指輕輕敲擊紙頁,似乎在仔細琢磨著什麼。

「莊大夫你還沒走啊?」護士意外。莊恕拿著病歷本問:「哦,我再問你一下,這個病人是新到咱們醫院就診的嗎?急診病歷上,怎麼只有這一次就診記錄?」

護士也有些疑惑:「是啊,她的孕期檢查也不是在咱們院。陳大夫想調既往病歷,她也不肯說在哪兒建的卡,好像在故意隱瞞什麼似的。」

「剛才我提到胎兒檢查,她的態度非常抗拒,我也覺得有點反常。」莊恕道。

「莊大夫,不會是……她之前孕檢,檢查出了什麼吧?」護士張大了嘴巴。

莊恕果斷地道:「我去聯絡婦產科收了這個病人,儘快安排一次會診。」

「謝謝莊大夫了。今天下午,她這個鬧騰的啊……陸大夫也是,當著留觀室那麼多人,直接就問她植入假胸的事兒。這病人真要鬧到醫務科,也算是不保護患者隱私了。」護士唸叨了幾句,覺得這事莊恕接手那就妥帖了。

莊恕點點頭,往急診外走,想了想,拿出電話給陳紹聰打:「在哪兒呢,吃飯了嗎?」

陳紹聰開著車道:「沒吃呢,剛開車送了趟楊羽。我這會兒來醫院接你,回家吃吧。」

莊恕靜了靜,卻問:「你今天想不想去外面吃飯?」

「外面吃?哦……」陳紹聰腦子一轉,明白過來,道,「我知道了,你是怕現在回去碰見房東吧?沒事兒,我知道一家館子味道特別好,咱們吃完了再去個酒吧,回去保管陸晨曦已經睡了。」

陳紹聰興沖沖地把莊恕帶去了一家餐館。餐館門面十分明亮,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裡面還有三五桌人。陳紹聰笑嘻嘻地介紹道:「這家店一開始不是我最先發現的,等一會兒點完菜我再告訴你是……」他話沒說完忽然站住,順手拉住了莊恕,指指裡面:「是他倆……」

莊恕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坐在玻璃窗前的分明是陸晨曦和薛巒。

陳紹聰尷尬地輕咳一聲:「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吧,我還知道一家館子……」暗自懊惱怎麼忘了這家餐館是陸晨曦最喜歡的,又忍不住腹誹這個薛巒怎麼又冤魂不散地纏上了陸晨曦。

莊恕卻平靜地站定了,淡淡地道:「彆著急,看會兒。」

其實今天是陸晨曦主動約的薛巒,並且,是和莊恕有一致的初衷,現在莊恕這個房客見房東挺尷尬,房東亦如是。如今她終於解開當年的心結,和薛巒說清楚了心思,兩人倒是拋開了從前的較勁彆扭和患得患失,又畢竟互相欣賞,有許多共同興趣,交往倒是自然了許多。

陸晨曦和薛巒面對面坐在靠窗一桌,桌上擺著幾道菜,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低落地道:「我現在覺得自己真不懂事,自以為技術好,就可以由著性子來,總覺得不管闖了什麼禍,都有傅老師替我擋著。要是我兩年前做了一分割槽主管以後,不那麼任性,不得罪那麼多人,現在我也許還能跟楊帆抗衡,不至於到這個樣子……」

「你現在可以這麼說,但是以你的性格,也做不到。沒有人能什麼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完美無缺的。」薛巒一直是最瞭解她的人,溫言安慰。

陸晨曦卻憤憤地道:「誰說沒有?就有人能手術做得出神入化,還能分出心思來玩弄權術。」

「你是說楊帆?」

陸晨曦撇撇嘴:「他手術水平算什麼出神入化!我是說另一個,你見過的。」

薛巒使勁想了想道:「哦,就是那天走廊上那個高個兒,叫什麼來著……」

「莊恕。」陸晨曦撐著下巴苦惱地道,「院裡傳說莊恕替傅老師完成了肺移植手術,我總覺得不可能,即使傅老師水平不如以前,沒有做完全程,也不會像謠言傳的那樣。我現在回憶很多事情,莊恕很針對傅老師,我感覺得出來。」

「他本來就是楊帆請來的,幫楊帆做事是理所當然的啊。」

「可是我本來覺得他……至少跟楊帆是不同的。」陸晨曦嘆息。

薛巒望著她,沒有答話。

陸晨曦衝薛巒苦笑道:「你是覺得我看人有問題吧?」

薛巒微笑:「他那種長相,確實對你有欺騙性。」

「你這人……也許吧,但這不是重點,現在最麻煩的是,」陸晨曦有點抱歉地說,「我可能上不了朱老師的手術了……」

薛巒訝然:「不至於吧,這麼嚴重?」

「我現在和莊恕吵翻了,自己的編制又在急診,恐怕……這事兒很難了。」陸晨曦坦白地說。

薛巒有點黯然。

陸晨曦歉意地道:「如果去找他吵架之前想到這點,也許就剋制住了,現在真有點後悔。可莊恕也是,他非要和我爭,還說我偏執。偏執啊!我偏執嗎?」

薛巒的手按在陸晨曦的手背上,溫和地問:「晨曦,你甘心離開手術室嗎?」

「我不甘心,可現在想做回叛徒,去抱楊帆和莊恕的大腿,他們也不會搭理我啊。」

「那你想沒想過,從仁合調走?」薛巒問。

陸晨曦驚訝:「調走?」

莊恕和陳紹聰站在外面,從那兩人的口型基本都能猜出他們在說啥,看到這裡,莊恕道:「走吧。」

陳紹聰剛才一直試圖拖走莊恕未遂,這時候卻不樂意走了,一把拉住莊恕道:「不行,再看會兒!」

明亮的燈光下,薛巒眼神溫柔,說道:「朱老師的手術,我再想辦法。可是你不應該一直在急診待下去。你有能力,我有資源,尤其是跟一些私立和外資醫院關係都不錯。你食管手術的水平在醫學界已經是公認的了,有得是人願意高薪請你。」

陸晨曦沒有說話。

「如今傅老師不在了,別說你胸外回不去,等楊帆的院長任命下來了,就憑你們倆這關係,恐怕急診也容不下你。」薛巒點出事實。

陸晨曦往後一靠,長出了一口氣道:「你今天是來判我死刑的嗎?」

他們的話說到這地步,陳紹聰和莊恕對視,有共識地道:「談完了。」

莊恕嘆了一聲,道:「回家。」

「不吃飯了?」陳紹聰問。

「飽了。」莊恕回了兩個字。

陳紹聰認命地跟著走,邊走邊嘮叨:「我怎麼跟你倆住一塊兒了……」

莊恕沒理他,向車走去,陳紹聰跟在他身後不死心地耍寶:「哎,哥,哥,你真不餓啊?我還知道一個地兒,那兒老闆娘可漂亮了……」

陸晨曦和薛巒那飯也是吃不下去了,薛巒開車送她回家,陸晨曦坐在副駕駛座,沉默地看著窗外。

「你別自責了,我可以把朱老師轉到中心醫院,到時候請你去那兒做手術。」薛巒不願看她難過。

陸晨曦心裡卻拎得清:「中心醫院的心胸外科專家,怎麼會給我一個外院的小主治做助手呢,只有傅老師不計較這些。一臺複雜的食管腫瘤穿透氣管的手術,即使我可以全程主刀,還是有很重要的部分,需要一個高手配合。現在仁合除了傅老師,只有莊恕可以。」

「需不需要我去和莊大夫談談?」

陸晨曦沉默了一會兒道:「不用,我去求莊恕。」

薛巒看了她一眼。

「我求他,讓我主刀朱老師的手術,請他同臺協助我,他對我的技術還是看重的,應該能答應。」

「如果他不答應呢?」

陸晨曦噓了口氣:「不答應也沒有更差,試試吧。」

「委屈你了。」薛巒有些不忍。

陸晨曦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