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家房門口,陸晨曦把鑰匙晃了幾圈才下定決心開啟門,從沒想過有一天回自己家也會這麼心情沉重。進屋來,她盯著莊恕的房門,見門下透著光。她咬著嘴唇上前去敲了敲他的門,問:「莊大夫,您睡了嗎?」
聞言門縫裡的光立即熄滅,傳來莊恕悶悶的聲音:「睡了。」
陸晨曦看著地面,沒有走,沉默片刻後道:「這個門漏光,您剛把燈關上,我看見了。」裡面停了一會兒,莊恕的聲音傳來:「陸大夫,別人跟你說睡了,就說明他不想和你說話了。」
陸晨曦扭頭想走,忍了忍又轉回來對著那扇門道:「那這樣吧,我說,您聽,您不用回話。」
莊恕沒有回答。
陸晨曦徑自說道:「您來胸外這段時間,其實對我一直都挺照顧的。是我自己在仁合養成了很多壞毛病,對您和其他同事都比較苛刻,總覺得自己技術好,就自戀自大,說話不注意……」
她話沒說完,門從裡面開啟了,莊恕拉著門沉聲道:「陸大夫,你是在做檢查嗎?」他手裡拿著水杯,不再搭理陸晨曦,自顧自地走到客廳茶几邊倒水。
陸晨曦追了幾步道:「我是想跟您道歉……莊教授,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其實,您對我幫助挺大的,我應該感謝您,不應該……」陸晨曦低聲道,但莊恕等了好一會兒,卻沒有聽到後文,索性拿著杯子走向臥室。
陸晨曦趕緊追著他,擠出了一句:「不應該對您不尊敬。」
莊恕一聽,扭過頭:「不尊敬?」
陸晨曦點點頭:「是,不尊敬……」
「在你心裡,我依然是個對醫術精湛、品格完美的傅老師玩弄權術的人,我有什麼值得你尊敬的?」莊恕語帶諷刺。
陸晨曦有點兒沉不住氣了,反問:「你否認針對傅老師嗎?」
莊恕直接回了句:「不否認。」
陸晨曦被他的話噎住了。
莊恕目光明澈但眼底分明有怒氣的陰影,尖銳地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這個道歉,是因為有事要求我,所以連違心的尊敬都說出來了。是前男友老師的手術需要我配合嗎?你覺得你不向我低頭認錯,我就不許你回胸外做這臺手術,是嗎?你覺得,我明知道你是唯一有過氣管穿透手術經驗的大夫,我也不會用你?」
陸晨曦一怔:「我——您能讓我做這臺手術嗎?」
「如果一個醫生,把個人升遷、權力鬥爭放在人命之上,他就根本不配做醫生。既然你覺得我如此不堪,你還說什麼尊敬?你的原則和底線都不要了嗎?難道就是為了你前男友的老師?」莊恕的話鋒利如手術刀,他話音未落,陳紹聰的臥室房門開啟來。
陳紹聰閉著眼睛端著一隻杯子,迷迷瞪瞪也出來接水,口裡說道:「從你倆認識的第一天就沒完沒了地為了這些破事兒在醫院吵,回家還吵。不就是做個手術嗎,誰做不一樣,天天就是這些大道理也沒什麼新鮮玩意兒,你們倆可真夠恩愛的到現在都還沒吵煩,你們要是結了婚,生出來的兒子肯定被你們煩死。我這是沒錢才住這兒,但凡有點兒錢,我也不跟你們住一塊兒。我求求你們了,讓我睡個安穩覺吧,夢裡聽見你們說什麼底線和原則,還有配不配當醫生,我都以為自己回學校了呢……」他嘟囔著走進房間把門關上,門裡又傳來他的聲音,「小聲點兒啊!」
話鋒如刀的莊恕和被噎得喘不過氣來的陸晨曦都呆了,怔怔看著他的房間,這時陳紹聰的門又開啟了,他伸出頭對陸晨曦道:「陸晨曦我忘了告訴你,我們今天撞見你和薛巒吃飯了,他跟你吵架是因為他吃醋了,就這麼簡單。」說完他又把門關上了。
客廳裡的兩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默默在沙發上坐下。半晌,陸晨曦輕咳一聲說道:「你能不能別一口一個前男友的,這事兒和薛巒沒關係,我只是覺得朱老師的手術,很可能發生食管穿透,而我是主刀的最佳人選。」
莊恕的語調也平靜下來:「硃紅英的手術,我會跟楊主任申請,請你回胸外主刀。如果情況確實需要我配合,我會空出這個時間的。」
「謝謝你。」
「那麼你呢?只有這臺手術、這個病人,是你想做的?」莊恕問。
「除了這臺,我希望……能上林森那臺。」陸晨曦道,她放不下那個小男孩。
「然後呢?」
「然後我會辭職,離開仁合。楊帆在,我回不去心胸外科了,我可以去其他醫院求職。」陸晨曦低聲道。
莊恕看向她:「離開仁合,你就可以避開人事鬥爭,專心做外科大夫嗎?」
這問題陸晨曦答不出來,莊恕繼續問道:「離開仁合,你就可以繼續說話不管不顧,肆無忌憚地做你陸晨曦嗎?」
陸晨曦吸口氣道:「我是想從頭開始。」
「慣著你護著你的人,力不能及了,你就想去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就會有品格如白玉無瑕的領導,給你‘主持正義’嗎?」莊恕的語氣又開始透出諷刺意味。
陸晨曦坦白地說:「我……我沒奢望這個。我承認,我只是在仁合……混不下去了,不走不行。」
莊恕才要說話,陸晨曦接著道:「莊教授,有一件事我想說明。」
「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剛來仁合,就對傅老師如此不齒,處處針對。十一年來,傅老師只是要求我,做他理想中的好醫生,這一點上他沒有任何錯,我不相信他能做出竊取別人手術成果的事。」陸晨曦道。
莊恕舉起手:「我不想再和你爭論這個問題。」
陸晨曦卻打斷他:「但是!但是我也不認為,你是那種為了爭權奪利,就去陷害前輩的惡人。」
莊恕乾笑了一聲:「我謝謝你了。」
「所以,你能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嗎?」陸晨曦問。
「這個問題你昨天在辦公室裡已經問過我了。」
「可你當時並沒有回答,你只是把我罵了一頓,說我偏執、邏輯混亂,還有……蠢。」
莊恕意識到自己確實也有過分之處,道:「抱歉啊。」
陸晨曦晶瑩的眼睛看著他,鄭重地冷靜地清楚地說:「現在我們雙方都冷靜下來,我們能不能暫時不要互相猜疑、諷刺、謾罵,像兩個成年人一樣平心靜氣地對話。莊恕,我反應慢,請你用我能聽懂的話告訴我,你和傅老師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只要願意說,我就願意相信你。」
莊恕迎著她清明的目光,心中往事如浪潮翻湧幾欲撲出,但幾經剋制,他還是緩緩開口道:「對於這件事,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也不應該由我來說。」
陸晨曦失望地吐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我明白了,感謝您同意我給硃紅英和林森做手術,晚安。」她說完,進屋關上了門。
莊恕依然坐在沙發上,面色蒼白,沉默如雕塑。
清晨,急診科。楊羽剛走進護士辦公室,陳紹聰就追著進來,拿出一個外賣盒子,開啟殷勤地道:「來來來,鼎湖軒的小籠包、豆漿,剛買來的,還熱著呢。」
楊羽看看門外和身邊都沒有人,奇道:「給我買的?」
陳紹聰忙活著道:「是啊,專門給你買的。」他怕食物涼了,快手快腳地開啟外賣盒,遞到楊羽跟前。
楊羽一邊拿起一個小籠包塞進嘴裡一邊問:「說吧,求我什麼事兒?」
「嗯?」陳紹聰一愣。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
陳紹聰也吃起來,咬了口小籠包道:「太功利了吧。你說過這家的早點好吃,我來的時候順道買的。」
楊羽促狹一笑:「追我啊?」
「呃……就喜歡你這個不矯情的勁,算是吧。」陳紹聰諂媚地笑著。
楊羽邊吃邊點頭:「我傢什麼情況,你昨兒晚上都看見了?」
「看見了,我不在乎。我已經想好了,我願意跟你一塊兒照顧咱媽,怎麼樣?」陳紹聰一本正經地說。
楊羽又拿起一個小籠包,吃著,繼續點點頭:「嗯……好……」
陳紹聰樂了:「你答應了?」
楊羽嘴裡嚼著小籠包把話說完:「好吃。」
陳紹聰洩氣,追著問:「哎……你給個準話啊,行不行?」
楊羽瞅他一眼:「跟我一塊兒照顧我媽,你是有時間啊,還是有錢啊?」
陳紹聰被問愣了:「啊?」
「你也說過,你的前女友們,有的嫌你忙,有的嫌你錢少,有的嫌你忙成狗錢還少。跟我一起照顧我媽這事兒,你要是有時間呢,我就指望得上;你要是有錢呢,咱就能請全職保姆。那你說,你佔哪頭兒啊?」楊羽一番話說得陳紹聰臉色有點僵,乾笑道:「這個事兒……咱可以從長計議吧?」
楊羽笑了:「我這麼說吧,陳紹聰,我不討厭你,但是你確實頂不上什麼大用。」
「嘿,你這叫什麼話呀,我怎麼就不頂用了?」陳紹聰不服氣。
「你聽我說完。你呢,適合找個條件合適,能一塊兒搭伴兒啃老過日子的,我吧,不光沒什麼可啃的,負擔還這麼重,我得找個有錢或者有閒的,日子還能過得輕快點。」楊羽坦坦白白地說。
陳紹聰迫切地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兩個人扛總比一人扛要好吧。我大小是個主治,掙得也還行啊,女人不看男人錢多錢少,看的是他願不願意做出努力,這可是你說的,我願意努力!」
「對,是我說的。那我就再跟你說一點,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實際問題,我的這個問題呢,比較大。我可不想真等兩人好上了,人家再嫌我負擔重,那不成給人添麻煩了嗎?我跟我們家老太太倆人過也挺好的,不管怎麼說,咱倆不合適。謝謝你的早點,明天還順道嗎?」楊羽對他噼裡啪啦說完後,一邊吃著一邊出門了,剩下陳紹聰怔怔看著她的背影。
心胸外科已經開始每天的大交班會議,方誌偉正在彙報一分割槽的病人情況,不遠處坐著的劉長河有點惴惴不安,不時看向莊恕,覺得今天莊恕的面色也不那麼好看,不禁更不安。
方誌偉繼續彙報道:「21床昨天下午兩點手術,晚十一點主訴胸悶胸痛,急查血壓、呼吸,做床邊心電圖,均未見異常,普外科會診以後,診斷為應激性胃潰瘍,給抗酸藥治療後有好轉……」他說完後對莊恕道,「莊大夫,我彙報完了,您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劉長河緊張起來,目光有些懇求地看著莊恕,但莊恕一眼都沒有看他,平靜地站了起來,走到前面去道:「我提出一個人事安排上的建議,以後值班表上劉長河副主任醫師的三線值班,由我暫代。」
劉長河見他果然這麼不留情面,猛地站起身道:「我做副主任醫師這個資格和能力,是職稱評審專家委員會評定的,現在怎麼能說停就停呢?」
楊帆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瞥了劉長河一眼,劉長河立刻知趣地不說話了。
莊恕似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眼神交流,轉而對楊帆說道:「主任,劉大夫是什麼時候,開始作為副主任醫師負責三線班的?」
「去年一月評定副主任醫師之後,開始履行三線班責任。」楊帆回答。
「我三次與劉大夫同班,若干次同臺手術,他做重要決定,以及轉診病人時的能力,我不認同,我認為他無法勝任三線班醫生的職責。我作為一分割槽主管,決定暫停劉長河副主任醫師三線班的安排,建議用副主任醫師的責權標準,對他去年的工作做一次全面評估。」莊恕平靜地說。
劉長河看了眼還是沒什麼表情的楊帆,再次按捺不住地道:「全面評估這事兒一年一次,現在還沒到時間呢,要評估大家一起評嘛,憑什麼針對我一個人?」
眾人都不作聲,有的小聲議論,大部分人都盯著楊帆,看他怎麼處理。
劉長河有點兒得意地看著莊恕。
楊帆思量著沉吟道:「莊大夫是一分割槽主管,要對一分割槽所有工作負全責,他既然不認同劉大夫的工作,那全面評估是必需的。」
劉長河急了:「主任,我進心胸外科可是十五年了,從實習醫師做到副主任醫師,每次評估雖然進不了前幾名,但也沒出過什麼錯吧?病人投訴還是最少的。」他往周圍看了一圈,下面一片靜寂沒有一點兒聲音,並沒有一個醫生幫他說話。
楊帆開口了:「心胸外科是高危科室,任務繁重,急重症多。這種情況下必須各司其職,負起應盡責任,上級大夫提出意見,無論對誰,評估都應該隨時進行。」他衝著劉長河擺擺手,劉長河不得不憋著氣坐下來。
楊帆口氣緩和一些繼續道:「當然了,上級也是一樣,出現問題的時候,不要僅僅是包辦代替,更重要的是指導、教引,否則心胸外科年輕的同事們怎麼進步啊,你說呢,莊大夫?」
莊恕點了點頭。
劉長河氣惱地別過頭,等到開完會後,立即跟著楊帆走進辦公室,不憤地道:「您之前說好的張根才那個病例由我跟進,還讓我把縣一級醫院對腫瘤患者後續用藥的專案做好,您還說過了今年就提我做……」
「現在是你的直接上司質疑你的工作能力,要暫停你副主任醫師職責內的一切工作,等評估結果,你不懂什麼叫暫停一切工作嗎?」楊帆冷冷地說。
「主任,這可不能全怪我,我的情況您都知道……」劉長河苦著臉還要繼續訴苦,楊帆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知道什麼?我可很久沒跟你共同工作了。你原來的上司是陸晨曦,現在的上司是莊恕,他們都對你工作評價不高。」他抬手製止了劉長河的辯解,道,「當然了,最終結果還是要看評估嘛。」
劉長河氣鼓鼓地說不出話來。
楊帆喝口茶,看著劉長河,雖然這人一直唯他馬首是瞻,但是實在不爭氣,他暗自也敲打過提醒過,無奈劉長河真以為只靠「站隊」就可以解決一切,年輕時候好歹業務合格,這兩年越來越不成樣子。如今,傅博文提前下臺已成定局,更沒能在下臺前栽培出任何一個可以與自己競爭的人選。自己坐擁最多的國家科研專案資源,又得到大醫療器材公司和醫藥公司在科研上的鼎力支援,院委會、學校、局裡的上級們,也都看好自己。既然地位已經無從動搖,當「奪權」變成「守業」,張默涵那樣服管而又業務出色的才是真正可依賴的重點。陸晨曦嘛,這匹野馬,馴服自不指望,可是能不能用,倒是件有意思的事情。至於劉長河,楊帆再瞥他一眼,他這樣的水貨,能拿到副主任醫師的職稱,自己真算得對他不錯,已經還了他前些年指哪兒打哪兒的苦勞了。
他心裡想著,口氣卻軟下來慢慢說道:「莊大夫雖然對你過於苛責了些,但有一點說得特別對,就是在仁合這樣臨床壓力特別大,隨時接診疑難雜症的地方,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個人都得負得了相應的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