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胸外科護士臺,楚珺拿著一個記滿筆記的本子,對著找架子上的病歷。
電話鈴響,護士接起電話,聽了一會兒,問旁邊正在核對醫囑的年長護士:「姐,劉大夫幾點進的手術室……張大夫呢?」
年長護士頭也沒抬地回:「剛進去半小時,張大夫去婦產科會診了。」
年輕護士點頭,拿起聽筒道:「值班劉大夫在手術室,張大夫在會診。他回來我讓他去急診。」
護士掛上電話,楚珺把病歷放回去,轉頭試探地問:「是什麼事兒啊?」
年輕護士回答:「急診收了一個氣胸病人,找心胸外科會診。」
「能不能讓我下去看看?」楚珺小心地問。
年輕護士猶豫了一下道:「嗯,也行,你去吧。」
楚珺信心滿滿地扭頭走了。
年長護士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年輕護士:「急診今天誰值班?」
「陳紹聰大夫。」
年長護士緩了口氣道:「還好不是陸晨曦。」
年輕護士有點沒聽懂,倒是感慨道:「這楚大夫挺用功的,不是她的班,還在這兒看病歷。」
年長護士撇撇嘴:「是挺用功,就是沒腦子。出錯最多的就是她,一份病歷得返工好幾回,淨做無用功了。」
「是嗎?看著可不像,挺精神的啊。」年輕護士意外地說。
「之前陸大夫批評她,術前資訊瞭解不充分,這下好了,從那以後逮什麼看什麼,還在新來的莊大夫跟前顯擺。查房的時候當著病人背書,把病人的既往病史說了一個全套,把人家嚇得差點不敢手術了。」年長護士在仁合醫院待得久,最看不上的就是她覺得沒本事的醫生,尤其是年輕漂亮的。
「啊?真的?這也有點兒太沒眼力了吧……」年輕護士咂舌。
「可不麼,就她這資質,要不是楊主任跟她以前認識,能選到仁合來進修?呵……」年長護士不屑地說完,起身去忙活了,身後年輕護士一臉心領神會的八卦表情。
楚珺快步來到急診,推門走進診室,看到一個二十來歲,高瘦斯文的男孩坐在診室的一邊,呼吸十分費力,一個文靜的女孩在旁陪著他,給他擦著汗。
另一邊是值班的陳紹聰,他正在給一個躺在診床上的中學生做腹部觸診,學生母親在旁邊,拿著校服外套,一臉焦慮地看著。
楚珺開口問:「陳大夫,您叫心胸外科會診嗎?」
陳紹聰抬起頭見是她,愣了一下,遲疑道:「哦……你來了啊。」但還是照規矩指著靠牆坐的男孩道:「這個病人下午打籃球的時候感覺氣促,平躺休息後沒有明顯改善。我剛才查了下,可能是氣胸,你給看看吧。」
楚珺點頭,走過去,開始問診、檢查。她本就年輕,又加上相貌清麗,態度親切,做檢查的男孩子雖然說話都費勁也努力積極地配合著。
陳紹聰給那個中學生做完檢查開好單子,將那對母子送出急診後,回頭見楚珺剛剛完成檢查,正把聽診器摘下來,就上前問道:「怎麼樣?」
「是氣胸,需要做閉式引流。」楚珺肯定地說。
陳紹聰略不放心地看著她問:「那……你做?」
楚珺也有點怵,猶豫道:「我……再給張大夫打個電話吧,看他回來沒有。」
這時,陸晨曦的聲音響起來:「準備東西,你做。」她人隨聲至,已經換了白大褂別了胸牌戴上聽診器,衝陳紹聰道:「得了,你回家吧。」
陳紹聰一見她,樂了:「喲,手術完了?你怎麼做了八小時手術更精神了?」
「我還真亢奮了,我的精彩手術排行榜裡,今天這臺,能進前十!尤其是……我都好幾天沒摸手術刀了。」陸晨曦一說手術就滿眼放光。
陳紹聰忍不住瞥了旁邊的楚珺一眼,沒接這話,一笑:「淡定,回到地球吧,這裡是急診科,再見。」邊說邊往外走。
陳紹聰走出門,陸晨曦轉向楚珺,楚珺張著手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陸晨曦皺眉道:「閉式引流這種基本操作,每個住院醫生都應該做好。你是外院進修的,但也工作過三年了,在你們本院從來沒做過?」
楚珺戰戰兢兢地說:「做……做過。」
「那還磨蹭什麼。」陸晨曦乾淨利落地說完帶著他們進了看片室。看著插在片牆上剛才那個男孩的胸片,陸晨曦道:「左肺有陰影。」
「是腫瘤嗎?陸老師,他三個月內兩次自發氣胸,會是腫瘤引起的嗎?」一個跟著的實習醫生問。
陸晨曦道:「腫瘤引起氣胸的機率不大。但是他年紀輕,又沒有任何氣胸常見誘因,還是要進一步檢查。」
楚珺忽然著急地說:「陸大夫,一定不會是惡性的吧?這個孩子很不容易的,他剛跟我說他家裡條件不好,一直打好幾份工,還不讓家裡和女朋友知道,這馬上就要畢業,如果他……」
陸晨曦皺眉:「什麼叫一定不會是惡性的?不會是惡性的我讓繼續檢查干嗎?賣藥騙錢嗎?我又不是楊帆……」說到這兒,她停都沒停,轉頭對身邊的實習醫生撂下了一句:「你們什麼都沒聽見啊。」
旁邊的實習醫生們搗蒜似的點頭。
楚珺被她噎得有點尷尬,低聲道:「我是說,他其實……」
這會兒護士楊羽接了個電話向門裡喊:「陸大夫,急救中心電話,六歲孩子墜樓,多處骨折,休克徵;還有個女的,同時墜樓和煤氣中毒,救護車在路上……喂,你們多久到?」
陸晨曦立刻交代兩個實習生:「準備輪床、移動監控儀器,給神經外科、骨科打電話,讓影像、檢驗科準備。」她說著正要往外走,回頭看見楚珺還傻站著看著自己,便沒好氣地道:「病人已經轉胸外了,你作為胸外大夫已經接收。患者自發性氣胸,呼吸困難,你應該立刻去做閉式引流緩解狀況,然後做x光片檢查排除腫瘤,明白了?快去吧。」
「真讓我做啊?」楚珺還是沒把握。
陸晨曦站定,伸手揪了揪她身上的白大褂:「穿著這件衣服,你不是來聽病人講故事、當知心大姐的,幹你該乾的事兒吧。」撂下話,她快步出門,心裡不由又把楚珺連帶她背後的楊帆腹誹了一番。
楊帆和小唐喝完茶就徑直回家,才按開電視,就聽到門鈴響起來。一連三遍,隔著門都顯出來人十分焦躁急促,他愣了下,看看錶,略一思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關掉電視,緩步走過去開啟門。
站在門口的,是傅博文。
楊帆似有些意外,愣了愣,邊把傅博文往屋裡請邊說著:「傅院長,這麼晚了,有事嗎?快進來坐。」說著把傅博文引到客廳沙發,面帶微笑,「還沒吃飯吧?您先喝點水,我馬上炒兩個菜,您在我這兒湊合著吃點吧。」
他說著移開沙發上的電腦,請傅博文坐,傅博文卻站著不動,直視著他問:「今天的記者是你安排的?」
楊帆聽到這話,一臉莫名其妙地問:「記者?今天院裡有采訪嗎?」
「電視臺的記者,今天突然就來到辦公室,一定要採訪肺移植手術!」傅博文沉聲道。
楊帆像是有點聽明白了:「哦……肺移植,好事啊。」
傅博文緊緊盯著楊帆。
楊帆低頭避開傅博文的目光,拿著茶杯,走到飲水機前,一邊接水一邊道:「電視臺找到我,說要做有關這臺肺移植手術的採訪。我想這是好事啊,手術成功了,挽救了病人的生命,顯示了咱們院心胸外科的技術水平,沒有拒絕的理由嘛,所以我就讓您的助理安排了採訪。」他說著把茶杯遞到傅博文手裡,帶著不解地問,「您好像……很生氣?為什麼?他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了?」
楊帆帶著探察的神色打量傅博文,而傅博文看著遞到眼前的茶杯,想伸手去接,手卻劇烈地顫抖起來。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傅博文似終於崩潰,難以剋制情緒,抓過茶杯撴在茶几上,衝著楊帆滿面憤怒地道:「楊帆!你究竟要幹什麼?」
楊帆神色十分平靜。
「不是你特意安排,記者會把採訪主題放在我個人身上嗎?!他們很熟悉我前幾次移植手術的處理方式,還問我這次有沒有類似的細節!」傅博文逼近一步。
楊帆搖搖手安撫道:「院長您不要急嘛,在肺移植領域,您帶領的仁合心胸外科一直是頂尖地位,您的成績就是咱們胸外的成績,重點採訪您也沒什麼問題啊。」
傅博文怒道:「他們還提出要看這次的手術錄影!」
楊帆坦然地說:「那就給他們唄……還是說,您不想給他們看?」
傅博文不知如何回答,愣怔半晌,滿腔的怒火化作說不出口的悲哀和慚愧,頹然道:「我馬上就要退休了,我現在對你沒有任何威脅。我想讓陸晨曦回到手術室,也是愛惜她人才難得。即使她回去了,也影響不了你在科裡的實力,你何必要這樣呢?你做一個尊重前輩的姿態,讓我平穩工作到年齡退休,至少也算個團結和諧,這有什麼不好呢?」
楊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無奈地道:「傅老師,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最近情緒不好,有點疑神疑鬼啊?您怎麼會懷疑我別有用心呢?」
傅博文搖搖頭,站起來,啞聲道:「你不用裝傻了。這臺手術的關鍵部分,是莊大夫做的,他一定已經對你說過了。但是當我突然面對記者,他們把從前那些確實屬於我的成就,和這次手術放在一起,你想讓我怎麼說?難道是親口承認自己力不從心了,拿不起手術刀了?承認我已經不配做這個院長,甚至不配做醫生了嗎?」
楊帆聞言卻忽地站起來,吃驚地說:「難道那些謠言,都是真的?」
傅博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楊帆懊惱地道:「您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呢!是有人議論您手術中身體有問題,但莊大夫自己又沒有說,我當然不信了。」
傅博文意外地反問:「莊恕沒說?」
「是啊。您看,我說什麼您也不信,但我還是得說,莊大夫並沒有跟我提過這臺手術。您也是要強,術前直說嘛,由莊大夫做就是了。雖然是患者指定您,大家也看著您,但身體不適大家都能理解。再不行,採訪的時候,您還是可以跟記者實話實說嘛,這怎麼是我逼您呢?」楊帆無辜地解釋。
傅博文喃喃地似是自言自語:「為什麼不能實話實說,實話實說……對啊,不怪別人,不怪你,不怪……從始至終,是我自己,我自己的錯。」他低頭拿起自己的包,朝門口走過去,口中低低地念叨著,「是我自己,都是我自己……」他站了一會兒,緩緩抬起頭,看著楊帆,緩緩地道,「無論這個採訪是不是你安排的,我的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了。我再後悔,也沒有用了。我剛剛已經把辭職報告交上去,而且,從明天開始,就開始病休。你做了四年院長助理了,在我的申請正式批下來之前,應該會讓你代理院長職務。」
楊帆聽了這話,並不意外,卻突然有些茫然,他忍不住叫了聲:「傅院長……」
「我這個院長做得確實不好。管理上沒有創新,在中國醫療理應從粗放型管理走向細緻化管理的大趨勢下,因循守舊。員工福利沒有上去,用老一套要求大家……這老一套……其實自己也並沒有真正做到。我參觀過第一醫院,人家院長年輕,一樣是頂尖專家,但是大膽又有管理才華,敢提出‘保障本部醫療質量,建設分部適應市場,光明正大提高收入’,而且,五年的時間就做到了。我之前以為是自己觀念舊、膽子小,今天突然明白,心底無私,才能勇敢。我心底的那個私啊……那個貪啊,就讓我束手束腳,畏畏縮縮,丟了最看重的東西。」
他說罷,剛要走,突然被楊帆攔住,道:「傅博文,‘名利’二字,誰能真正放下?你看重名,我看重利,但是我們不是最優秀的醫療專家嗎?我們喜歡做臨床,喜歡研究疾病,喜歡做最難的手術,這是假的嗎?!你偏要用虛偽的潔癖要求自己,要求別人。你當年就因為我願意去合作醫院出有更多津貼的門診,不安於清貧鑽研嫌棄我,不讓我進移植組……那時候我老婆她身體不好,我想多賺點錢讓她吃得好點,能請得起保姆照顧她和孩子,我有什麼錯?!為什麼我這樣的人,不能拿才華換優越些的生活?!你為什麼這麼害人害己?」
傅博文閉了閉眼,喃喃地道:「重名利……沒有錯。清白名聲,重在‘清白’二字,我卻舍了清白,重了名聲,錯。楊帆,你說的有一點是對的,你我都對做醫生本身,拿手術刀本身,真心喜歡……你要重利,也是沒錯,當年是我太過偏見。不瞭解你的情況,對不起。但是如今,重利重利,也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尤其是在這個行業。咱們共事了二十年,你再討厭我、看不起我,我也就要走了。這句話,留給你。」
傅博文說完,拉開門走出去。
關門聲傳來,楊帆向前追了兩步,又站住,發洩般地低吼道:「君子,君子?!一輩子活成這樣,還要跟我說君子,可笑!簡直可笑!」
急診科,陸晨曦和急救人員推著躺著個孩子的輪床衝進急診大廳,另一個躺著自殺女性的輪床跟在後面。
男急救員緊張地對陸晨曦交代病情:「男孩六歲,半小時前從三樓墜地,股骨、脛骨、腓骨、左側肱骨、肩胛骨完全性骨折,五分鐘之前失血休克。」
陸晨曦、急救人員和迎上來的楊羽一起小心而快速地將渾身鮮血,接著氧氣和監護裝置的孩子過床,楊羽緊接著去麻利地準備敷料、彎盤。
陸晨曦急速安排:「吸氧,開放靜脈通路,給平衡溶液,上抗生素防止感染,照腹部平片檢查腹部臟器有無出血,打電話催骨科下來。」
楊羽應聲打著電話跑遠。
陸晨曦一邊檢查孩子的瞳孔一邊問:「孩子家長呢?怎麼還沒到?」
男急救員嘆道:「沒告訴你們嗎,隔壁那個呀。」
陸晨曦一驚,拉開隔簾一看,有個醫生正在給床上的女性做心肺復甦。而那位女子,隨著醫生的手法節律,身子抬起、落下,像一隻沒有生機的布偶。
搶救室外匆匆腳步聲響起,伴隨著幾個醫生交流詢問病情的對話,普外、腦外、骨科的醫生趕到了,門推開,他們紛紛圍了過來。
陸晨曦快速和骨科主任交代了孩子情況之後,孩子和他媽媽被骨科和普通外科接管。她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受傷孩子的輪床遠去,問走過來的楊羽:「孩子媽到底怎麼樣?」
「又是吃藥又是一氧化碳中毒……聽趙大夫說,就算過得來,腦損傷也很難恢復了。」楊羽道。
陸晨曦心痛地問:「那孩子怎麼能墜樓呢?」
「聽急救的說,是媽媽開煤氣跟孩子一起自殺,後來迷迷糊糊的又抱著他跳了樓。」
「這家人到底什麼情況?破產了?男人出軌找小三了?還是家庭暴力?」陸晨曦一臉想不通。
楊羽搖頭:「都不是。已經聯絡上孩子他爸了,兩年前他們就協議離婚了。他人現在英國,電話裡讓全力搶救孩子和大人。他正在訂機票,儘快趕過來。」楊羽說著把幾份表格遞給陸晨曦簽字。
陸晨曦聽得更不解了:「那自殺什麼啊?還帶著孩子!聽起來我現在都比她有理由跳樓!哎,等等……這份調過來的既往病史上顯示,她五年前做過縱膈腫瘤切除術。」
楊羽也湊過來看了看道:「啊?惡性的?腫瘤復發了?」
陸晨曦低頭仔細翻看,邊看邊搖頭道:「術中、術後病理都確定了是良性啊,但是她因為持續胸疼在幾家醫院檢查,都沒有異常……」她又往前再翻一遍,衝楊羽道,「這個病人的資料齊了之後,告訴我一聲,我想再看看。」
就在這時,急救車的鳴笛又依稀響了起來,卻像是隔著甚遠的距離。陸晨曦側耳聽著,衝著楊羽道:「一包面,比耳力——這輛急救車是往咱這兒開還是往第一醫院……我說是往咱們這兒。」
楊羽剛要仔細分辨,就聽問診臺處值班護士喊:「陸大夫,急救電話,送來一個七十五歲的老人,在洗碗時突然暈倒……」
陸晨曦得意地一拍楊羽的肩膀:「怎麼樣,我現在聽急救車鳴笛行進方向的本事,越發爐火純青了——準備接診!」
這輛開往仁合醫院的急救車從花園路口飛馳而過時,莊恕習慣性地按美國的規矩,把車停下來讓救護車。
他瞧著救護車的方向,忍不住掏出手機,露出個促狹的笑,給陸晨曦發了個資訊:「今晚陸大夫辛苦。要夜宵不?」
待救護車走遠,他才發動車子,往陸晨曦家所在的小區繼續開了過去。
今天,他帶著他簡單的行李,買了一個城裡最有名的烘焙店的蛋糕作為入住禮物,將要搬入自己早已付了房費的出租房,成為房主陸晨曦真正的房客。他想到陸晨曦那一串霸王條約,忍不住樂地吐槽:「霸道房東啊!」
他把車開進小區,在停車場卻發現對應的停車位已經被佔了,他搖搖頭,只能把車停在佔位車前,在車玻璃上放了一張寫有電話的卡片,然後拎行李上樓。
按響門鈴,陳紹聰來開門,見是莊恕,立馬麻利地幫他拉過一個箱子來往裡走,一邊笑嘻嘻地客套:「莊教授,您總算是來了。可把陸晨曦給盼死了,成天在我耳朵邊唸叨,莊教授怎麼還不來、還不來、還不來……」
莊恕抬一抬眉毛:「哦?」
陳紹聰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話有點歧義,連忙打哈哈:「我是說……機緣巧合地能跟您同一屋簷下,院裡不知有多少大夫都得羨慕我……我們呢。」
莊恕道:「都同一屋簷下了,就別‘教授’了。」
陳紹聰一點頭道:「好,莊大神。」他說出來,把自己給笑抽了,邊笑邊道:「還是……莊大哥吧。」他正說著,發現莊恕站在客房門口,正在看著早上陸晨曦在冰箱上貼的條:「今天夜班不會回家。壁櫥裡有一套新的床上用品,算房租內免費贈送。」
陳紹聰打量著莊恕的神色,小心地接著剛才的話繼續道:「大神是陸晨曦的說法,當初聽說您能來仁合心胸外科,她興奮著呢。就是沒想到……您來了,她走了。」
莊恕此時把那張紙摘下來,邊折起來邊推著箱子進屋,平淡地道:「大神什麼的,太離譜了。我只是比她多了些經驗,陸晨曦再有幾年歷練,絕不會比我差。」
陳紹聰卻跟上前兩步,看著莊恕問:「您說,她還能有歷練的機會嗎?」
莊恕扭頭盯著他問:「你是說,這事兒歸我管了?」
陳紹聰哈哈一笑,道:「早約法三章了嘛,回家不談工作,不說了不說了。」上前手腳利索地幫著莊恕把床鋪好,幫著給被子套被罩。
莊恕在衛生間裡擺放洗漱用品,出來和陳紹聰一起收拾房間,慢慢地說:「陸晨曦作為一個大夫,技術上不能說是完美,但也算是個天才了。但是她的性格問題太大,在中國這樣的人情社會也就罷了,她要是在美國,可能會被告得傾家蕩產。」
陳紹聰咋舌:「還好她不在美國。」
「好?她現在這樣算是好嗎?」
陳紹聰嘆了口氣道:「確實是啊,其實她以前不這樣的,至少沒這麼誇張。」
「怎麼,受刺激了?」莊恕問。
陳紹聰一副說來話長的樣子:「這事啊……還得怪仁合,至少得怪傅院長。陸晨曦這個臭脾氣啊,要強死硬,除了服氣有本事的、技術比她強的,跟誰都像是個小炮仗,一點就著,這都是傅院長寵的。」
莊恕不置可否:「傅院長這麼愛才啊。」
陳紹聰嘆息:「傅院長愛才是真的,但對晨曦特別照顧,還有個緣故。她媽生她那天趕上車禍,娘倆是咱醫院搶救過來的,但她爸死了,聽說啊,還是個醫療事故。」
莊恕一愣,突兀地問道:「陸晨曦是哪年的?」
陳紹聰不明所以:「一九八四年啊,六月份的,當年傅院長、鍾主任都知道這事兒,那麼巧她又考來仁合,所以院裡老一輩的教授啊都對她格外好。」他說完後發現莊恕有點愣神,輕聲叫道,「莊教授?莊大哥?」
莊恕回過神來,低聲道:「……哦,還有這樣的事,真沒想到。」然後也不管還沒有收拾好的房間,起身抓起車鑰匙,「我出去一下。」
「莊大哥,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陳紹聰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就恍了神。
「我去趟醫院,看看今天手術的病人,有點不放心。你放這兒吧,我回來再弄。」莊恕明顯是應付地說,然後急匆匆地離開,留下陳紹聰納悶地拽著被子。
莊恕快步到了停車場,然後一腳油門把車開了出去。他沒有在意方向,但車速很快。沿路的路燈和交錯車輛的車燈,在他瘦削英俊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而他眼中,漸漸壓抑不住地閃現淚光。
回憶一幕一幕清晰閃現,他記得,他都記得。當初,那個死於青黴素過敏的病人陸中和,他的妻子,在仁合醫院生了個女兒,正是在那一年,他死都不會忘記的那一年……也就是陸晨曦出生那一年。
他記得那天在醫院門口,那個一臉哀傷地往外走的年輕媽媽。她抱著初生的嬰兒,卻失去了丈夫。
那天有人在低聲議論:「可憐啊這母女。這孩子,生日就是她爸的祭日啊。」
而他的母親滿面淚痕地想衝開阻攔她的人向陸妻申訴——「放開我!我要告訴她,我必須告訴她,陸中和不是我害死的……我打的是利多卡因,不是青黴素,我沒打錯,我沒錯,我得告訴她我沒害死人……」
他一邊哭著抓住媽媽的衣服,一邊看著那個懷抱孩子,悲傷的女人。
那個女人憔悴而美麗,她沒有怒罵,只是抱緊她的孩子,一言不發傷心地看了他們母子一眼,轉身走開。
後來……後來!
那一天同學們議論,說他媽媽仗著王主任庇護,翫忽職守卻年年評為優秀護士長,結果,捅出大婁子,害死了人,這倒好了,自己被開除出臨床,王主任也徹底離開了仁合。
他熱血上頭,憤怒地衝上去,跟人打架,錯過了接妹妹的時間。
他的妹妹,就在那一天走失了,而媽媽,在找了半年完全無果之後,徹底崩潰。她再也無法為了保住一個可以給自己和孩子提供一份工資、一間宿舍的資料室工作,她四處申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