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莊陸合作

外科風雲 zhuzhu6p 第1頁,共2頁

莊恕走出楊帆的辦公室,在醫院的走廊大步前行。

從那扇門出來,他的神色已經平靜,然而內心卻有著一股說不清的鈍痛。甚至,迷茫。

那是楊帆嗎?

曾經在他最無助的病痛時,給過他關懷照顧的年輕醫生嗎?

那個在他心目中,最好的大夫?

是這個世界太痛苦,還是這個世界太骯髒,於是,美好的,所有美好的,都不能存留,或者改變,或者……毀滅?!

他走得很快,似乎只有快速的行走才能將他心底翻滾的戾氣壓下。走著走著,他發現自己還是走回了心胸外科醫生辦公室。

此刻,偌大的辦公室內只亮著一盞檯燈。

大辦公桌上,攤開著若干本病歷、一桌子檢查單,楚珺正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入神而專注。

莊恕慢慢地走過去,她全然未覺,不過,她似乎並沒有在工作,而是在——畫漫畫。而且,四格漫畫的主角,是他,情節是他在訓斥她。

楚珺畫完後一邊停下筆欣賞著,一邊模仿著畫中莊恕的語氣唸叨著他的臺詞:「這次考試,不及格!」然後自得其樂地一笑,正要繼續畫。莊恕有些啼笑皆非,抱著手臂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直到楚珺意識到有什麼不對,身邊似乎有人,她緩緩扭頭,看到莊恕後慌亂地伸手蓋上漫畫,怯怯地說:「莊老師,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我過來看今天手術的病人,經過這兒,看看是誰這麼晚還在用功。」

楚珺尷尬地低頭道:「我是想在這兒用用功的,看了會兒病歷就困了,就乾點兒別的,提提神。」

莊恕拿過她的本子,翻看著道:「嗯,拿我提神,好,沒想到我還有這作用。」

楚珺漲紅了臉道:「我就是畫了玩兒的……哦不,不是玩兒的!」

「你畫得很好,不用解釋。」莊恕的聲音裡沒有責備,楚珺這才放下了心,低聲道:「自從我來進修,我就特別想證明自己。我也學著陸大夫說的,熬夜不睡,要把病人的病歷和檢查資料記住,還跟病人聊天,掌握他們的病情資訊,我就是想做得好一點。」

「不僅記住了病歷上有的,還注意到了病歷上沒有的,你做得對,但是你這樣做不是要讓我看到,更重要的是做給自己。」莊恕再強調了一次。

楚珺忍不住解釋:「莊老師,我真的沒想到會給病人增加心理負擔,我不是不在意病人的感受,我是真沒想到。」

莊恕坦然道:「我相信你,對不起,那天是我太武斷了。」

楚珺卻立刻低頭:「不,不,莊老師,確實是我錯了。」

「不在意病人感受,只管業績的大夫,不會是好大夫。但是,沒有真正瞭解學生,就武斷下定論的老師,也不是好老師……好在,我們都可以改。」莊恕溫和地說。

楚珺一笑:「謝謝莊老師!」然後小心地伸手向莊恕討要筆記本,莊恕的手卻輕輕縮了回去。他拿出手機,點開相機對著漫畫,問:「不介意我拍照吧?」說著他點下了快門。

楚珺尷尬又羞澀地低下頭。

莊恕拍完了照片,走出辦公室,覺得心緒緩和不少。

而接下來的幾天,他都沒有作為房客出現在陸晨曦的家裡。陳紹聰倒是不客氣地當即住了進來,眼瞅著陸晨曦天天憋著氣把馬桶刷得裡外透亮,忍不住提醒道:「三天了,莊教授交了房租也不來住,真是土豪。」

「是啊,他什麼意思,搞得我收了他錢又空著房間,倒像矮他一截似的。」陸晨曦十分苦惱。

「我看你像是盼著他來。」陳紹聰一臉壞笑。

「是啊是啊,我盼著他來,還盼著睡他行了吧,你天天盡嘴上說這麼些便宜話有意思嗎?」陸晨曦氣呼呼地拍了一張紙條在冰箱上,大聲道,「上班!」

心胸外科例行每週晨會。長會議桌周圍坐著的各位教授和主任、副主任醫師,高年主治醫生們都朝著會議室前方牆上幻燈幕布的方向,正在報告病例的是一分割槽的住院總大夫方誌偉,幕布上幻燈打出的病歷是:「肺癌肺膿腫引起的大咯血一例」,以及患者的檢查、ct片等。

方誌偉介紹著病例情況:「患者張根才,男,六十五歲,因大咯血急診收入院,經暫時止血,抗生素治療情況改善後,行左上肺葉切除手術。經術中探查和腫瘤病理檢查,患者腫瘤屬於2期大細胞肺癌,家屬表示等術後恢復,想回老家醫院進行後續化療。那麼這個病人,在可拔除引流管後,能否不在我院化療?」

莊恕聽到這裡,微微皺眉,開口道:「患者在我院手術可以報銷,但是化療如果不在本地醫院做,是不能報銷的,讓他們在我院化療確實不現實。」

「那就按以往的規矩來吧。既然是患者的意願,譯心,記得叮囑他們把字籤全了,別等回去化療出了問題,我們還要擔責任。」方誌偉叮囑道。

旁邊一個女大夫示意:「明白。」

莊恕猶豫一下,剛要開口,楊帆輕輕敲著桌子,把話接過來道:「以往的規矩也不是不能改嘛,不能光想怎麼不擔責任。我建議這樣,病人出院前,我們可以會同化療科,先把化療方案制定了,然後通過遠端會診方式,同當地醫院的大夫做個交流,他們在化療過程中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也可以跟我們聯絡。」

楊帆此話一齣,很多大夫臉上都露出沒想到的神情,方誌偉更是一臉不可置信,但立刻點頭道:「哦……好,我按主任的安排辦。」

莊恕轉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楊帆,而楊帆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會議室裡,醫生們都在壓低了聲音議論,一邊說一邊看著楊帆。楊帆等大家消化得差不多了,才繼續開口道:「瞭解最新的保險政策,為病人全面考慮,莊大夫的做法很有開創性。我們不能因循守舊,積極的做法是吃透政策,靈活地利用現有條件來治病、帶教。」

劉長河立馬附和道:「楊主任這個思路太好了!按照這個做法鋪開,受惠的可不止這一個病人啊!」

另一位大夫也很快介面說:「受惠的也不只是病人,對術後病人的全程跟蹤,全面掌握預後資料,對科研也是大好事!」

楊帆淡淡微笑。莊恕低下頭,輕輕敲著手裡的鋼筆。

今日心胸外科的晨會開得暗潮洶湧,而急診,日日如常,兵荒馬亂。

陸晨曦將一個老太太從診室扶出來,對另一側的老頭交代著:「驗血、驗尿就順著樓道走過去,左拐第三個視窗,衛生間就在旁邊。然後去三樓影像科把b超做了。」她送走老頭老太,轉過身就看到五個渾身鮮血卻依舊神色兇悍的男人分坐走廊兩邊,一邊是兩個人扶著一個打破了頭的,正拿襯衫捂著傷口,這三人頭上臉上都有血跡;另一邊是一個自己手臂上還大血口子滴著血的,也沒顧得上自己的傷,小心地扶著個臉色異常蒼白一臉汗的男人,這男人閉著眼,手指的指甲發紫,一語不發地由著護士給他測脈搏。兩邊的人雖然被檢查傷勢的楊羽隔開了,但依舊兇狠地對視。

急診裡這樣的場景也是見多了,陸晨曦苦笑,走過去問正在檢查的楊羽:「情況怎麼樣?」

楊羽指著面色蒼白的那個皺眉道:「你先看看這個吧,很奇怪,脈搏淺快,發紺,看樣子像要休克了,血壓可不低……」

楊羽正說著,對面那三人中最靠近楊羽的胖子一把推向她肩膀,低吼道:「你他媽會看嗎?我哥頭上都破了!他身上一條傷口都沒有,裝孫子呢!你有腦子沒有啊?」

聽到這話那個手臂外傷的小夥子不樂意了,站起來道:「說誰裝孫子呢!你沒看我哥什麼樣?那麼大棍子砸在身上,給你一下試試!」

胖男人恨恨地道:「你等著,你等著,告訴你,出了醫院有你好看!」

小夥子不服氣地瞪眼:「我現在就給你好看!……」

兩人在醫院裡就互不相讓地吵起來,帶動著胖男人身邊的兩人也站起來跟著吵,四個人吵成一團。外傷小夥子一邊吵一邊手裡還挎著個氣息奄奄、皮膚髮紺的中年人。中年人勉勉強強弓腰站著,完全抬不起頭來,艱難地想阻止他們:「別吵,別吵了……」

楊羽看得怒從心頭起,拍拍陸晨曦,大聲地說:「你扶著他!」把那中年人帶離「戰場」交給陸晨曦後,她兩步跨出吵架的圈子,指著幾個男人大吼道:「吵他媽什麼吵!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進了醫院還吵架!想活命就好好坐下,不想活就都他媽給我出去!」

所有人瞬間安靜,都看著這個二十上下,身材十分嬌小的年輕護士。

陸晨曦見她瞬間定住場子,不由向她投去一個驚訝又讚賞的眼神。

楊羽喘著粗氣道:「都坐下!」所有人齊齊地坐下了。

陳紹聰也伸了個頭出來,比畫了一個「贊」。

楊羽乾淨利落地安排了左邊三個男人在外包紮傷口,右邊那兩人進處置室請陸晨曦好好看看。

她自己上手給胖子纏紗布,一邊纏一邊兇巴巴地道:「在外面打得頭破血流,跑醫院來沒輪上看病,還想打?非打出人命才算完是吧?」

胖子被她訓得不住點頭,一副很乖的樣子應承著:「說得對,說得對。」

「等包完了,都在這兒坐好,觀察一個小時再走。」楊羽吩咐道,那三個人齊刷刷同時答應:「哎……」

診室裡陸晨曦給那名快要休克的中年人聽心肺,神色嚴肅。扶著他的小夥子在旁說道:「早上我哥他就不舒服,說頭疼胸悶。後來那幾個渾蛋又來店裡鬧,我哥背上被他們砸了一下,當時就坐地上,然後疼暈過去了。」陸晨曦聽了這狀況重新聽了一遍心肺,隨後將聽診器定在中年人左胸某處,蹙眉細聽,眼裡流露出緊張的神色。她看著病人用手緊緊按在胸口,立刻問:「胸部很疼嗎?怎麼個疼法?怎麼疼起來的?」

病人低聲地道:「胸疼,刀砍似的,背也疼,肚子也疼。」

「什麼時候疼起來的?平時血壓高嗎?」

病人搖頭,低聲道:「高……是高,早上跟他們戧戧的時候疼得最厲害,要死了一樣。背上挨那下的時候最疼,疼得都不行了……後來倒是好多了,不太疼了。就是虛,沒力氣,頭暈……」

陸晨曦看他全無血色的臉,摸了摸他的手指只覺異常冰涼,神色更緊張了。

這時楊羽走進來問:「外面的都包紮完了,你這兒怎麼樣?」

「我懷疑是胸主動脈夾層瘤。」陸晨曦少見的神色凝重,楊羽一聽她這診斷,也不由驚呼一聲。

「推一個床邊心臟彩超來!跟影像科打電話,彩超之後,立刻安排ct。」陸晨曦快速地道。

楊羽毫不遲疑,和一個護士轉身就跑去推床邊心臟彩超。

三個打架的人看著她們的狀態,不由得站起身來遲疑地問:「不會吧?打出事兒來了?」

楊羽跑過他們身邊時,扔下一句:「你們仨別走啊!還得觀察呢!」

「哎喲,看你們這樣,我們哪敢走……」胖子頓足。

心臟彩超迅速推來,陸晨曦立刻開始除錯,那胖子小心翼翼地探頭來看,陸晨曦瞥見他一顆胖頭探頭探腦的,吼道:「別在這兒添亂!外面等著!」

原本凶神般的胖子沒有發火,賠著笑小聲解釋:「我就是擔心,想看看,不給您添亂,您忙,您忙。」

彩超螢幕的影像顯現出來,陸晨曦緊緊盯著螢幕,聚焦在顯示主動脈夾層的那部分,表情越來越凝重,沉聲道:「很可能是主動脈夾層瘤。」抬頭對楊羽道,「送病人去影像科。」

她親自和楊羽推著輪床就往影像科跑,楊羽一邊跑一邊打電話:「影像科嗎?我急診,ct騰出來了嗎?我們馬上就到,不能等!」

那三個剛才兇巴巴的男人都緊貼著牆站著,像犯了錯誤罰站的小學生,一臉驚慌忐忑。

影像科ct室,八個計算機螢幕上顯示著不同角度的掃描結果。

影像科醫生緊緊盯著,目光輪番在幾個螢幕上掠過,再帶了緊張地確認,回頭衝陸晨曦說話的聲音都緊張得有點結巴:「雙桶徵……動脈夾層瘤?!」

陸晨曦沒有回答,立刻撥打電話:「通知心內、心外、普外會診……給傅院長打電話,請他下來!」

迅速地,會診大夫都已到齊,傅博文也快步進來,而且,他身邊帶著莊恕。傅博文對有點意外的陸晨曦道:「我請莊教授來的,說病情吧。」

陸晨曦也無暇他顧,轉頭指著片牆上的片子道:「主動脈夾層瘤,直徑在六到七釐米之間。」她具體指著一張片子上的幾個點,「……這裡已經近七釐米,隨時有可能破裂,必須立刻手術。」

傅博文看著片子點頭:「我同意,通知手術室,做準備。」

「已經打電話了。」陸晨曦道。

傅博文衝普外和心外的兩位主任叮囑道:「心包填塞,腹段破裂出血累及肝腎是很有可能的。老周、老梁,手術進行到相應位置時,需要你們配合。」

兩人點頭表示明白。

傅博文轉向心外的肖雋主任道:「準備自體血漿置換機,這種出血量很大的手術,要進行自體血液再利用。備血方面,讓血庫做好準備。」

肖雋點頭。

傅博文看向一直靜靜看片子的莊恕:「這個手術,我建議由莊教授主刀。」

陸晨曦一愣,而莊恕平靜地答應道:「好的。」卻在大家往外走時叫住了陸晨曦,「陸大夫,請等一下。」

眾人都停下了,陸晨曦扭頭問:「還有什麼事嗎?」

「這個手術,我請你做我的助手。」莊恕此言一齣,另幾位大夫都有些沒想到,看看陸晨曦,又看看傅博文。

傅博文示意大夫們:「你們先去準備吧。」

陸晨曦見眾人已去,向莊恕開口問道:「你之前說我是急診的,不讓我參加肺移植手術,現在又來找我做助手,你什麼意思啊?」

莊恕平靜地說:「我看過你的手術錄影,也跟胸外的幾位主治醫生交流過,我認為,在此類手術所需的技能上,全仁合你是最出色的,有你做一助我更有把握。」

「這臺手術是屬於心胸外科的,你這麼做不需要請示楊主任嗎?」陸晨曦問得尖銳。

傅博文也有些遲疑:「陸晨曦是急診科大夫,確實不適合參與。」

莊恕卻道:「按規定院長可以特批,特批陸晨曦參與這臺多科聯合手術。如果術中出現任何問題,由我承擔責任。你敢不敢來?」

陸晨曦揚一揚眉:「傅老師,你簽字,我就敢來。」

傅博文沉吟片刻,道:「我籤。」

「那開始準備吧。」莊恕點點頭轉身離開,他快步走過急診大廳時,見鍾西北正在給一位腹痛患者做觸診,耳邊忽聽到他叮囑陳紹聰的話:「記住利多卡因要做皮試。」

陳紹聰爽快地回答:「知道了,這都常規了。」

莊恕忽然停下了腳步,跟著鍾西北緊走兩步叫道:「鍾主任。」

鍾西北衝他點點頭:「莊教授。」

「我剛才聽見您提示,利多卡因使用前要做皮試,這是咱們院的常規嗎?」莊恕問。

「是啊,從傅院長接任起,就定成常規了。」

「沒想到仁合對利多卡因的使用把關這麼嚴,我看國內的醫院一般是不做皮試的,怎麼,出過問題嗎?」莊恕一笑,似無意地問。

鍾西北看了看他,沒有回這個話,反問道:「莊教授在做這方面研究嗎?」

「嗯,在我們醫學中心,早年有患者因為利多卡因過敏致死。這個藥發生過敏的極少,一直沒列入必須做皮試的藥物,我和不少同行探討過它的使用。」莊恕不動聲色地解釋。

鍾西北哦了一聲仍未多說。

「如果仁合以前有同事,發表過這個專題的論文或者是研究資料,我也想看一看。」莊恕道。

「論文是有幾篇的,不過都是早年間的了,存在資料室裡。如果是研究的話,看不看意義不大。」鍾西北並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的樣子,但莊恕堅持問道:「這算是我的個人興趣吧,鍾主任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鍾西北只得道:「莊教授如果實在想看,我可以讓資料室的同事找一找。」

「那謝謝鍾主任,我還有手術,先走了。」莊恕轉身離開。身後鍾西北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莊恕準備完畢,病人也已推入手術室,莊恕走進刷手間與陸晨曦面對面刷手。

兩人都沉默著,但莊恕神色平和,陸晨曦卻始終眉心微蹙。

「想什麼呢?」莊恕開口問。

「你說什麼?」陸晨曦一愣。

「你現在已經不用手術前再背書了吧,緊張什麼?」

「我腦子裡在過以往的術中意外,有成功挽回的,也有……」陸晨曦苦笑了一下,接著道,「但這個主動脈夾層瘤,直徑七釐米,血管嚴重畸形硬化,以前真沒做過情況這麼差的。」

莊恕笑道:「所以這時已經不用再想了,這臺手術我信任你的技術,你會是我最好的助手。請你也信任我,可以全程做出正確判斷。」

陸晨曦點點頭承認:「傅院長請你來是有道理的,這個手術,心胸外科現在沒人有絕對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