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位潘督察問:「吳小姐,你可認識這個人?」

「事發之前,並未見過他。」

「郭守威,你可認識吳乃娟?」

兇徒搖頭:「我認錯人了。」

這時的郭某人洩了氣,外型十分沉實,看上去,同一般白領階級沒有什麼不同。

乃娟問他:「你為什麼說有人害得你家散人亡?」

「我與妻子來尋求輔導,有人認為我們婚姻已無可救藥,應當分手。」

「那人是誰?」乃娟實在想知道。

「桌子上名牌寫著吳乃娟三字。」

「她長相如何?」

郭氏想一想:「同你一般年紀,能說會道。」

潘督察說:「警方想做拼圖,但是他完全說不出特徵,查過辦公室記錄,該日吳小姐的確放假,不在現場,卻又無其他輔導員出面承認這件事。」

乃娟心一動。

「她可是異常漂亮年輕?」

郭氏點頭:「同你一樣,吳小姐。」

乃娟在督察耳邊說了一個名字,督察點頭,他說:「我立刻派人去找。」

乃娟問郭氏:「你當時有什麼疑難?」

「我妻子不止一次有外遇,毫不隱瞞,自由約會,又問我領取家用,那位小姐聽過情況,勸我倆分手。」

乃娟想一想:「換了是我,我也會如此忠告。女方已經不尊重婚約,侮辱配偶,分手是明智選擇。」

郭氏激動:「我也這麼想,但是離婚後一年,她遭人騙財,想不開,於年頭自殺身亡。」

「啊。」

「倘若我留在她身邊——」

乃娟溫言說:「她不需要你,分手後她走的道路,與你無關,你不必攬上身。她的路或高或低,是她甘心選擇,即使飛黃騰達,名成利就,亦與你無關,報仇不在你。」

這番話像是解開了郭氏的心結。

他糾結在一起的五官突然戲劇化地鬆開。

一旁一直有警方人員在記錄他倆對話。

「這位吳小姐,真對不起你。」郭氏羞愧低頭。

乃娟覺得這個道歉她受之無愧,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頭皮上的縫針。

她問郭氏:「你深愛她?」

「是,」他飲泣,「我夢見她向我哭訴,叫我替她復仇。」

「她是一個極度自私的女子,配不上你。」

「但是我深愛她,她笑的時候,神情可愛——」郭氏用手掩臉,不再言語。

他承認蓄意傷人罪。

就在這個時候,警方帶了一個人進來。

「譚小姐,請到這邊。」

是乃娟的前任助手譚心。

譚心臉色煞白,雙手顫抖。

「郭守威,你認得出這位小姐嗎?」

郭氏抬起頭,盯著譚心,譚心忽然作嘔,由警察扶著離開。

但是郭守威茫然,他認不出譚心,也不認得吳乃娟,他只想重創一人洩憤,不幸選中吳乃娟。

潘督察進來說:「譚女士已承認是她一時貪玩,扮演輔導員。她以前也試過這樣做,只是這次出了毛病。」

乃娟籲出一大口氣。

「這譚心怎麼這麼頑皮,不知後果嚴重。」

師傅不在,徒兒作反,差點鬧出人命。

乃娟站起來,發覺雙腿發軟。

至中緊緊扶著她。

在休息室,潘督察稱讚乃娟:「吳小姐,你真是一個優秀的輔導員,幾句話令人心服口服。」

乃娟笑笑。

「吳小姐,」潘督察忽然唯唯諾諾,「我也有事請教。」

乃娟看著他。

潘督察嘆口氣:「我妻子嗜搓牌,上落有限,從不過分,只是自早到晚,一天七八小時花在牌桌上,無甚出息,長年如此,勸她又不聽,實在令我煩惱。」

「家裡可有工人?」

「有兩名傭人,我最近升職,加了薪水。」

「子女功課成績如何?」

「中上。」

「你生活不受影響?」

「我回家時牌桌已經收起。」

乃娟笑了:「中年太太,有一點嗜好,無可厚非。」

「但是——」

「你要她聽你話,一個缺點也不能有,可是這樣?」

「用那個時間去學習英語,她已考到學位。」

「潘督察,人各有志。」

潘督察搔頭:「被你一說,又好似不是壞事。」

「除此之外,她可是一名好妻子?」

「九十分,尤其孝順我母親,事實上,家母也是麻將搭子之一。」

乃娟微笑:「我要是你,送一副象牙麻將牌,作為獎勵。」

潘督察駭笑。

乃娟說:「你回去想想就明白了。」

走廊上遇見譚心。

她一見乃娟便痛哭。

乃娟把她摟住,譚心索性靠在她肩上嚎啕。

「我害死你,我害死你。」

乃娟嘆口氣:「我沒死,你也不是存心害我。」

「我見好玩,這幫成年夫婦有事不在屋裡解決,竟到政府機關找陌生人訴苦,再荒謬沒有,於是信口開河,說他們幾句……」

譚心泣不成聲。

「事情已經了結。」

李至中心裡有氣,不以為然:「傷勢尚未完全痊癒。」

譚心說:「我良心上一輩子不好過,吳小姐,我給你為奴為馬,隨便你吩咐。」

至中在一旁冷冷說:「法律上允許嗎?」

乃娟想一想,「你替我做五百小時義工。」

「好,好。」

「每星期十小時,做足五年,專門照顧兒童癌症醫院的病人,馬上去。」

「是,是。」

「大家都累了,回家吧。」

至中在車上高興地說:「乃娟,你表現良好。」

「你的意思是,我完全是一個正常人,沒變白痴。」

至中坦白:「我當然擔心你不能百分百復原。」

「真是奇蹟,看片子結果,左邊頭顱根本像是爛番茄。」

至中點點頭。

乃娟把頭靠在他肩上,覺得安全可靠,他的肩膊特別圓潤厚實。

至中咳嗽一聲,又嗯一聲。

「你有話說?」乃娟訝異。

「請到舍下詳談。」

「可是又要回矽谷了?」

「回去再說。」

到了他家,他請乃娟在藤椅上坐好,端一杯茶給她,乃娟訝異:「為什麼把我當太婆?」

他到書房轉一下,出來的時候,手上有一束小小玫瑰花。

至中接著在乃娟面前半跪下來。

「乃娟,本來應當先知會雙方父母,但是現在是我倆當家,自己作主,我向你求婚,盼你答應我。」

乃娟凝視他。

內心有一個聲音同她說:「答應好了,等了那麼久,經過那麼多,已有默契,也該落實了。」

但是一方面她又想:吳乃娟,你做了婚姻輔導員那麼久,你對婚姻真的尚有信心?

至中急了,額上冒出汗來。

若家裡三姑六婆兄弟姐妹一大堆,那就根本不必結婚,天天說說笑笑吃吃喝喝過日子,但是乃娟孑然一人。

她需要一個家。

她臉色漸漸緩和,她確實敬愛這個人。

在困難時,她願意照應他,幫他打點生活瑣事;順利時又樂意與他共享榮華富貴。

她與他不愁沒有話題,彼此都認為對方是好伴侶。

乃娟握著至中雙手。

唉,死就死吧。

乃娟對至中說:「我答應你。做你的妻子,是我榮幸。」

至中鬆口氣,跌坐地上,索性在地上打個滾,喜悅充滿胸膛。他跳起來,伸出手,碰到了天花板,歡呼幾聲。

跟著,他掮著乃娟,滿屋跑。

乃娟伏他背上也笑。

他跑出屋去,在前花園不知怎的絆到一塊石頭,向前撲去,兩個人一起做滾地葫蘆。

乃娟扶著膝頭連連呼痛。

「對不起,連累了你。」

乃娟溫和地答:「不怕,同舟共濟。」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因為兩人志同道合,從未想過要舉行盛大儀式,宴客或是打扮成參加化妝舞會那般,所以十分輕鬆簡單。

一起去登記註冊,職員問:「想挑什麼時間?」

乃娟像約牙醫一樣:「星期一上午十時吧。」

她邀請碧好任證婚人。

電話裡,碧好一知道訊息,忽然飲泣。

事後乃娟感慨:「人類真奇怪,歡喜也哭,悲傷也哭。」

至中說:「不要想太多。」

乃娟提醒他:「要置家了。」

兩個人逛半日傢俱用品店,只添了一隻微波爐煮蛋器,價值二十七元半。

「從此不必用計時器算準兩分半鐘煮半生熟蛋了。」非常高興。

原來,那樣小事,有人分享,也是幸福。

至中通知了利家亮。

家亮說:「真替你倆高興。」

「你呢?家亮。」

「還需尋覓。」

「我真幸運。你叫我娶一個需要三聘之禮才能過門的女子,我會吃不消。在報上讀到某名人結婚可以結三日三夜,吃完又吃,玩了又玩,真覺詭異,婚姻,不是婚禮。」

這話的原創人是吳乃娟。

「我會準時出席。」

那天下午,至中對乃娟說:「新居隨時可以入夥,有時間的話,把雜物收拾一下。」

「啊,開始奴役我了。」

「是,日以繼夜,不停操作,煮飯洗衣灑掃庭廚,生兒育女補習功課……嗯,還漏了什麼?」

乃娟看著他笑:「好好好。」

趁他出去了,她還是替他收拾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