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知是吳乃娟醫她,還是她醫吳乃娟。

看這種醫生有什麼用。

重要的是因為劉醫生不能與伴侶共患難吧?對配偶尚且如此,對朋友更吝嗇付出,乃娟不喜歡那樣的人。

以後再也不必看心理醫生了,自己若不能輔導自己,就乾脆拉倒。

那本《詳夢:一千種》倒是本有趣的書。

接著,乃娟左眼皮跳了好幾天,那是極為不舒服的感覺。

她在眼皮上敷冰水,搽藥膏,統統無效。

醫生說:「放鬆一點。」

「會不會是不祥之兆?」

「吳小姐,你提倡迷信。」

乃娟自己也失笑。

第二天,她照常回到辦公室,早到的同事與警察正在門前議論紛紛。

「什麼事?」

「有人放火燒我們大門。」

「吳小姐,事情同你有關。」

「有人在大門口貼了這張告示。」

乃娟定睛一看,告示上用粗劣的大字這樣寫:「吳乃娟害我家散人亡,我必取你狗命。」

一名督察走近:「吳小姐,請過來說幾句話。」

乃娟鎮定地坐下。

「最近有無接過恐嚇信或電話?」

乃娟搖搖頭。

助手進來:「吳小姐,方小姐叫你放兩個星期假。」

乃娟點點頭。

警察說:「吳小姐,你進出當心,我們會派人保護你。」

「不用,我自問並無傷害過任何人。」

這時,同事魏華在門前出現,冷冷落井下石:「千萬別一把火牽連到無辜同事。」

警察問:「吳小姐,你心中可有蛛絲馬跡?」

乃娟又搖頭。

「會否是你的輔導忠告引起一些人的誤會?」

乃娟答:「沒有人表示不滿。」

「仔細想一想,儘量提供線索。」

乃娟心中一片空白。

「暫時放假也是好事,我們會派人保護你。」

由始至終,新上司都未曾出來說過一句話。

乃娟離去時看一看燒焦的大門,不出聲。

她心中實在沒有仇人。

一名女警隨她回家,守在她門口。

「吳小姐,我們每十二小時換班,希望這幾日你不要隨處走動。」

乃娟不出聲。

第二天,報上刊登小小一則新聞,放在內頁不當眼之處:「婚姻輔導員遭恐嚇,辦公室大門被火燒。」

字樣太小,沒有幾個人看得到。

乃娟在家看小說。

一星期後,警方同她說:「我們已取消守護,吳小姐,你自己出入小心。」

乃娟點點頭。

是哪個冒失鬼開她玩笑?

一定是同伴侶吵鬧,心有不甘,遷怒他人。

過一陣,氣順了,不了了之。

她撥出一口氣,平白多了兩個禮拜假期,也不是壞事,她把想讀的新出版小說全部讀了一遍。

最後一天假,她與辦公室聯絡,與方女士通電話。對方若無其事說:「明日復工好了。」

同事告訴她:「大門已經換過,沒人記得那件事了。」

是嗎?那多好。

但是乃娟仍然早出早歸,不想掉以輕心。

乃娟把最近幾年檔案取出查究,並未發現可疑人物。

沒有人同她有深仇大恨。

這把火究竟是什麼人放的?

乃娟現在每走幾步路,總得回頭看一下,成語中形容的驚弓之鳥,就是這個意思。

她比平日更加沉默拘謹。

正當人人都以為事件已經平息,比意料中更壞的事發生了。

星期日上午,乃娟到門前找報紙。已經九點多了,日報應該一早派發,可是今日門內並無報紙。

乃娟是報迷,一日不讀報紙,恍然若失。

她想:會不會是送報少年懶惰,把報張扔在門外算數呢?

她開啟門,果然,兩份報紙就在樓梯上。

乃娟已經梳洗,身穿便服,故此踏前幾步,伸手拾起報紙。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身後一聲暴喝:「吳乃娟!」

乃娟本能地轉過身子,還來不及吃驚,眼前一個黑影撲上來,揮舞著武器,朝她頭部襲擊,電光火石間,乃娟急忙側頭閃避,並且用雙臂擋在臉前。

她只聽到輕脆的「噗」一聲,她不覺痛,人卻應聲而倒。

兇手見得手,猙獰地瞪著地上的吳乃娟,他罵她:「你害我家散人亡!」

他手裡拿著的原來是一隻壘球棒,棒上染血。他咬牙切齒,預備再次棒擊乃娟。

乃娟只覺暈眩,她一直有知覺,可是四肢已經不能動彈。

她內心相當平靜,睜著雙眼,看兇手向她又一次撲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人衝上來用雙臂緊緊箍住兇手,並且大叫:「救命,救命,快報警!」

乃娟認得那聲音。

至中,李至中。

他們兩個人掙扎毆打,滾下樓梯。

鄰居聽見巨大聲響,開門探查,只見芳鄰一頭鮮血,四肢扭曲得像一個破舊洋娃娃般倒在地上,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們立刻報警召救護車,並且義不容辭守護在傷者身旁。

從鄰居惶恐的眼神中,乃娟其實可以知道自己的傷勢是何等嚴重。

但是重創的她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乃娟看到外婆。

她微笑,但是講不出話來。

外婆慈和地握著她的手,把她拉起來。

她與外婆親密地並排站一起,乃娟看到自己躺在大門口,鄰居大聲喊叫奔走。

呵,乃娟戰慄,她看到自己頭顱左邊已經像半邊爛番茄,完全失去原有形狀,想必是不能活命了。

她握緊外婆的手,有點遺憾,不過,也不覺太大失落。

「走吧。」她同外婆說。

外婆點點頭。

正當這個時候,乃娟看到大隊警察及護理人員衝上來。

其中一人正是李至中,白襯衫、卡其褲,一定是他。他跪在乃娟身邊,落下淚來。

乃娟不禁放開外婆的手。

她安慰地看著他。

「乃娟,我是誰?」他逼切地問。

她嚅動嘴唇:「至中。」

送院途中,李至中一直握住她的手,不停默默流淚。

看護在車中致電醫院。

「傷者頭骨嚴重受創,但神智一直清醒,請急召利家亮醫生,我們會在十分鐘後抵達。」

是,奇蹟般,乃娟一直沒有失去知覺,她聽得到每一句話,看得見每一個人。

但是濃稠血液矇住她左眼,她視線有點模糊。

也許,昏迷比較好,她索性閉上雙目。

但是,這時她聽到李至中大聲飲泣。

看護輕輕責備他:「先生,請你控制自己,你這樣會引起傷者不安。」

乃娟睜開眼睛微笑。

一進醫院,她便看到利家亮英俊面孔。

他十分鎮靜:「乃娟,你一直清醒?很好,今日由我與腦科的戚醫生替你診治,你放心,手術後你會更漂亮。」

麻醉醫生替乃娟注射。

乃娟到這個時候才漸漸失去知覺。

乃娟頭部片子已經送到。

李至中一看,大慟,蹲在地上,雙手掩住眼。

利家亮立刻說:「我見過更壞的情況。」

戚醫生說:「只一處淤血,是不幸中大幸。」

「傷者可以復原。」

「左手中指及食指折斷,以後恐怕不能彈琴了。」

「那是小事。」

對外科醫生來說,皮開肉爛,統統都不是大事。

「家亮,請盡力。」

「不勞你吩咐。」

乃娟在手術室待了五個小時。

說得簡約點,她整張臉皮掀開,顯現骷髏骨,剔除碎片,自大腿取出骨,修補頭殼破洞。

然後把臉皮拉回原位,縫妥,纏上紗布,把病人推出手術室。

戚醫生問:「兇手與這位年輕女士有何深仇大恨?」

「警方正在研究,初步瞭解,他好像認錯了人。當日輔導他的,並非吳乃娟,而是另一個人,不過,借用吳乃娟辦公室,不知怎的,吳乃娟名牌給他深刻印象,幾年後他來尋仇。」

「呵,無妄之災。」

「兇手已被送往精神科,也許不能接受審判,對,乃娟思維沒問題吧?」

「去除了少量瘀血,也許,會牽涉某些灰色細胞,可能,甦醒後她會忘卻一種香味,一個人的面孔,或是童年細微回憶,但是,無礙正常生活。」

「真是幸運。」

「外頭等訊息的是她男朋友吧?我從未見過一個大男人如此悲泣。」

「他一定深愛她。」

「出去把好訊息告訴他。」

利家亮走出休息室。

李至中不敢抬起頭來。

「至中,放心,乃娟已回到人間,會活至耄耋。」

至中把頭埋在雙膝之間。

「至中,原來你深愛乃娟。她知道嗎?趁這機會,表露心意。」

李至中對朋友說:「我讀到報上訊息,知道有人恐嚇她,便丟下公事,自加國趕返,一直暗中守護。但是,那天是個大晴天,又是星期日,我遲了一點,一到樓梯口,便看到兇手揮舞球棒,她已經倒地,這完全是我疏忽引起——」

利家亮看著他:「你從沒說過你對乃娟有特殊感情。」

李至中不出聲。

利家亮說:「我還有別的病人,她醒了,看護會通知你。」

這時,乃娟的同事也陸續趕到醫院。

李至中到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主持大局。

署長表示關注,親自前來探視,對記者發表談話,堅持表示對下屬支援,不畏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