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方滿珍身穿鮮紅套裝,站在署長身旁,不住點頭表示贊同,指手劃腳,吩咐新聞主任做事。

事情過程,李至中知道得最清楚,他恢復鎮定,回答記者問題。

電視臺女記者這樣對觀眾說:「李先生雙目紅腫,襯衫上還染有血漬,他說女朋友頭部重傷,天靈蓋打碎,希望手術後可如常人般生活……」

人群散去,至中整理送來的花籃。

利家亮來看視病人。

「甦醒了。」

李至中一顆心跳到喉嚨。

乃娟在重症治療室,整張面孔在紗布包裹之下。

她的臉龐比平時小得多,她可以睜開雙眼,雙目有焦點,李至中放心了。

他第一句話仍是:「乃娟,我是誰?」

乃娟又覺得好笑,這傻子,問來問去只有一句話,本想開他玩笑說你是福祿壽,卻又不忍,於是輕輕答:「你是李至中。」

至中伏在床沿,覺得死而無憾。

這樣都可以救回陽間,現代醫學萬歲。

看護對乃娟說:「李先生哭個不停,大家都討厭他。」

乃娟又咧開嘴笑。

利家亮探頭過去:「乃娟,好好休息,很快復原。」

乃娟看著這位英俊的醫生,他是誰,叫什麼名字?對她這樣關懷,真是仁心仁術。

幸好他白色制服上佩著名牌,寫著利家亮三字。

恰恰這時,他學著李至中那樣問:「乃娟,我是誰?」

乃娟像小學生猜中考試題目那樣得意:「你是利家亮醫生。」

家亮滿意了。

這時看護進來找他:「利醫生,一○三號病房找你。」

他說聲失陪,立刻出去。

李至中輕輕說:「真沒想到家亮那麼忙。」

乃娟問:「你們是朋友?」

至中驀然回頭,臉上呈現複雜的表情。

她這樣問,即是完全忘記了李至中與利家亮的關係,同時,也等於不記得她為何攆他走。

他說:「家亮也是你的朋友。」

乃娟想一想:「是嗎,我還以為在醫院裡,我是第一次見到他。」

李至中問:「完全沒有印象?」

乃娟搖搖頭:「他是一個十分英俊的人,見過肯定記得。」

李至中不出聲。

「這是一件小事,對不對?」

李至中自私地答:「微不足道。」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不知要多久才可完全康復。」

「別心急,一年半載,我陪伴你。」

看護進來聽見:「那倒不用,過幾天出院,回來複診即可。充分休息,三兩個月後可以上班。」

「聽見沒有?」

乃娟點點頭。

李至中忽然問:「乃娟,我倆怎樣認識?」

「你自矽谷回來,你的職業是偵查電腦罪案,你的婚姻不愉快,到我辦公室來過兩次。」

「我從來沒有結過婚,那女子只是前任女友。」

「嗯,我得託人詳細調查一下。」

「你可累,讓你休息如何?」

「不,我想與你聊天。」

看護又來干涉:「李先生,女朋友要做腦部拍片了。」

當晚,同一名護士守在乃娟床邊。

她見乃娟甦醒,便說:「吳小姐,原來你是婚姻輔導員。」

乃娟笑笑。

「吳小姐,請指點迷津。」

「有心事趁夜深談幾句,抒發一下情緒也是好事。」

「我與丈夫一個日班,一個夜班,很少見面,甚少對話,怕遲早出問題。」

「有子女嗎?」

「有一個七歲女兒,幾乎完全由保姆照顧。」

「你仍愛他們父女?」

「是。」聲音相當肯定,有得救。

「那麼,必須作出犧牲。」

「放棄我的職業?女子總是吃虧那個。」

「調到日班,如有困難,轉作私人看護,經濟允可,索性休息一段日子也可。」

她沉吟。

乃娟閉上雙目。

「吳小姐,多謝你忠告。」

「這是我最後一次做輔導。」

「為什麼,可是因為這次受傷?」

「我也打算換工作。你想想,我未婚,也欠缺智慧經驗,不過讀過幾年心理學,竟振振有詞,擔任起輔導員角色來。」

「吳小姐太謙遜了。」

「這幾年來,雖然我盡力而為,但是,言多必失。我的意見,不一定適合別人,必然有出錯的地方。別的同事給的意見,模稜兩可,我卻說得明刀明槍,更加不對。」

看護微笑:「吳小姐性情爽朗。」

乃娟說:「我打算辭職。」

「那吳小姐準備結婚?」

「可惜結婚不是職業。」

「呵對。」看護笑了。

「我一直想嘗試寫作,也許,辭職後寫一本書。」

這時,一部儀器忽然發出警告聲響。

看護過去檢查,立刻叫醫生。

乃娟問:「什麼事?」

看護握緊她的手:「有發燒跡象,不怕,醫生立刻到。」

乃娟立刻知道情況嚴重,看樣子她尚未渡過難關。

天微亮時,李至中也趕到了。

乃娟反而要安慰他:「不怕,這次還沒見到外婆,但凡危急,外婆一定出現,彷彿預備來接我。」

李至中啼笑皆非,伏在床沿,一言不發。

到真正可以出院的時候,碧好自英國回來接她。

她把身上一件開絲米大衣脫下替乃娟披上。

乃娟納罕:「天氣這樣涼了?」

大家都不出聲,已經十月中了。

乃娟問:「碧好,你與馬某和好如初沒有?」

碧好不答,怔怔地看著童年好友。

她只剩下皮包骨,一張面孔小得只有手掌大。新長的頭髮像癌症電療病人一樣,只有一點點,明顯看到手術後疤痕,乃娟像摔壞了的洋娃娃。

碧好落下淚來,掩飾地說:「我倆早已完了。」

「真可惜。」

「是,一直扮幸福,他是好男人,好丈夫,好父親,我是好女人好妻子好繼母,我們有一個好家庭,好得不得了,人人稱羨。你想想那多累,一齣戲不知做給誰看,今日摘下面具,不知多愉快。」

碧好扶乃娟出院。

她對李至中沒多大印象,只覺他誠實可靠,並且深愛乃娟。

碧好感慨:「條件再優秀不愛你,也不管用;兄弟個個名成利就,可是長期受人離間,音訊不通,有什麼用?朋友聰明智慧,不愛你,不願伸手幫忙,又有什麼用。」

乃娟詫異:「你在說什麼?」

碧好心酸,乃娟傷及腦部,手術之後,遲鈍得多,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機靈精乃娟。

碧好說:「乃娟,我永遠愛你。」

乃娟微笑:「神經病。」

自好友眼神,乃娟也知道她的情況大不如前,但碧好不是她,乃娟覺得仍然能夠活命,可以享受到清風明月,已是萬幸。

她遞上辭職信。

上頭親自這樣回話:「吳乃娟因公受傷,正在康復期間,宜照常支薪及領取津貼,直至復原。辭職一事,壓後討論。」

乃娟有點感動。

很有人情味呀,考慮到她病中需要開銷。

李至中每天下了班來看她。

乃娟精神恢復得很快,頭髮長了,貼在頭上,像個小男孩。手術後,她的前額像是窄小一點,影響了面型。

她繪畫、寫作,累了睡一覺,做慣半仙懶做官。

至中在電腦上追蹤盜竊上網人士銀行賬號的駭客,緊張忙碌,但是他總以乃娟為重。

一日下午,在網頁拍賣行上看到一條徠儷設計的古董項鍊,墜子是一隻小小的新美術式張開雙翼的鴿子,精美可愛,他立刻買下送給乃娟。

這叫維納斯鴿子,雙爪抓著一顆小小玫瑰鑽,表示愛情堅貞。

乃娟得到禮物,甚是歡喜,天天配戴。

「乃娟,你可記得我們的老書店?」

「當然,幾時一起去?」

真奇妙,她什麼都記得,只是忘掉曾經暗暗眷戀利家亮。

乃娟接著聽了一個電話。

「是,已寫妥三章,會電傳給你們過目,請給我寶貴意見。」

至中奇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宇宙出版社編輯部。」

「你從事文藝工作?」

「可以這樣說。金星週刊記者要訪問我,給我婉拒,只說我正打算把事情經過寫一本書,沒想到那記者馬上給我介紹宇宙出版社。」

「那你因禍得福了。」

「會嗎?」乃娟唏噓,「從你們眼神中,我看得出自己與從前大不相同。」

至中搶先答:「是變得更好了。」

乃娟緊緊握著他的手。

她笑問:「同前任女友的情況搞清楚沒有?」

「已有三年沒來往,彼此不知所蹤。」

「不會餘情未了吧?」乃娟看著他。

至中微笑。

「你聽過死灰復燃這四個字沒有?」

至中說:「除了你,誰會看中白襯衫、卡其褲。」

乃娟輕輕說:「外婆說家父年輕時常常穿白襯衫、卡其褲,並且忙工作忙得一頭汗。」

至中點點頭。

過幾日,警方叫乃娟去協助認人。

「疑犯本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忽然認罪,自認思維清晰,願意接受制裁。」

至中緊張:「乃娟,你能去嗎?」

乃娟點點頭。

「不要勉強。」

「我不怕。」

至中陪她到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