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做得悶了,她坐下來看影碟,乃娟挑了《北非諜影》。

影碟有點怪,看仔細了,這一張盤上,標籤上寫著《卡薩布蘭卡》。

這是怎麼一會事?

在電腦上打出來,卻是乃娟的照片。

自己看自己,感覺怪怪,卻又有點溫馨。

照片是幾時拍下的?

乃娟永遠穿灰色與深藍色,很難分辨正確時間,約莫是受傷之前吧。

在泳池邊,在書店,街上,甚至家門前,照片中的她從不面對鏡頭,她好像不知有鏡頭對著她。

這些,都是至中偷拍的照片。

咦,乃娟對這些,不是已經全無記憶了嗎?

受傷後她表示忘記有利家亮這個人,還有,也不記得至中曾經受委託跟蹤過她。

是照片突然令她恢復記憶?

當然不是。

為了簡化生活,為了使至中剔除芥蒂,乃娟才說失憶。

很多時,不提起就是不記得,在適當的時候可使友誼或感情長存。不想計較,認為對方的情誼瑕不掩瑜,又何必記性太好。

不記得了。

真的不記得?我不相信。

我不是要叫你相信。

是選擇不去記得吧。

正是。

至中也十分接受她不復記憶這件事。

他一直保留著照片,並沒有交出給利家亮。

乃娟發覺軟盤內貯藏了幾百張照片。

有一批近照在他家裡拍攝,他家正舉行宴會,人頭攢動。

噫,這是阿瞿慶祝升職,乃娟被誤認為之之那次,他們說至中出差在外。

很明顯,那一日,他在屋內。

他躲在人群中替她拍下照片,捕捉她的寂寥與失意。

他知道她去找過他,他已知道她已回心轉意。

原來他一直在她身邊。

所以,當暴徒出現,他可以及時救到她。

乃娟立刻把軟盤取出,放回原處,不想被他發現她看過這些照片。

別再收拾了,各自儲存一點秘密比較好。

她坐在藤椅上微微笑。

不知不覺睡著了。

至中回來,見乃娟似稚兒一般無論在何時何處都睡得著,有點心痛。腦部受過傷到底不一樣,容易累,精神欠佳,還如何上班?在家工作比較自由,真該辭職了。

他輕手輕腳替她蓋上披肩,掩上門。

看到客廳一角放著十、八隻紙箱,原來是替他收拾過雜物了。

至中到廚房去做杯咖啡喝,發覺小小一隻收音機仍然開著。

一個女歌星如泣如訴那樣地唱:「這種愛拖一天是錯一天,愛一遍叫人老了幾十年……」

至中也曾經有過那樣的經驗,都過去了,現在不會了,乃娟對他很好,體貼尊重,此刻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日子。

乃娟在他身後出現。

「回來了?」

「戒指已經做好,請過來看看。」

那是純白金一對指環,完全沒有式樣可言,他們各自為對方戴上。

「再去睡一會。」

「出去兜風更好。」

鄰居看著他倆上車出去。

那位中年太太說:「是新婚夫婦吧?形影不離,羨煞旁人。」

中年先生卻說:「女方秀逸,男方太過平凡。」

「對她好不就得了。」

「將來生個女兒像他,就差遠了。」

太太說:「你懂什麼,紅顏多薄命,醜陋做夫人。」

那位先生不出聲,取過電鋸,修剪兩所屋子之間的老松樹。

鋸掉一些樹枝之後聽見屋內電話響,便拔掉插頭回屋聽電話。

這一進去便沒來再出來。

半個多小時後,乃娟與至中買了冰淇淋回來,乃娟先下車,走進小路。

「噯噯噯。」至中追上來,「留意樹枝。」

乃娟抬起頭,一根手指般粗的樹枝跌下,被至中接個正著,不過,枝梢還是打到了乃娟頭髮。

乃娟愣住。

——真愛你的人,會用一根樹枝,打你的頭。

是誰說的?

至中生氣,大聲問:「誰,誰幹的好事,誰鋸過這棵樹?」

鄰居趕出來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他們攀談起來。

乃娟捧著冰淇淋進廚房。

真愛你的人……一時想不起是誰的預言,這次是真的忘了,不過,那分明是說至中。

至中開了燈:「怎麼坐在黑暗裡?」

乃娟抬起頭:「至中。」

「什麼事?」至中緊張。

她過去緊緊擁抱他。

「你怎麼了?」仍然不大放心。

「沒什麼,忽然覺得很幸福。」乃娟埋頭在他懷中。

「我也是。」

「你沒有新鮮點的話要說?」

「我的感覺,與你一樣。」

註冊那日,他倆準時到,但是利家亮與王碧好已經在等。

家亮俊朗風采已經吸引無數目光,女性眼睛跟著他走,他過來祝吻新娘。

碧好打扮得比新娘漂亮,米白色名貴套裝,同色皮鞋手袋,輕輕責怪乃娟:「你看你,禮服也不穿,亦不備花球。」

乃娟笑笑,緊緊握住至中的手。

職員來叫他們入內宣誓,誤會打扮華麗的碧好是新娘。

職員奇問:「沒有其他親友?」

「就我們四個人。」

他們關上門,舉行簡單莊重的宣誓儀式。

碧好與家亮順利完成證婚任務。

家亮輕輕說:「他們會有金婚紀念。」

碧好答:「我有同感。」

家亮問新任李夫人:「會到什麼地方度蜜月?」

「家裡最好。」

碧好笑:「真是奇人,剔除一切繁文縟節。」

「二人天造地設。」

碧好說:「總得吃頓飯吧,我訂了桌子。」

乃娟點點頭。

一進餐廳房間,才發覺另外有客人。

一位少婦迎上來:「吳小姐,我是林子柔,記得欣然嗎?」

林子柔氣色很好,欣然已經會走路,搖搖晃晃扶著傢俱走近,忽然向前一撲,連忙抱住乃娟大腿,大家都笑了。

乃娟有意外之喜:「你怎麼來了,歡迎歡迎。」

「我聽說你喜訊,自動出現,請恕冒昧。」

「生活如何?」

「我已有新工作新朋友。」

「那多好。」乃娟由衷高興。

她把小欣然抱在膝上,忽然想起來了:真愛你的人,會用一根樹枝,打你的頭,好像是子柔說的,正在思索,又有客人進來,大腹便便,由看護陪伴,正是利夫人。

「淑芬,」乃娟開心地迎上去,「歡迎大駕光臨。」

忽然想起,她是利家亮的繼母,家亮幫著招呼,可見他們關係不錯。

「結婚這樣大事也不通知我。」

乃娟笑嘻嘻:「怕勞動你。」

「幸虧家亮通知了我。」

乃娟問:「最近忙什麼?」

「我陪利先生到多倫多看湖畔地皮。」

大家坐定了,談笑甚歡。

乃娟沒請他們,但他們自動出現,乃娟又十分高興,那樣隨緣,已得自在精髓。

碧好與淑芬開始比較腕上鑽表,談得投契。

人各有志,各有所好,家亮與至中討論度假最佳地點。

「可惜人都是太多。」

「說明是度假勝地,當然人人風聞而至。」

「只要沒有電話電視電腦已是好地方。」

乃娟答:「那我天天在度假,我已經關掉這些裝置。」

「你不怕脫節落伍?」

至中笑:「身上帶幾件電器就叫領導潮流,好似沒有那樣容易呢。」

一會兒,譚心也來了。

「譚心,這邊坐。」

至中奇說:「全女班,就我同家亮是男生。」

譚心仍然充滿內疚。

這時服務生笑著捧著一盤甜品。

「咦,怎麼先來百合蓮心湯?」

家亮笑答:「是我的主意:人生苦短,先吃甜品,祝你倆百年好合兼夫妻連心。」

大家都笑起來。

這一頓午飯吃到下午三時,小欣然已經在母親懷中睡著。

客人各自送了禮物,乃娟與至中滿載而歸。

帶著證書回到家中,乃娟覺得疲倦。

她用銀相架鑲起證書,放在一角,看著它微微笑。

也許是吃得太飽了,漸漸渴睡。

她坐在長榻上盹著。

像是看到外婆的衣袂。

「外婆?」

老人轉過頭來。

乃娟過去握住她的手。

外婆笑吟吟:「乃娟,花好月圓人長久。」

乃娟點點頭。

「乃娟,花好月圓人長久。」

至中進來,看見乃娟閉著雙目,含笑頷首,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憐惜地輕輕說:「傻女。」

終於,婚姻問題專家也得到了婚姻。